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萧夜揉揉眉心,脑袋靠在车窗上。
于是看右边后视镜的时候能看见萧夜惆怅的侧脸,喻禾星是有点担心的,“是那个画家吗?”
“是骆琰飞,我教授给画家的男朋友开颅做了活检,不是脑干胶质瘤,是偏良性的肿瘤。”萧夜说,“然后画家想感谢一下我,想请我吃顿饭。”
“喔……”车子开上高架,这里限速80,喻禾星点着油门上坡,“不想去就不去呗,告诉他们感恩之情你收下了,为什么非得吃饭呢,为什么吃顿饭就完成感谢了呢,为什么大家对吃饭这么固执?”
这确实问到萧夜了,萧夜坐直了些,偏头看着这位代驾。
“很哲学的问题。”萧夜说,“因为中国人讲‘民以食为天’,古往今来吃饭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来答谢别人含蓄又直接,而且饭桌上能边吃边聊,再不济可以聊聊菜。”
“那前提是被答谢的那个人不会觉得头疼。”喻禾星没憋住,笑了,“你不想去是不是。”
“是,Lemon的事儿烦着呢。”萧夜叹气,又靠回去,还把座椅靠背放下了些,半躺着。
静谧花园的大门自动扫码抬杆,他慢慢地开进去,停在801,也就是DE基地门口。喻禾星停好车,熄火,松开安全带,忽然问,“你也觉得他打假赛了吗?”
这个问题萧夜也想过,他的手刚放在安全带扣上,还没按下去,“我不觉得他是假赛,但他状态下滑得已经有点离谱了,他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S600的隔音非常好,萧夜说完后车厢里瞬间极度的安静。
喻禾星思忖片刻,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啊,假赛无非就是收钱故意输,他为什么非得在还差半年世界赛的节点上去打假赛呢,要打也是世界赛打啊,世界赛冠军一千八百万美金,不比这进化杯的盘口大?”
这个分析是完全没问题的,也是迄今管理们愿意不考虑假赛的原因。
就是没有必要,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
“网上那些人阴谋论就算了。”喻禾星皱眉,“为什么你们俱乐部的人还真相信?”
“也不是相信,只是需要给舆论一个交代。”
“为什么?”喻禾星不明白,“我们是竞技体育,奥运会都有人失误,我们电子竞技的键盘打滑都有可能,舆论懂什么,你拿了冠军那些人都觉得你是被他们喷上去的,没有他们日夜鞭挞你都进不了世界赛。”
对了,论喷,这位可是挨喷最多的。
可以说很有心得了。
萧夜解开安全带,“感谢小喻神指点迷津,我悟了,去看看卤蛋吗?”
“啊?可以吗?”毕竟是别人基地。
“没事,你在客厅跟猫玩会儿,不进训练房。去吗?”
DE的基地和809构造差不多,一进门就看见卤蛋在沙发上舔毛,舔得认认真真,见到萧夜回来一个弹射起步飞奔过来喵喵叫个不停。
然而卤蛋刚靠近,仿佛是闻到萧夜身上的酒味,扭头就走。
“你被嫌弃了。”喻禾星说。
萧夜给他拆了个拖鞋,“嗯,坐吧,我给你弄个喝的。”
DE基地客厅的置物架上摆满了国内外的奖杯,大大小小的,喻禾星几乎能认全。还有很多历届队员的合照。
萧夜递了杯热茶给他,“其实,一直没什么机会认真问你。”
“嗯?”微妙的有些紧张,喻禾星捏紧杯子。
萧夜问,“我对你的看法和一年前没有变,你愿意和我学控局吗?”
控制局势,控制队友,甚至控制对手。控制前期怎么打,中期怎么打,后期怎么打。优势怎么打,劣质怎么打。
在自己不参加指挥的前提下去控局,也就是高手中单和顶尖中单的一线之差。
“我教你。”萧夜说,“从现在,到今年的国际邀请赛。”
话音刚落,喻禾星还在想如果说“我愿意”是不是有点奇怪,这时候萧夜的电话又响了,又是骆琰飞。
“……好吧。”电话里萧夜报了个地址,静谧花园809。
喻禾星放下杯子,“谁要来啊?”
“画家,男朋友。”萧夜说,“非要当面致谢。”
“哦那我先回……”
“别回啊。”萧夜站起来,“一起啊,回去你又打游戏,又掉……”
喻禾星挑起一边眉毛,等着他继续说。
萧夜收声,“……吊着打天梯路人局里的无辜中单,大过年的平和一点,走吧,这酒后劲快上来了,我怕说错话你看着我点。”
喻禾星能不知道他想说的是“又掉分”?
罢了,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反驳,站起来跟着一起走。
809还是那样,防尘罩,施坦威,不开都让人觉得晃眼的吊灯。喻禾星熟练地拿拖鞋换鞋,和萧夜一起掀了所有防尘罩,默契地一个去厨房烧水,另一个去打开窗户和后院的门通风,像貌合神离的协议夫妻不得不回来接待客人一样。
尤其是喻禾星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他们什么时候来啊,需要去买点水果什么的摆在茶几上吗?”
但没有这个机会了。
叮——
咚——
门铃响了。
只来了两个人,没有骆琰飞,想来是被圈禁在家,现在不知道周女士的刀磨光了没有。
“您好,我姓燕,是骆琰飞的朋友。”来人文质彬彬,穿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格子围巾,笑得眉眼弯弯。
喻禾星偷摸盯了一会儿,接着那人让了个位置,他后面跟了个戴鸭舌帽低着头的高大男人,一样的格子围巾,和黑色羽绒服。
“打招呼。”燕先生回头,温和地说。
接着那人才上前,礼貌地鞠躬,“您好,我是景燃,感谢萧先生的帮忙。”
此人周身泛着冰冷不近人情的气息,喻禾星不自觉地缩了缩,缩到萧夜背后。
“你们好,别这么客气,进来坐吧。”萧夜礼貌地邀请他们进来,然而燕先生没有急着进门,而是朝景燃使了个眼色,后者如同仿生人般机械地点头,转身去台阶下左右手拎满起码五六个大小不一的礼盒。
喻禾星严重怀疑萧夜不让自己走是为了让他自己一个人不尴尬,三个人在门口理论了半晌,萧夜实在不想收这些礼,但对方非常坚定,称这是救命之恩。
萧夜据理力争,出力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教授,他们也是赶巧了教授前段时间在北京。这是运气好,但对方坚持认为如果没有萧夜牵线搭桥那景燃现在必定凉了。
萧夜不这么认为,因为肿瘤是良性,凉不了。
最终还是请他们带着礼物进来了,因为起风了,无论如何景燃都是个刚刚经历一个多月放化疗的人。
而喻禾星也见识到了真情侣,他们非常自然,自然到明明不是什么亲密的举动但就是让人觉得老夫老妻。
提前烧了热水,萧夜和喻禾星在厨房泡茶,给景燃泡的是橘子皮。
“烫,我来。”萧夜说着,从喻禾星手边拿走了茶杯。
“他能治好吗?”喻禾星悄声问。
萧夜点头,“偏良性的一般来说切除后配合治疗,存活率还是很高的。只是……”
哗啦啦滚烫的热水倒进杯子里,风干的橘皮在里面翻腾了两下,“……只是景燃不能再跑拉力赛了。”
“他是拉力赛车手?”喻禾星问,瞄了眼客厅的方向,怕被听到似的,挨近萧夜,“好酷哦,太可惜了。”
萧夜点头表示赞同,抬手从上面的柜子里拿出茶叶罐,“是啊。”
不知道为什么,萧夜不想告诉喻禾星,骆琰飞曾说过景燃不想治疗这件事,他下意识地在为喻禾星挡住那些消极的情绪。
就像现在,听闻景燃此后都不能再上赛道后,喻禾星忽然消沉了很多。
“出去吧。”萧夜说。
出去时刚好撞见车手已经摘了帽子,脑袋光溜溜的,刚长了些胡茬似的头发,画家正在摸他后脑勺,想必手感很解压。
而车手看画家的眼神和他整个人的形象相当不符,像是光头花臂金链大哥穿了条碎花裙。
可能……这就是情侣吧。
“久等了。”萧夜端着托盘出来,一坐下就觉醒医学生的DNA,询问景燃一些看似不痛不痒的问题。
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降温之后有没有咳嗽。其实可以侧面反映出放化疗对景燃身体的影响。
这是喻禾星第一次真实地接触同性情侣,他不敢太直白地去打量,生怕自己冒犯到别人,但又很好奇。最后就是缩在沙发角那儿自己呆着。
景燃一一作答,其中有些问题是画家补充的。
接着他们又聊到发现肿瘤前的事情,景燃说他在赛道上犯了几个自己都没办法解释的愚蠢错误,后来体检才知道是脑子里长了肿瘤。
肿瘤影响了判断力、情绪和思维。
听到这里,喻禾星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沙发角坐起来,挪到萧夜旁边,碰碰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萧夜看着他,这时候画家很知趣地放下茶杯,表示既然礼已经送到,那就不多打扰。
二人走后,喻禾星的脸色不太好,他试探着问萧夜,“你们DE……每年体检吗?”
萧夜猜到了喻禾星的想法,同时自己也被吓到了。
如果他愿意相信Lemon的人品,排除假赛,再排除Lemon没有理由状态骤然下滑,结合Lemon本人没有任何其他干扰因素,比如家庭、感情、债务的话——
萧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铁王座:《冰与火之歌》中的国王王座
第三十九章
“我只是一个猜测!”喻禾星连忙解释, “因为我真的不相信Lemon会打假赛,虽然我跟他不熟,但我觉得他没有必要赌上整个职业生涯去挣这一时的钱, 而且单单某个选手打假赛的话没有那么高的回报率, 一般是……整个战队。”
没错, 像遗迹战争这样奖金高得离谱的比赛,超一线战队队员打假赛的几率可谓微乎其微,尤其今年的DE颇有冠军相, 那世界赛冠军一千八百万美金,过亿人民币的奖金不比打假赛诱人?
假赛一旦坐实就是身败名裂, 而且MOBA游戏百分百的去输、赢,还不能让裁判和观众看出破绽,大多数情况下是连带教练在内的所有人从BP就开始演。
单一队员打假赛的情况不是没有,主要是这么做的成功率普遍不高,尤其是队内大腿太粗,生拖都能拖赢的前提下。
但萧夜不愿相信,而喻禾星察觉到萧夜对队友的信任后,喻禾星在主观上也不愿意相信Lemon打了假赛。
那么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那个再离谱……
萧夜点头,“我明白, 只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在自己作为医学生的前提下。
“我也是看到那个景燃,才联想了一下。”喻禾星说, “所以会有这个可能性吗?”
“会。”萧夜坐回沙发,拍拍旁边让喻禾星也坐下, “人类大脑非常复杂, 一点点小差错都会体现在行为上。”
尤其是在竞技体育, 大脑和双手, 配合能够救人于水火的肌肉记忆。这些在本质上无疑都是依靠大脑的,那些所谓的“脑子不记得了但手还记得”,实际上也是大脑印刻在记忆里的痕迹。
那些神之反应,大脑永不忘记。
接着是沉默,两个人都沉默着,甚至有一瞬间学医的萧夜宁愿相信队友打了假赛,也不想Lemon脑子里真的长了什么。
喻禾星不知道该怎么办,默默地给萧夜递了茶杯。
萧夜接过来喝了一口。
“过完年吧,我让林哥组织一次全员体检。”萧夜润了润嗓子。
他发现喻禾星很不安,约莫是吓着了,便自己先缓下来,“你看,你思维发散得挺厉害,以后肯定是个好队长。”
喻禾星见他还能开玩笑,放松下来,“你要传位于我了吗父皇?”
“是啊,以防你背着我买把霜之哀伤*。”萧夜又喝了口水,“走吧,我送你去小区门口,天黑得早,回家去吧。”
他把喻禾星送到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之后自己又站在原地吹了会儿风。他想抽根烟,但这是人行道,于是掏出手机便给林教练发微信边往回走。
深冬的风吹得人脑瓜子疼,但萧夜可能是在北欧那种地方呆久了,倒没觉得有多冷。身旁的行人低头捏着领子脚步飞快,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低声说一句抱歉。
林教练看了他的微信后发来了一串省略号。
但还是接受萧夜的建议,说年后归队立刻会安排体检。
此时萧夜只希望是虚惊一场,或许归根结底只是Lemon上年纪了?毕竟人是一瞬间老去的……
回到基地后,萧夜在训练房里傻坐着,盯着电脑屏幕上DE的战队名和图标。
他开始反省自己,反省自己不够敏感,没能更早发现……或者说如果今天不是喻禾星发散思维从车手身上联想到Lemon,他至今都不会发现。
发了会儿呆,他手机震动了。您关注的主播【Planet:屠龙】开播啦!
这么快就到家了,萧夜点进去。
刚进直播间就看见一溜的弹幕……
【弹幕:屠龙!屠龙!屠龙!】
【弹幕:来晚了,屠龙什么梗?】
【弹幕:天梯第一ID前面的队标不是条龙嘛?】
哦,DE战队的全称是“Dragon’s Echo”,的队标是一条黑龙的剪影,而萧夜的ID是注册队员,所以ID前面有队标。
原来屠的这条龙是我啊。
前天梯第一的当务之急是夺回王座,所以屠龙少年一回家就心无杂念上线上线。
距离春节还有三天,这几天喻禾星的家门槛快被踏烂了。
上门拜年的人从早晨八点多就登门来恭贺新春,一直到十一点多喻竹水一家要出门了才结束。尤其喻竹水一直有在资助贫困生,那些孩子和喻竹水自己的学生一样,逢年过节都准时准点地上门问候,这么多年喻禾星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