水天一色-第17章
游于清池
3 年前

  天成点点头,便坐下来,向程山水讲起了自己的梦。这些日子下来,他们已经熟识,他在程山水屋子里很是随意,就像在自己屋里一样,没有丝毫紧张与局促。

  程山水听得认真,也觉得此事蹊跷,那歌词分明是个故事,一个忠于自己国家的将军,被昏君听信谗言处死的故事,千刀万剐,估计死得很惨。歌词中,碧奴,指的是沙凉人,前朝时期沙凉屡次进犯神安,因着他们那双无法认错的碧绿色眼睛,神安国人都叫他们做“碧奴”。

  现在,天下已太平多年,沙凉早已灭国,当年征战的猛将们,早已逐渐被人忘却,程山水依稀记得,他曾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觉得那名字就挂在嘴边,却一时想不起来。

  “来,天成,你念,我把歌词写下来!”程山水说着,取出文房四宝,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要写。

  习武之人,大都只是粗通文字,精于书画者极其少见,但看程山水这架势,还颇有大家风范,天成小小震惊了一下,便依他所言,念起了歌词。

  待到看程山水真的写起了字,他才知道,他刚才只是装腔作势而已,因为,他这字写的,真不怎么样。笔画倒是没错,只是一个个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真难想象,程山水这个在他心目中近乎全能之人,会有这么个短板!

  其实人无完人,天成只觉得,他有个缺点,其实只会更加可爱,更加真实,只是那惨不忍睹的字体,和他那一幅装腔作势的样子配合起来,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礼貌,天成下意识的捂住嘴,却被程山水看了个清楚。

  “要不,你来?”程山水停下笔,撅起嘴,看看天成说。他其实只是在赌气,习武之人字写得好看的,其实真不多,不,是会写字的都不多,他对天成的字,本就不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天成倒是没犹豫,轻描淡写的说:“好。”

  然后,他就从程山水手中接过笔,一字一句写了起来。

  程山水望着在宣纸上写得认真的天成,心中很是惊讶。天成的字其实很好看,不太熟练,略显青涩,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笔体,而是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洒脱与俊逸,让人看起来很是舒服。

  若是给他时间,让他多练练字,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代书法名家,程山水一边想,一边暗自高兴,想着我家老婆,果然不简单!

  “你学过读书写字吗?”程山水站在他身边,问道。

  天成嗯了一声,便继续写他的字。其实暗夜岛从一开始,就是有专人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的,因为教主不想要只知道习武的粗人,但后来,天成经常被单独叫出来,不只教读书写字,还教一些其他的东西,想来,池渊如此恨他,也是不无道理的吧?

  转眼这几行歌词已经写完了,程山水就望着这几行字,陷入了思索,天成也在想,但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视线便飞到了别处,忽然被案几上的一叠宣纸吸引住了目光。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空白的宣纸,压了纸镇,有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下面的一副画卷。

  “山水,你喜欢画画吗?”天成问道,指指那露出的一角画作。

  程山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暂时放弃,和天成闲聊起来,说:“对啊,看,这些都是我画的!”

  天成看着他满脸炫耀的笑意,真是从心里佩服他,武功好不说,还会医术、会解毒、会算账、会画画,这样的人,恐怕普天之下,都找不出几个。

  程山水看穿他的心思,更加得意起来,把那一沓画取出来,一张一张展示给天成看。

  其实他画的当真不错,大多是景物,竹子、芭蕉、山峦、落日……有的细腻耐看,有的宏大瑰丽,天成很是爱不释手,只是,这些画卷,大多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个印章,刻着程山水的名字。

  其实这也不难猜,画家大多要把画的名字写在宣纸上,但是,他的字太丑,估计不好意思写。

  “天成,要不,你来帮我写名字?”程山水拉拉他的袖子,欢快的说。天成的字,他觉得配他的画,再合适不过了。

  天成点点头,重新拿起笔,说:“你说,我写。”

  “好啊好啊!来,这个是竹雀图,这个,山居图,这个这个……”程山水这下来了精神,一张一张翻着,天成便也认认真真的给他写名字,眼看这些无名的画作都有了题目,程山水很高兴,红润的唇角带着舒朗的笑意,让人看去,可爱又可亲。

  一沓画,不多时便翻到了底,眼看只剩最后一张了,天成提起笔,等待程山水说出名字,却见他忽然停顿住了,望着那张画,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满脸凝滞。

  这幅画乍看上去,和其他的并没有不同,仍是景物,亭台楼阁,远山含黛,很是好看,细看上去,天成便发现,这张画很是细腻,连亭台屋檐上的图案,都描绘的一丝不苟。这是……

  “沧山派。”程山水悠悠吐出这三个字,便再不说话,一把抓过这张纸,直接撕成了两半。

  “山水,你……”天成觉得很是可惜,因为他画的真是不错,那坐落在山上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仿佛与这天地山川合成了一体,那般融洽和谐。这,就是沧山派吗?天成依稀记得那里的样子,但那时,沧山派已沦为一片血海。

  “没什么。”程山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意,故作轻松的说,“沧山派,跟我再无关系!”

 

 

第23章 玄玉八重

  日子,便这样悠然的从指间滑过,烟雨楼早已重新开章,而彭鹏,又开始厚着脸皮找天成教他棍法。

  魔教依然没有动作,程山水一直怀疑的青落,也没有露出任何马脚。程山水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戴了张□□,却在仔细观察过数次后,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想要仔细观察青落,机会很容易找,因为青落,经常来找天成。他很是奇怪,并不是找他探讨武学,而且每次都会很贴心的给他带点细致的点心水果之类的,还真的送了天成一支玉箫,教他怎样吹。

  他教天成的,都是一些入门基础的曲子,那天他吹过的那支曲子,再也没有出现过。天成也没有问他,因为程山水告诉他,不能打草惊蛇。

  尽管程山水反复告诉天成,青落这人很可疑,但天成对青落,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可以说,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是程山水,其次便是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了,所以,对于青落,他从不拒绝,而程山水也看出了,青落对天成的好,丝毫不生硬,估计也不是装的,便也逐渐默认了他来找天成聊天的行为,但他心中,对青落一直非常讨厌,讨厌到了骨头里。

  青落、青蓝、惨死的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天早上,程山水抱着脑袋,冥思苦想。

  天成就站在他身后,帮他整理他乱糟糟的屋子,把桌子上横七竖八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天成本是魔教教主近侍,收拾屋子这些事情早就做得习惯。身在魔教之时,他身上无时无刻没有伤口,每个动作都很疼,所以收拾屋子对他来说,并不愉快,不像现在,他做得轻松而迅速,只觉这样的早晨,很是惬意。

  “青蓝、将军,青、青将军……”程山水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忽然灵光一现,从记忆里某个极其偏僻的角落里,找出了答案。

  “天成,我想起来了,是……”他连忙喊道,想要告诉天成,却突然被猛然推开的门,吓了一跳。

  徐子归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喊道:“程堂主,潘阁主请你过去!”

  “徐子归,你当真不会敲门啊!”程山水气急败坏,教训完徐子归,回头对天成说:“等我一下,我过会儿就回来。”

  不知道潘龙行找他做什么,上次烟雨楼的事情,他已经跟他讲清楚了,至于魔教为何要与整个国家为敌,天知道穿心鬼面怎么想的!还有,这事情,已经超出了江湖中人的范畴,好像,是皇帝要操心的事吧?

  程山水便这样一边嘟囔着,一边向饮剑阁中心,潘龙行的住处走去。

  程山水走了,徐子归去刑堂还有事,跟天成打了个招呼,便也消失了踪影。天成就独自坐在程山水屋子里,目光扫过墙上那把蒙了轻尘的鬼笑剑,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山水,你千万不能有事!

  天成拼命压下心中慌乱,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目光尽量避开鬼笑剑,环视程山水的小屋。

  这屋子并不大,东西却很多,不像一般习武之人那般,屋子里除了简单摆设外,只有一些刀枪剑戟,也不像穿心鬼面的住处那样,奢华而典雅。他屋子里,兵器不多,却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很多书籍,却又不像读书人那样全是圣贤之书,毕竟他又不要考科举,而是有很多医术、志怪、野史,甚至还有天文地理一类的书籍,天成不能完全看懂,却很是珍惜。他很喜欢,在这样晨光清透的早晨,把那些书一本本收拾得整整齐齐。

  山水,真的很厉害。

  他坐在自己刚刚整理好的床上,脸上现出微微的笑意。

  他坐的地方好像有些硬硬的,床铺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天成有些诧异,掀开床褥,却惊讶的发现,那是一本书。

  虽说程山水有胡乱扔书的习惯,但他从不会把书压在床底下,与其说是随手丢的,更加像是故意放的。那书的名字,叫神照药典,好像是那种天成看不懂的医书,但他终究是觉得这书的位置有些奇怪,便随手翻开了,这一翻开,他整个人顿时不好了起来。

  所谓神照药典只是程山水自己加的伪装皮,那本书的真身,是齐广袖送他的那本龙阳春宫啊!

  天成只随便翻开了其中一页,便被震撼的六神无主,和程山水当初一样,立刻把那本书合上了,然而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或者那其实是医书中的某个插图,便又翻开了另一页,然后……他动作僵硬的把那本书重新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把床单褥子整整齐齐的盖在上面,假装他根本没翻过那本书,再然后,他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想要把自己被这本书完全扭曲了的三观,重新正过来。

  世上,还有这样的事吗?虽然说他未经人事,但是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这种常识他还是有的,他也清楚的知道,烟雨楼那种地方,是做什么的,可是那本书中画的,好像都是男人,这,这……

  他早就知道程山水这人不能用常理推论,但这也太……

  被这问题深深困扰的天成,正襟危坐的冥思苦想了好久,连早饭都忘记了吃,直到日上三竿之时,程山水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天成,走,我带你去见潘阁主。”程山水的笑意很是清淡,仿佛春日朗朗的微风,把那一丝暖意,带进心窝里。

  天成有些诧异,因为以前他有事见潘阁主时,都不会带他,天成并不奇怪,猜想他们有什么事情,不愿让他知道。程山水刻意想要掩藏的事情,他定然猜不到,就如同他此时,根本不知道,他为何要他去见潘龙行。

  潘龙行的屋子很是简朴,完全没有饮剑阁阁主应有的奢华。那老人慈眉善目,却让人从心底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只凭气息,便知他是高手。玄门三绝,玄照大圆满,果然名不虚传。

  天成坐在这老人对面,满心紧张,他知道,他是跟穿心鬼面不相上下的存在,可以随手一招便让他爬不起来,但程山水却把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示意他不要紧张。

  “潘阁主,你试试看,他的内力。”程山水的声音是出乎意料的低沉,语速不快,却很是坚定。

  潘龙行点点头,一只苍老的手掌便覆盖在了天成丹田之上。

  “不要怕,他不会伤你。”程山水在他耳边低声说。

  有了他的安慰,天成的心安定了许多,缓缓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稳。

  潘龙行并没有伤害他,只是用自己玄照大圆满的内力,流淌过他全身的经脉,天成不觉得疼,只是有一种奇特的异样感,还有,便是程山水的气息,喷在耳边那痒痒的感觉。

  潘龙行并没有探查很久,目光中先是震惊,而后便是满面笑意,他收回手掌,望着天成,一字一顿的说:“玄玉,八重。”

  程山水悄悄握住天成的手,说:“玄玉,只有心无邪念,明净纯良之人方可修习,若不是我一开始便探过他的内力,我也不会相信,魔教之中,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天成忽然觉得心中,没来由的痛。难道,这些日子,程山水之所以对他如此,全是因为这门功法。当初他懵懵懂懂,被暗夜岛岛主拉去教习玄玉功之时,根本不知道,这功法,需要怎样的资质。

  那时在刑堂里,程山水探他脉象之时,探出的,不只是百日锥心散,还有玄玉功!

  他本不想瞒着程山水,但穿心鬼面告诉他,他修习玄玉这件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穿心鬼面还威胁他,凡是知道他资质的人,都要死,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告诉程山水。

  修习玄玉之人一定是好人,所以,程山水才一直把他带着身边照顾的吗?他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懂的多吗?

  天成只觉心中空茫,仿佛漂浮在空气中的气泡,虚浮着找不到归宿,直到他感到程山水握住他的手愈加用力,用力到有些疼,他才回过神来,听到程山水对于潘龙行,用格外严肃的语气,清晰的说:“潘阁主,天成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帮我照顾他,决不能让穿心鬼面,再伤他!”

  最重要的人吗?天成愣住了,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他。只有程山水,只有他,会为他治伤,会喂他喝参汤,会在他做噩梦时安慰他,会告诉他,他没有错。

  他是唯一给过他幸福的人,是不是因为玄玉功,又有什么区别哪?

  心中终于有了一丝释然,却涌起愈加清晰的不安,这样的日子,在程山水身边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哪?他这样想着,垂下了眼帘。

  潘龙行望着沉默不语的天成,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惜,矍铄的目光扫视着他的脸,用温和的声音,说:“程堂主,我答应你,帮你照顾他。这位小兄弟是难得的人才,资质不凡,心地又好,便是你不求我,我也会照顾他的。只是,玄玉功的事情,还需保密。”

  得到他的保证,程山水终于松了一口气,抓着天成的手也放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拉着他,站起身,满脸笑容的说:“好了,天成,你还没吃早饭吧?我们走!”

  天成懵懵懂懂,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被他拉着,到荣华大街吃了早饭,又闲逛了一圈,程山水表面上很是高兴,但天成总觉得,他心中并不如此,却根本无从劝起。

  这天晚上,程山水包下了荣华大街上最大的酒楼,请刑堂和商堂中人齐聚一堂,搞了个热闹的聚餐。程山水不喝酒,想装装风雅要了壶很是名贵的茶,却发现太苦,根本无法喝,加了无数冰糖也无济于事。席间那茶庄的掌柜在偷偷抹汗,卖了这些年茶,第一次见到喝茶还要加冰糖的!偏偏,这人是他的堂主,教训不得,只好憋在心里,几乎憋出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