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大概到了十点钟,我醒来了,屋外的操场上传来新兵操练的口号声,而莫松则坐在床边的书桌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什么材料,听见我的动静,便将头转了过来问道:
“醒来了啊!”
“是啊!”
我答应着便起身穿衣服,他赶紧起身将暖风机对着道:
“小心点,别感冒了。我去食堂给你端早餐来。”
说着他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刚穿好衣服,他已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来。
“赶紧趁热吃了吧,我让炊事班的兄弟现做的。”
我赶忙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一顿稀里哗啦将面吃了。吃完了早餐就没事了,莫松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他的材料,还一边拿着笔改着什么。有时他会抬起头看看我,说道:
“挺无聊的,这地还真没什么地方去。”
“不无聊,我就是来看你的。”我答道。
“我有什么可看的,糙爷儿们一个。”
“爷儿们不能看啊?那我就去看娘儿们了!”
“这没娘儿们,你只能看我。”他笑笑说道。
看着他狡黠的眼神,忽然又让我想起当年的初次相遇,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明亮,锐利,让人难以把控,那似笑非笑的嘴唇,有着欲拒还迎的诱惑,我都又有些控制不住了。可就在动情的瞬间,门外响起一阵如雷的“报告”声,惊得他赶紧坐正。
“进来!”
一小兵走了进来,敬了礼,将什么资料交给了他,然后就出去了。
“我们这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小声说道。
他的话刚落音,我突然感到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哗啦啦作响。
“啊,不行了,我肚子痛。”
“怎么啦?”他问道。
“卫生间在哪?我得把某人昨晚留下的秘密去销毁。”
他瞪了我一眼,忽然哑然失笑,拍了拍我的脑袋说道:
“你呀,叫我怎么,怎么……”
“怎么着?”
“少废话,跟我来!”
说着他带着我绕道到平房的后边,后边有个小土棚子,然后指了指说道:
“那儿,你去吧!”
“就哪?”
“是啊,就是那儿!”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小土棚子,小土棚是个旱厕,一溜排的蹲坑,也没有隔板,有两个小兵正在上大号,露出大白P股,啥都一览无余。突然有些犹豫了,但肚子翻腾得更厉害了,只好一咬牙走过去,脱下裤子蹲了下来,还好,那两小兵也没注意我啥的,速战速决完了赶紧出来。
莫松站在路边和一个军官聊着什么,军官递给他一片钥匙什么的,他眉开眼笑地谢着人家。见我过来了,得意地跟我说:
“今天下午开车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戈壁是什么样子。”
我自然是非常高兴,回到屋子里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候着。莫松里里外外忙完后,已是中午,忙又带着我去食堂吃饭。食堂不大,但中午也是人头攒动,门外还有士兵唱着歌走进来,我和他刚坐下,就有一个士官跑了过来说道:
“三连长,过来吃饭了?”
莫松点了点头,拿出几张餐票递给了士官,那位士官马上屁颠屁颠帮打饭去了。不一会儿士官端着饭菜过来了,望了望我问道:
“今天有客人来啊!”
“是啊,家乡来的朋友。”莫松答道。
“是不是嫂子又捎东西来了!”士官嬉皮笑脸地问道。
“少废话,我还未婚,什么嫂子不嫂子的。”莫松板着脸说道。
这位士官似乎还没意识到莫松情绪的变化,继续笑着说道:
“三连长,瞧你正经得,不就快了吗?”
莫松没有说话,端起碗吃饭。吃了一会儿,一位长得如黑冬瓜的一毛三走了过来,士官忙称呼为一连长,一连长坐下眉开眼笑地对莫松说道:
“今年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刚打电话给俺媳妇,可把她高兴死了。”
“是吗?假批下来了?”莫松问道。
“可不,再不批俺可要反了,咱儿子都四个月了,还没见过爹呢!”一连长说道。
“你媳妇可真难为了!”莫松说道。
“那的确是,俺媳妇还真不容易,能吃苦,莫松啊,你也是快成家的人了,夏天时见你媳妇来,那真娇滴滴的,好看是好看,可她可得做好吃苦的思想准备啊!”一连长说道。
莫松放下碗筷说道:
“老刘,能不说这事吗?”
“咋的啦?闹矛盾了?这娘儿们闹闹,不要理她们,过去就好了。”
一连长说着,脸笑着成了一朵菊花。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顿好好的饭让人吃到了嘴里如同嚼蜡。吃完了饭,我们回到屋里,并排坐在床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好半饷,莫松才开口说道:
“小昊,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点了点头,他拿起一件大衣迈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停着的一部老北京吉普旁,打开车门说道:
“走吧!”
我刚上车,他已启动引擎,缓缓驶出营部的大门,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飞似地冲上茫茫戈壁滩。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天是暗灰色的,地是灰黄的,汽车疾驶而过,背后卷起一股烟尘,在四周飘散。远处的祁连山灰霾中若隐若现,给这沉寂的大地稍微添加了一抹亮色。
吉普车很破旧,冰冷的空气从四处的缝隙中飘了进来,吹到面上,身上是刺骨的寒冷,就像莫松此时的表情一样,严肃,冰冷,车子连续开了半个小时,他一直一言不发。
“冷吧?把大衣穿上!”他忽然说道。
我点了点头,伸手从后座将大衣披上,才稍微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车子继续加速在向前开着,离开了小路,在满是小碎石的平地上奔驰着,颠簸得厉害,我几次险些从座位上飞起来,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在一处小山丘旁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头问道:
“感觉还好吗?”
“还好!”我答道;
“有些事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道。
“我知道,你要结婚了是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倒在方向盘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掏出一根烟点上说道:
“我们下去走走吧!”
下了车我发现车子停在一个坡上,也就是这个小山丘的山坡,它其实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一块裸露突出,被风化的岩石。莫松走在前边,风很大,但他穿得不多,只是一套冬常服,脚上是一双作战靴,坚硬的鞋底踩在地面上,一些被风化的石块哗啦啦往下滑落。
这时他会转过头来看看我,见我没什么问题,就继续往上走。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家乡河滩边的山坡上的攀爬,夕阳余晖下快乐的追逐,少年情怀在袒露中渐渐滋生的夏日,转眼过去近十年了。
尽管这些年的起伏挣扎,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我知道他内心的矛盾与冲突,但我们能在最美好的岁月里相遇,拥有这么多年的回忆,也就够了。
山不算太高,没花多少时间就达到了山顶,打了山顶视野变得极其宽阔,远处的祁连山也变得格外清晰,山顶的云层也渐渐散开,露出山顶雪白的积雪。
我到达山顶的时候,他已站在那儿了,大风吹过来,衣服都哗啦啦作响,让人显得特别孤单。
苍茫天地间,原来人是那么弱小。
“小昊,你过来看看!”他转过头说道。
我赶紧走了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山下的不远处,孤零零矗立着几栋荒废已久的破烂房子。
“那是我刚来时的连队驻地,现在已经撤走了。”
“哦!真荒凉。”我答道。
“那时没事我常一个人坐在这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你知道我再想什么吗?我在想你,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想你,我应该恨你才是,你害得我高考落榜,到了这个连鬼都见不到的地方,可是就那么奇怪,有段时间我就想掉了魂似的。其实在和你的前边我也与男人有过关系,那时父母亲为了父亲转业安置的事回老家活动,让我借住在父亲战友家里两个月,和他十八岁儿子住在一个房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就和他发生了关系,我一直认为是他引诱了我,而我并不喜欢他,所以离开他家后我很快忘掉了这事。但是与你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和我父亲战友儿子发生的事并不是意外,我本来就是,我本来就是同性恋。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我忘不了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害怕极了,为了转移自己对你的迷恋,试图去追求周兰兰,甚至纠缠不休想和她发生关系来证明自己,可惜我失败了,失败得很惨。我是带着对你的爱和恨来到这里的。”莫松摇着头说道。
“别说了,我能理解。”我说道。
“不,你听我说完。”
他说着撩起衣袖继续说道:
“你不是曾经问过我手臂上的几个疤吗?我说是训练时不小心弄得,其实就是在这,这个山丘上,那是我也就这样站在这里。每到想你时,想到与你曾经纵情狂欢时的快乐,我就冲到这里划自己的胳膊,血在这里流了一地,可是不管用,肉体的痛苦远远不及精神上的折磨,是你一直折磨我,你虽然以前没来过这里,我却能在这里处处看看见你的身影。你低头看下着脚下的泥土,能感觉到我的伤痛依然埋藏在这深处吗?”
我走过去抱住他说道:
“我懂,我懂,你别说了。”
“我要说,你听我说完。”他大声吼道。
我看见他眼光中有火焰,更有柔情。
“我这半生都在矛盾和冲突中度过,你说我快乐过吗?我快乐过,是因为遇见你。我更多的时候不快乐,也是因为遇见了你,因为我不能一生和你相守,我始终无法做到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我们不是单独存在的,面对的还有父母、社会和朋友,我不得不结婚,其实你也一样,我知道这样对你太残酷,就像我明白我自己对自己的残酷,我有多少痛,你就有多少痛,小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他说着控制不住情绪,全身都抖了起来。我赶紧抱住他的头,将头埋入我的衣领处,他紧紧抓着我,忽然我感觉到一股热流滴到我脖子上,然后源源不断向我身体深处流去。
“我能理解你,别说了,其实我这次来看你,也是希望能和往事做个了结,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做一生的好朋友不是很好吗?”我说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戈壁滩上粗砺的风在耳边疾吹而过,发出刺耳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