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弈果的睫毛翘翘的,扑簌了下,俞任又觉得她比以前更好看,“上火而已,吃得不习惯。”齐弈果的手不觉贴着俞任的腰到了煎饼上,俞任一震,也学她的动作摸了把水蜜桃。
鼻尖对鼻尖磨蹭着,小齐说,“彩彩,这要是……”这要是让老何和俞晓敏知道可不得了。
俞任没有履行“去去就来”的诺言,打电话到袁惠方家说今天不回去了后心里还有些愧疚,她抱着齐弈果打量着酒店房间,“弈果,咱们就在房间不出去吗?”
齐弈果说晚上不是要吃饭吗?就在房间陪陪你吧。她沉默了下,“这顿饭想撮合我和别人而已。”
一字头的小姑娘生气了,直接骑到她腿上扒衬衫扣子,对着她锁骨磨牙,“齐弈果……”俞任咽下口水,理智回到了恋爱脑中,“我想……我想那个。”
“啊?”小齐看着眼神羞涩的女孩,“彩彩……”忽然想到俞任被前恋人拒绝过,她抱着俞任,“我也特别特别想。”就是觉着想完了再去对着俞晓敏,这事儿有点,下头。
第96章
坐在包厢里的俞任是被齐弈果一句“再等等好吗”下了头,怏怏不乐的模样引起了俞晓敏的注意力,“彩彩怎么了?是和小卷毛吵架了?”
俞任打起精神,“没啊。”侧头小声对俞晓敏说,“我来这儿干吗?”你们老朋友们搞社交能不能离开孩子?
俞晓敏说就是大家联络下感情,一会儿有帅哥来。照片她们伸头看了:白面皮国字脸大个子金丝边眼镜,“个头样貌和果果配得不得了。”
齐弈果坐在俞任对面偷看了眼,小姑娘把玩着茶杯听她妈妈嘀咕什么,然后双眉一抬,“配种呐?”
俞任的手臂被俞晓敏打了下,“胡说。”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小齐,见女博士正看着她们笑,“小齐,彩彩在上海没给你添麻烦吧?”
小齐说没有没有。彩彩非常乖,学习第一,能力培养第二,玩乐上不太感兴趣,可去景点时又很耐心很好学。小齐喝到第三杯茶,老何发现了女儿的异常,“你这是怎么了?路上没喝水?”再痛心疾首看女儿一脸包,“你这是……”
“就是最近激素水平有点异常。”小齐说,“可能熬夜熬的。”
于是话题进入到医学同行交流中,俞晓敏从卵泡生成素一路问到雌二醇,小齐则在学识的加持下回答了既有不正常又有正常的数值,俞晓敏想了想,“嗯,这个还是和作息有关系的,小齐要注意休息啊。”
齐弈果看着俞晓敏认真而关切的神色,道谢后再和俞任对上眼神,又不自然地喝第四杯茶。老何一双吊梢眼犹如开展工作的火控雷达,表面上稳坐钓鱼台,其实早就三百六十度在屋内扫描搜索。搜索的结果是:俞任好像对这个场合不感兴趣,小孩有点坐不住。而自家女儿心里有鬼,弄不好她又在和谁眉来眼去了。
她警告似地看了一眼齐弈果,授予“一会儿你别当众作”的意思。既然私下相亲她胡来,那就当众围观。她摸准了齐弈果窝里横的个性,在外人面前尤其要保持她良好的社会形象。她又伸手擦了几下女儿的脸,“你这……你这有什么印记?”
齐弈果偏过脸,“长了包太痒,我指甲压着挠的。”
俞晓敏马上接茬,“不能碰抓,果果,阿姨家里有特效药,回去拿给你,抹三天就见效。”俞晓敏又眯眼,总觉得那道痕迹也不是抓的,而有点像牙印。马上她觉得自己多想了,谁口味这么重?这能下得去嘴?
提前到的两家人中,俞晓敏喝茶看戏陪聊捧哏就行,倒是老何不高兴了——老祝是领导,踩着点到就是给面子,怎么男方到现在还没来?
不行,得让齐弈果出门溜达一圈再姗姗来迟,女方的矜持就是姿态,也是贞节观的表达。她转向俞任,“彩彩,我记得你祝叔叔喜欢吃酒店旁有家卤味店的白斩鸡,你和果果姐姐帮阿姨一个忙去买一份来好不好?”让齐弈果去她肯定不乐意,拉上俞任她就不会不给面子。
趁着俩孩子出门买白斩鸡,俞晓敏继续察言观色,老何说了句,“怎么还没到?”不晓得是说男方,还是说她在医院里办事的丈夫。俞晓敏看了下表,“应该快了,还有十分钟。”再补一句,“银行假期时也要上班的。”
老何得了这句虚拟台阶,脸色稍微好了些,“就让他们碰碰头吧,谈得来就试试,不行……我也尽力了。”俞晓敏于是就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种问题抒发了父母的不易,同龄人坐一块儿都少不了这种自怨自艾的戏码。
年轻人则在老卤菜店玻璃窗前牵手、撒手、撒手再牵手。齐弈果拉俞任的手,被她快速打掉,然后对着切肉的师傅说,“一只白斩鸡。”想起刚坐下时和俞晓敏一起看的那个相亲男照片,不也是只大号白斩鸡吗?
师傅说我家鸭翅也好吃,小姑娘要不要来一点?
“辣不辣?”俞任问。
师傅说鸭翅怎么能不辣?要不容易吃出鸭膻味。俞任说是啊,那就来十根,不过鸭膻味比人膻味总要好。
齐弈果在后面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又去拉小姑娘的手,被俞任再甩下。
切肉的师傅看着长相讨喜的小姑娘说话有意思,别称边笑,“人哪儿来的膻味?”再趁热打铁推荐自家的烧鸡,“要不试试这个烧鸡?都是童子鸡做的,嫩着呢。”
俞任问什么是童子鸡。师傅说就是还没阉的小公鸡,一般才六七周大。再大点儿阉了,公鸡就会越变越肥。
俞任说也是哦,鸡还是得吃肥的大的,小公鸡太柴吧。
“不不,小公鸡肉质嫩。”师傅以为俞任要再来点烧鸡,俞任却说那就算了,有人喜欢吃大肥的白斩鸡。
提着熟食的俞任在酒店的花坛里坐着,齐弈果挤在另一边,“彩彩,我不是……”她俩在酒店里坐了半小时,各回各家后才在晚饭点儿重新聚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俞任指着熟食袋子,“够你吃的。”
她就觉得这事儿邪门了,人家谈个恋爱迫不及待,怎么每回到她迫不及待时,对方的意志就被各种原因阉割了。
俞任,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是为了用亲密的身体交流给感情加上砝码?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在被爱着?或是对这场家长组织的针对小齐的征婚让她起了叛逆心?也许为了验证卯生那次拒绝的失策?哪怕是一年前,心在书斋的俞任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如此直接。面对喜欢的人,你就要如此直白操切?你在怕什么?
身旁的食品袋发出声响,是小齐解开袋子抽了根鸭翅膀啃起来,翘两根兰花指,咬下一大口肉的小齐说彩彩这个不膻真的不膻,好吃得不得了,还有点甜。
俞任眼角酸了下,“你一会儿要怎么办哦?”
小齐的油手擦了下俞任的唇,“就吃吃喝喝,敬酒留个联系方式,回头再拒绝。”
拒绝不掉怎么办?俞任问。小齐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彩彩,你知道人在世上最艰难的战争是什么?是毅力。我下棋爱学曹薰铉走漂亮招,可是只要算路出纰漏,高手抓住后只要死缠不放,最后崩溃的就是我自己。我围棋老师说过,“弈果,你的对弈结果不取决于你的灵光一闪,而是韧性。你太缺乏韧劲儿,觉得和对手局部纠缠夺气掠地太无聊,其实那是人家对你精神的啃噬。”
“事实上,老师说得对。只要我开始放一个角,接下来就是更多的角沦陷。我后来觉得人也这样,你失去了纠缠不公、对抗强压的信念后,这种事一次次累积,就会消解你的意志,摧毁你的灵魂。”齐弈果举着鸭翅膀,“彩彩,辣椒用来遮盖鸭子的膻味,有时,我们的取向也需要用其它的味道来掩盖。”
俞任明白的,用“柜中三物”打动了自己的齐弈果做不到公开取向,她自问也不能。她们可以靠着年幼少知而冲动恣意,但受过的教育,读过的书,看过的事,认识的人……社会用一张无形的网从远近高低将她们从内到外紧紧裹刺。公开的念头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就沉入了意识和潜意识的死海——力气到达不了海底,总是漂浮在海面而后消失。
可按照小齐的说法,一次拒绝不行就多次。只是,拒绝了这一个,还有多少个会前赴后继?她们身边的家人能甘心吗?
小齐将鸭翅膀喂到俞任面前,“尝一尝?”她的眼神柔亮清楚,俞任觉得怎么第一面时没发现这一点?反而喜欢上小齐后才觉得她越来越耐看。
咬了一口,俞任说挺好吃。“那个”不成的俞任渐渐放下了丢面子的不悦,在小齐的陪伴下将自己拾掇得澹然了些。
小齐说,“我妈其实知道我以前的恋爱,所以才会这么焦急让我相亲。”说了老何那些以尸相胁的事儿,她笑着帮俞任擦掉唇上的油渍,“但是她不知道,我多喜欢你。”
俞任说她妈妈也知道自己和卯生的事,可她从来都是打开目标雷达高度警觉,却从来不戳破。大概因为你让她放心了,她才把我推给你照应。
“咱俩要是不成,天理不容。”总结完的小齐最后擦了手,提起袋子要拉俞任,俞任说算了,外面不安全。
“安全”两个字捏软了小齐的心,她点点头,“彩彩,你真的好成熟。”和俞任的感情才不过两周,但女孩的大胆和谨慎、温柔和体谅让她的心也慢慢充斥了安全感。
“我说……再等等,”齐弈果看着俞任,“你还太小了,知道吗?不是什么童子鸡阉割鸡的口味偏好,天知道我多想吞了你。”
小齐被俞任轻轻锤了下背,“闭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有些过急,在感情面前,文科高材生也要像刚刚入游乐园的孩子一样,小心摸索各种器材玩具,好奇观摩大孩子们的操作。
“等你二十岁以后好不好?”小齐本该厚脸皮得“呵呵”笑,可她的耳朵发热脸颊发烫,“要不,二十二岁以后……”
俞任却说对不起弈果,是我太急了。女孩呼吸有些乱,她努力让自己平息羞怯,“我因为喜欢你有这样的冲动,可我也想再看看,究竟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我不希望这样一件美好的事情被掺杂了其它幽深难解的念头,成为我渡过往日难堪的一座浮桥。弈果,我想自己过河,洗干净后给你完整的自己。我也会尽我所力,全身心地爱你。
齐弈果眼内浮着泪花,她最终笑着摸摸俞任的头,傻也是种高深的智慧,齐弈果说,“谢谢你。”
第97章
最后一门的交卷铃声响起,怀丰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在快步奔出考场的人群中走出了安视阔步的气度,来到大门口迎接她的不是妈妈宋绘香或者爸爸怀湘龙,而是补习学校的年级长和班主任。
“小怀,最后一科感觉怎么样?”班主任期待地看着丰年。
怀丰年揉了揉头上卷毛,“问题不大。”面对金主们,她说话向来谨慎。但这个表态让老师们互相击掌,“那就好,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查分那天记得来学校。”
“老师,查分那天我就不去学校了。今天我要收拾下东西去外地打工。”怀丰年说家里亲戚介绍了个外地电子厂的活儿,她打算去干上两个月,亲戚说都是普工的活儿,拧螺丝贴胶布包装之类的,是个人都能上手。
对这个低调而又藏着个性的学生,老师既欣赏又心疼。虽然说怀丰年有个藏在被窝里看“闲书”的坏毛病,但进入课堂考场,没人比她更专注刻苦。有同学劝怀丰年,“你这个底子,轻松都能跟得上。”
怀丰年说我和学校有合约,不能懒散对待学习。另外,我想尽全力试试。尽全力的孩子放假只出过校门几次,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度过,有时看她捧着个不锈钢饭盆,上面堆满了蔬菜和肉,搅拌搅拌就囫囵着大口吃,大眼镜滑下,怀丰年再仰头让它归位,看着滑稽又可爱。老师说怀丰年你不要这样吃饭,要细嚼慢咽。小卷毛说她这样吃得香。其实因为左右吃来吃去都是这个味儿,不搅乱了怀丰年都吞不下去。
如果生活滋味儿太单调,怀丰年也用这种搅拌法子,苦的咸的甜的辣的酸的,在怀丰年心里发酵一气,她张嘴一气吞了就是。
出来后她先和俞任打了电话,恰巧俞任接到,连说你快点来上海啊,我带你去玩儿。于是两人约定怀丰年去打工前到上海见一面。
再买了两个大西瓜、两箱冰淇淋,她搬着东西走到城中村,偏向右边喊宿海,偏向左边喊袁柳,两个刚放学的孩子一个搁下笔,一个举着满手的泡沫放下洗头的客人就跳来了。怀丰年将东西放地上,气吞山河地吃着冰棍,“姐姐我考完了!给你们带的好吃的,快去放冰箱!”
袁柳和宿海将吃得收进各家冰箱,毛信霞拿着剪刀探出身,“小怀啊,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吹空调。”
袁惠方也从联通店里招呼,“小怀来喝绿豆汤。”
一边吸溜雪糕一手端着绿豆汤的怀丰年在毛信霞的理发店里凉快,袁柳坐在她身旁甩着腿,“丰年姐姐,你是要和俞任姐姐读同一所大学去吗?”
毛信霞的剪刀在客人头上轻轻擦过,听了这话她笑,“小柳啊,小怀人民大学都不读的,复旦恐怕也不会去了,对吧?”
怀丰年不好意思地笑,“考哪儿就读哪儿。”她侧头找宿海,已经长到一米六出头的女孩又回到理发店后帮客人搓头皮,她洗头的样子像丰年做题一样仔细。毛信霞摇头,“看我们小海,从小就不爱读书,只爱和头发打交道。”
宿海已经呈现了青春期横向纵向综合发展的态势,她早就厌倦了玉米辫,自从看到上回降临袁惠方家的文曲星齐弈果后,春节后的宿海要求烫成小齐那样儿的波浪中分长发,再穿着中式对襟大紫色棉袄去上学。毛信霞对她这打扮不满意,说小孩穿这棉袄有点土。而这身儿真不是她买的,而是宿海那小鸡撞坏的亲爹为了讨好女儿送来的礼物。
宿海整理着波浪,举起袖子说服亲妈,“这袖口是毛领的,好看!”
凡是宿海认定的,别人很难扭走她的审美。宿海在学校被老师说你不能烫头发穿成这样啊,这是大人的打扮。个头已经和小老师差不多高的宿海说,我差不多也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