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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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霎时,左边和后边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婴孩的哭嚎因为母亲太过吃惊失了力道,平地升高八个度。
闻海郑重其事地把行李箱递给柏云旗,又倏地不正经地笑了,那笑容不仅灿烂,竟还有了几丝少年顽劣的意味,他伸手掐了把对方的脸,年轻鲜嫩得透出血管的皮肤上泛出了两块红印,“哎,小孩,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柏云旗愣了下,“八月……十七,怎么了?”
“没事。”闻海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柏云旗的嘴唇,“就是个寻常日子。”
寻常的人在寻常的日子寻常地相遇,寻常的故事开始了。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闻海捏着柏云旗的肩膀,仍是沉而温柔的祝福,“该走了。”
机场处处都是相离和相逢,山呼海啸的,声势浩大的,寂静无声的,不为人知的。
他们大概是最简短的,少了牵手,少了拥抱,少了吻别,少了几句熟悉的叮嘱,少了一个无用的誓言。
直到柏云旗消失在拐角,闻海才想起来他们少说了一句“再见”。
为了给两人留个空间等在外面的柏桐安想了一肚子安慰的话,闻海从门口出来却是惯常的面无表情和走路生风,手里拿着手机,语速飞快地说:“让唐清带两个人去配合二分局的搜查工作,他的活先让晓月顶上。刚出的案子我来负责……”他抬头看了眼拥堵的路况,“我还有半个小时能回去,让柴副先去安抚家属,小丰已经去现场了。”
“拐个路,直接送我去东郊那边。”闻海甩上车门,“快他妈入秋了去野湖游什么泳……哎刘局,是我……我还没到现场,具体情况我下午开会时给您汇报,现在听说是两小时前一个高中生去东郊野湖游泳的时候发现湖里有两具小孩的尸体,吓得腿抽筋差点沉湖里,被路过的民工救了上来送到医院,脱险后报了警,尸体现在我们正在派人打捞,死亡人数还不确定……是,我以后不请假了……”
柏桐安身为一个和平爱好者,没有当今年轻人的猎奇重口品味,对大部分恶性事件都十分敬而远之,正胃里泛酸水的听着闻海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冷不丁听到最后一句,抱怨道:“你两年就请了这一回假还得挨顿呲儿?”
“挨个屁。”闻海用力揉着眉心,“总共请过三次事假出了三起命案,我他妈是不是被谁下咒了?”
柏桐安严肃道:“是时候告诉您真相了小海,其实你就是传说中的镇宅神兽草泥马。”
闻海“嗤”地笑了,和他五官长相不符的冷硬终于被打破了,车载的听书类APP里一个慵懒的女烟嗓正在念一首法文诗,语调微微上扬,孩子般俏皮:“Pourquoi tu me prends par la mainParce qu’avec toi je suis bien……”
为什么你要我握着你的手?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温暖。
柏桐安说,闻海,正常人不该这会去上班去捞小孩的尸体去和家属扯皮,你应该去抽烟,去喝酒,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然后走出来,日子还是要照过。
寻常的人有寻常的故事,今天天不蓝水不清,PM2.5小幅度变动,坚挺的是温度计上的数字和房价油价——今天依旧是个寻常的日子,如果可能,的确适合给一段寻常的爱情来一个寻常的结局。
“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闻海靠着车窗,声音轻得来不及落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可惜,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电台里的女人念的法文诗换了一首,她说:“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说一声再见,就死去一点。
再往后的故事,也都是些寻常事了。
闻海在忙着人命案,从东郊找疑犯找到了西区,两天没回家,连沙发都只躺了三个小时。柏云旗异国他乡外来客,难免磕磕绊绊,地铁转公交跑出十几个街区办手续,遇到了一个同胞,开口打招呼说的却是英语。
从东半球到西半球,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搁在那里,两人无论上午下午,白天晚上,给对方打电话时竟然还都能是清醒的……这大概也是两人最后的精神慰藉了。
日子和以前柏云旗在国内时细算起来也没太大不同。从前两人都忙,闻海忙着破案,忙着开会,忙着写材料;柏云旗忙着学习,忙着读书,忙着挣钱。现在两人更忙,因为有更大的案子、更多的会和更长的材料,也有学不完的习、读不完的书和挣不完的钱。
多数的“离不开”其实还是因为“事太少”,分开前原本以为会是朝思暮想,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忙里偷闲。
有时他们开着语音聊天却都无话可说,手机放在一旁做自己的事,各自摆在桌面上的钟表滴答滴答,钢笔沙沙作响,键盘噼里啪啦,闻海一会说普通话一会说当地方言,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比办证大厅都热闹,柏云旗多数时间都在说英语,偶尔冒出几句中文,得到的还都是中英夹杂的答复,他那边很安静,大概是在咖啡厅或者图书馆。
他们越来越不像一对恋人,倒像是柏云旗说的,既然都不适合和别人过日子,那就别去祸害别人了,祸害也有祸害的活法,一起搭伙过日子,虽说活不了千年,好歹不会去危害人间了。
两年时间,就在芸芸众生的匆匆忙忙和碌碌无为之中穿插而过。转眼,柏云旗就开始和闻海商量回国的时间了。
“我室友gap year说要去探索未知的撒哈拉和尼日利亚。”柏云旗发来条微信,“然后在大草原上骑着狮子和非洲姑娘一起追羚羊。”
闻海在学习大会上开小差,手放在会议桌下面回复:“骑狮子还是骑姑娘?”
“……”柏云旗过了半天才回复,“没准是一起。”
“是个很远大的理想,买保险了吗?”
“他邀请我同去,说食宿他全包。”柏云旗竟然还真发来了一张非洲旅游攻略的网页截图,“机会难得,我打算去和非洲姑娘一起游尼罗河。”
“不去和非洲小伙子一起去爬乞力马扎罗。”
“还要去西高峰旁, 找一具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柏云旗说,“但我不想上床睡觉,夜里也要有光。”
“好,让非洲兄弟陪着你。”
闻海扫了眼周围都在组团开黑的同事们,心里明知道这小崽子是在故意逗自己玩,还是忍不住咬了下牙,正巧会议室窗外炸了一声闷雷,初夏的乌云压着地平线滚滚而来。
“又他妈要淋回去了。”身边的人嘟囔道。
妈的。闻海搓了下手指,我也没带伞。
柏云旗那边刚到中午饭点时,收到了一条闻海发来的语音,只有四五秒的时间。他耳机占着正在听TED,顺手点了免提播放,两秒的淅沥雨声后,房间里骤然奔出了一道霹雷。
“我操,怎么着了这是?!”正在打GTA5的室友差点把手柄扔了,“谁他妈要劈死你了?这多大仇啊!”
“不。”柏云旗笑了,“是我该回家了。”
殷其雷。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卷三.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到此结束。感谢各位。
1.两首法文诗分别是《蝴蝶》和《离别的回旋曲》,前文说过桐安哥会法语。
2.“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和“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出自《别赋》
3.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乞力马扎罗的雪》
4.“陪着那些不想上床睡觉的人。陪着那些夜里需要光亮的人。”——《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看过三四个译文,意思有所出入,选了我个人比较喜欢的版本)
5.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诗经.国风.召南.殷其雷》


第90章 理想
老旧的大铁门被一众民警轰然撞开,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呼朋引伴的围观中,两辆警车和一辆越野车停在了荒草丛生的公路旁,扛着大箱小箱摄影架还有其他器材的刑警训练有素地各就各位, 从与这荒凉背景格格不入的越野车上走出来的男人穿着便装,烟灰衬衣黑夹克,深色牛仔裤塞在一双山地短靴里,加上左脸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骨的刀疤和那副黑超,要不是上来就亮了警/官证,这奔丧砸场似的形象气质倒适合去演个飘泊天涯的杀手。
“哎呦我的哥,您这什么打扮啊?”柴凡文咬了舌头, “你不是在陪你妈逛街去了, 改逛秀场了?”
闻海摘下墨镜塞进内袋, 疲惫地揉了下脸,“对我妈来说没什么区别……又他妈周六我放假出命案,法医中心的人呢, 堵路上了?”
“值班的是个新来的, 苏主任不放心准备亲自过来, 就在路上了。”柴凡文俯身钻过警戒线, “目前发现了四个女孩和……一具女性尸体, 你看下一步是扩大搜寻范围还是就在这个地深挖?”
在这栋烂尾楼前停下脚步, 闻海忽然间觉得脊梁骨泛起一阵凉气。
风水是个很邪性的东西,你能说它是封建迷信残余,靠着一个破罗盘坑蒙拐骗,毕竟根据地壳运动沧海也能变桑田,经年的风将万里外的黄沙堆积成眼前的山丘, 填海造陆, 围湖造田, 说是淌着龙脉的河川断了流,如今依山傍水的“聚宝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片荒原。但又有时人走进一个地方,无端地骨头缝里就开始泛凉气。里外都是阳光明媚的样子,偏偏这里的太阳就是冷的,再一问,这地方多半是老坟场、旧医院、一家二十四口被灭门,血从里院流出来淹过了门槛。
此刻闻海站的这地方,当年就被全国知名的风水先生断言过是块凶地,饶是如此却也挡不住“地王”的冠冕落在此处,说要兴建主题庄园和步行街,刚施工两个月就死了三个工人,主管人员抛尸荒野不说还被查出来非法牟利,停工整顿了大半年,刚重新开张其中一个投资商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事,拖家带口的跑去了国外。投资商跑了个,剩下的勒紧裤腰带,咬咬牙还能继续干活,一栋大楼建起了三分之二,工人不知怎么和地痞流氓发生了冲突,双方爆发了桐城自有公安局以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群众斗殴事件,打到最后差点把过来维持秩序的警察都拉进了战场,伤亡惨重,连着来劝架的一共拉进手术室十六个。
终了,一场雷雨天莫名其妙的大火彻底结束了这“地王”辉煌悲壮的一生,从此桐城又多了栋人人走过去都要翻个白眼说句“劳民伤财”的烂尾楼。
这半栋大楼和几家成型的门面房一直扔到现在,找不到人接盘又舍不得拆,为众多流浪者和艺术人士提供了生存和生活的素材,也终于成了罪恶的“温床”——今早六点半,一辆省外自驾游的车准备连夜赶到桐城城区歇脚,开到这栋烂尾楼前时车前闪过一道“鬼影”,昏昏欲睡的司机吓得汗毛乍起,提到嗓子眼的心刚落到支气管,身后炸响一句声嘶力竭的“救命”。
司机壮着胆子停下车,隔着起雾的车窗往后方看了一眼,顿时手脚发软地瘫在了驾驶座,心里叫苦着这他妈还不如是个女鬼——躺在自己车旁边的,是个赤/身裸/体的姑娘。
睡在车后座的司机妻子被这一连串诡异的动静吵醒了,跟着司机看向车窗外,尖叫声比那位“女鬼”还要凄厉。好在是尖叫完,这两位没有“肇事逃逸”也没有“一不做二不休”,夫妻俩把失去意识的女孩抬进车里,送进了城西的五院。
大白天公路旁出现一个赤条条的姑娘,市二分局的刑侦队接到报警就守在了医院,那女孩中度营养不良,整个生/殖系统从里到外都血肉模糊,经过抢救清醒后精神崩溃,语无伦次,躺在病床上拔了输液针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脸,被打了针镇定剂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才说出几句囫囵话——她是半个月前被一个黑车司机拐骗到那栋烂尾楼里的,那烂尾楼的地下室里还关了好几个女孩,她猜到黑车司机每天给她们的食物和水里可能有安眠药或者“让人变傻的东西”,尽量饿着自己保持清醒,今早那人发泄兽欲时估计是接到了自己上司的电话,刹那完成了从“人面兽心”到“点头哈腰”的转变,提好裤子就急匆匆离开了,没注意自己皮带上拴着的钥匙串上少了枚旧式锁的钥匙。
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叫不醒身边的人,有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姑娘被关久了有耐药性,勉强清醒着让她自己赶紧跑。十分钟后,走投无路的女孩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赤着脚追上了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越野车。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案,市局全员待命是必须的,省厅的特派员都已经等在局长办公室了。连轴转了两星期的闻海睡到自然醒,被找上门的燕婉女士捯饬一番拖上了新开的步行街帮忙提包,走过五家店试了十一身衣服,在即将放弃人生时接到了让他“要不十分钟之内出现在现场要不卷铺盖滚蛋”的命令,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样想想,这栋楼和闻海也是新仇加旧怨的老相识了。
“那个女孩说嫌疑人在早上六点左右接到了一通电话,态度恭敬,说的是‘我马上去接您’。”闻海蹲下身,“‘接’这个字的语境很特定,我猜嫌疑人很可能是个司机……而且你看这串脚印。”
柴凡文:“这是最新的一串脚印,如果是凶手的,看步距和鞋码他身材应该不高,距那女孩所说,大概一米七左右,但凶手每次来都戴着口罩,她看不见脸,听声音年龄不小了,有烟嗓。”
“那女孩多高?”
“一米七一。”
“被发现的那群女孩里都超过一米七的吗?”
柴凡文想了想,“现在没具体数据,女孩都没穿衣服我们去不方便,我刚刚远远看了一眼,最矮的比晓月低一点”
“晓月也是一米七一,那这些女孩都不矮。”闻海略略思索,“缩小排查范围,本地人,身高一米七左右,文化水平中等偏高,未婚……不是,最可能是离异。平时性格懦弱谨慎,话不多,让人感觉有些神经质,爱穿正装包括皮鞋,可能会戴一块和他工资水平不符合的名表……这地方他这种身份的正常人不会这么熟悉地形,先从当年接触过这个项目的机关领导还有私企业主的司机查起。”
“对,就是这个表!”柴凡文兴奋又纳闷地一拍手,“那女孩是说凶手带了块表,她不认识牌子,但记得标志……你怎么知道的?”
闻海:“来的路上我看了二分局的人发来的问询笔录,里面提到了,那女孩还说嫌疑人穿的是西装,这种时候穿西装,是为了得到一种高人一等的征服欲,他不会让道具的廉价感破坏这场表演的完美性的。”
柴凡文被他的用词激得心里发毛,把一张照片递过去,说:“这是女孩凭记忆写出的那个表盘上的标志,你看看你认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