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反派不好当(GL)-第73章
留胡子飞鸟
3 年前



  只有一人,身披麻衣,头上簪着白花,静立在屋檐下躲雨。

  “卖身葬父”,一向是月千秋最讨厌的话本桥段。

  所以她路过时,便多瞧了几眼。

  这一瞧,无意中竟发现,那人眉眼低垂,像是宫长老年少时的模样。

  美人抬起手,为她再斟一杯。

  月千秋神情恍惚,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目光游离,瞟见楼下翻着帐簿的店家。忽地忆起宗门的账本还堆在桌案上,也不知道大徒弟和二徒弟有没有瞧见,有没有去拿。

  一壶又一壶,月千秋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好像姓姬,又好像不是。

  一个“情”字,有又如何?

  没有又如何?

  自古以来,无论身在哪个世界,那些写在书上的情爱,不都如同饮鸩止渴,未入肠胃,就已绝咽喉么。

  是非曲直、情爱纠缠,实在是俗套,又令人厌倦。

  混沌之中,月千秋举起酒杯,轻轻地笑了。

  她觉得好笑,是因为不知不觉,自己竟也成了书上的人物。

  刚来到这个存档,月千秋本是想修桥的。她想为自己铺一条康庄大道,希望以后能少些磨难,走的坦荡。

  开始修桥时,她心中无爱无恨,只顾着砌石刻字。

  桥修到一半时,她又觉得那些徒弟实在可爱,心生不忍,便想作作乱,把桥拆了。

  正想去拆,却发现徒弟们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只待她踏过去,便能走向正确的结局,功成身退。

  从桥头到桥尾,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陌生。

  初到碧雪峰时,月千秋只觉得小孩子吵闹,让人厌烦。

  如今快走到头了,她身边只有一块棋盘,一缕不知道何时才会苏醒的魂魄,却又觉得寂寞。

  现在想来,墨雨说的不对,她并非天生无情。

  只是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筵席散的太快,只能装作无情罢了。

  不过也好,装着装着也就习惯了。

  眼前一片朦胧,月千秋醉倒在地。

  酒杯摔在毯子上,店家的酒钱还没付,她也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才会圆。

  她听见美人在叫她,又听见店家的声音。言语中似乎带了愤懑,大声说着些什么。

  而后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清淡淡的,听起来很薄情。

  “多少银两,本座来付。”

  那道嗓音响起后,世界似乎静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千秋睁开眼,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面前的人正抬起手,捏着丝绢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脂粉印。

  那些印子是月千秋醉倒之后,小娘子们给她抹上的。

  小娘子们围成一团,笑着说:“姐姐这副神仙面孔,要点缀些胭脂,方才好看。”

  只是后来她醉的不省人事,忘了用灵力去解酒,趴在案上干呕时,蹭花了胭脂水粉。

  脂粉东一团西一团,敷在那张不容亵渎的容颜上,格外令人想入非非。

  楚长离看着月千秋脸上的印子,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力道却无意识地加重了些。

  她几乎可以想见,那些凡俗女子是如何伸出手,抚上师父的脸。

  又是如何嬉笑着,将唇凑到师父的脸颊边,吻上一抹靡丽的胭脂色。

  月千秋吃痛,皱了皱眉。

  她醉了,看不清人。

  可看着面前的人,还是觉得好熟悉。好像她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师妹,也好像她那个没用的徒弟。

  一时之间,她快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但却明白这是梦。

  毕竟她那师妹,如今就附在自家徒弟的壳子里。而她那不肖的徒弟,如今是每天要杀几个人助兴的魔尊,哪会有闲心来这里。

  这般想着,月千秋微微笑了笑。

  笑过之后,嘴唇却被另一张凉薄的唇覆住了。

  她尝到了一丝血味,不知是那个人的,还是自己的。

  酒香浓郁,那人抱她抱得很紧。没有任何章法地亲吻,仿佛想连同她的呼吸拆分了,一起吃进去。

  很拙劣,也很生涩。

  月千秋摸上面前人的脸,描摹她的轮廓。冰的,比银质的酒杯还凉。

  移至眼眶,指尖触到的液体却是温热的。

  她想,只要结束这一切,自己就可以出这个存档,顾白衣也就会回来了。

  可要结束一切,又谈何容易。

  月千秋抬起手,替楚长离擦眼泪,问:“你知道吗,教徒弟真的很麻烦。我有个徒弟,以前从来不哭,现在反倒多愁善感。”

  “我那个徒弟啊,小时候不听话,长大了还是不听话。我让她往东,她偏要往西。我让她练剑,她就要捧着罗盘去看星星。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大言不惭地说,师父,我看了好久,那些星星都一个样。”

  “我告诉她,天底下不听话的徒弟都是一个样,天底下讨人嫌的小孩也是一个样。”

  “只是没想到,我教了我的徒弟们这么多年,最后不仅没把她们教好,自己反倒还栽了跟头。”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今我想明白了,原来所有事情都是如此,我想去改变,却无力可改。有朝一日我什么都不想做了,我说算了,我无欲无求,我不争了。它却自己就来了。”

  月千秋笑了笑,轻轻地对楚长离说,“现在,我再也不会管我的徒弟了,她想怎样就怎样,由她去吧。”

  楚长离静静地看着月千秋。

  看着她的师父蹙起眉,对她说:“我的徒弟在西山,是西山之主,是魔宗之尊。”

  “所以,你又是谁?”

  过了不知多少年,棋盘里的那缕魂魄吸收了棋子的灵力,渐渐苏醒了过来。

  墨雨醒来时,摸着断裂的脖颈,皱了皱眉,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还留存于世。

  她望向前方,菩提树下站着一位红衣女子。

  女子眉目无双,正提起剑,刻着碑。

  她转过身,看着棋盘上的墨雨,微微笑道:“墨姑娘,我等了你好多年。”

  那之后,墨雨常常坐在棋盘上,看着女子刻碑。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就是举世无双的剑圣。

  春雨细润,墨雨托着下巴,看着剑圣刻碑。

  刻着刻着,剑圣的红衣沾上露水,变成了浓重的暗红。

  这时候,她觉得有些凄凉,于是笑了笑,说道:“月姐姐,我也想帮你刻碑。”

  月千秋放下剑,转身望着墨雨。

  岁月漫长,她时常会记不清很多事。

  此时,她看着墨雨,却想起了一桩遗忘许久的往事。

  好多年前,曾有一人坐在菩提树上。

  微风拂过,那人的双腿如同新抽的枝桠,在一片翠色中晃啊晃。

  风停了,她眨眨眼,笑眯眯地说:“师父,我想和你一起练剑。”

  当时她把楚长离捆起来,吊在树上挂了两天两夜。

  此时此刻,月千秋回过神来,却点点头,同意了。

  月千秋看着墨雨接过青霜剑,看她执起剑,融刀意入剑法,对准石碑用力一斩。

  石碑上,刀痕深而钝重,剑痕浅而轻柔。

  看到这块石碑,月千秋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没进存档之前,在碑林里看到的第一块剑碑。

  那块剑碑融刀意入剑道,石碑上刻满了斑驳不平的痕迹。

  待到她进入识海,里面还有位面容模糊的女子,不由分说地与她打了一架。如今想来,那该是墨雨留下的刀意,所幻化出的人形。

  所以,一切都是编排好了的?

  不是她姐安排的,而是天意,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个选择,或许在某个时刻,在她进入棋盘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月千秋想起了她姐说的话:

  “你在存档里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实存在的,都会影响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照搬答案,做你认为的‘剑圣’该做的事。”

  所以,这意味着她现在只需按照已知的信息,重复做一次“剑圣”做过的事就够了。

  “做该做的事”。

  墨雨将刀意刻入石碑后,看着传说中的剑圣仰起头,眯眼瞧着从菩提叶缝隙间漏出的光。

  光线很亮,有些刺眼。

  月千秋闭上眼,大笑三声。

  笑完之后,她转过身,对墨雨说:“墨姑娘,我教你写几个字。”

  虽然月千秋练过毛笔字,但却写得并不工整。而且她那一手鬼画桃胡的字,也过于有辨识度了。

  既要重复已知的信息,还要骗过未来的自己,所以写字的人只能是墨雨,而不是她。

  故而月千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出简体字和英文。

  她写一行,墨雨就提起青霜剑,用剑尖在石碑上刻一行。

  第一行字是英文。

  “我姓月,月千秋。”

  “我有四个徒弟,大徒弟叫梅鹤,二徒弟叫宫羽,三徒弟叫楚长离,四徒弟叫白玉霜。”

  月千秋想,既然这块石碑注定由她刻写,那么她只能按照已成定局的结果,给未来的姬容开个玩笑。

  于是笑了笑,依照模糊的记忆,提起树枝写下:

  “我的记性很不好,写在这里是怕忘了。”

  她笑了笑。

  她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很无语。

  写完英文后,就该写简体字了。

  月千秋想了想,简体字和繁体字有些相似。的确要写草一点,才能不让别人认出她写的是什么。

  她问墨雨:“墨姑娘,你会写草书吗?”

  墨雨思忖片刻,答道:“勉强会一些。”

  第二行是简体字。

  “我后来发现,我做错了很多事,也做对了很多事。”

  月千秋在棋盘里度过了漫长的年岁,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当年在石碑上看见的最后几行字是什么了。

  所以她现在只能自由发挥。

  她想,老娘恪守剧情,结果却反倒被剧情误了。

  于是提起树枝,写下:

  “我忠于天道,天道却算计了我。”

  “我斗不过天道,但你可以。”

  “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写完这些,月千秋舒服了。

  是的,虽然她不能安排女主、安排徒弟,但她可以安排未来的自己。

  然后再让未来的自己安排女主、安排徒弟。

  舒服。

  但月千秋又想起自己生性顽固,未来的姬容一时之间恐怕不会信邪,想了想,恶作剧般写下第三行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别想了,我说的就是你。”

  写完这句话,月千秋突然发现,她现在确实舒服了。

  仗着自己是剑圣,彻底把未来的姬容给骗得团团转。

  ……可最终受害者,不还是自己吗?

  月千秋无语。

  看来要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些线索啊,不然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她再写:

  “一切有因就会有果,当你走到结局时,自然就会知道起因。”

  月千秋笑着放下树枝,舒服了。

  彻彻底底地舒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完全错了。

  我真以为几章就可以把伏笔交代好……QAQ

  感谢在2021-11-23 20:59:01~2021-11-24 22:0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北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丸源源o、54594083、洛师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悬铃木 20瓶;可爱迷人的反派、丸源源o、YANS 10瓶;20171352 5瓶;是芋圆呐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诛邪

  楚长离偶尔杀人杀得厌烦了, 不想杀人,便任由心魔掌控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就歇一歇,陷入沉睡。

  心魔跟她有些相似, 也喜欢杀人。

  但也跟她不同,因为她的心魔喜欢写手札。

  楚长离登上魔尊之位的前一天, 月千秋来了。那天她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只杀了一个人。

  月千秋走后,她坐在座椅上, 静静地盯着漆黑的地砖。

  上面浮现出一双腿,走来一个人。

  楚长离问:“你是谁?”

  那人穿着繁复的玄衣,眸中泛起血色,嗓音和眉眼一样凉薄,笑着说:“顾血衣。”

  第二天, 顾血衣控制了楚长离,替她杀人助兴,坐上了魔尊之位。

  她是顾白衣的心魔, 同时也是楚长离的心魔。她能感知到楚长离的悲欢,也拥有楚长离的记忆。

  换言之,她知道顾白衣那个蠢货喜欢姬容, 也知道楚长离那个蠢货仰慕月千秋。

  顾血衣是她们的心魔。

  所以她也和楚长离、顾白衣一样蠢。她被自己给蠢笑了, 大笑过后, 杀了几个人。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顾白衣都是这么蠢啊。

  连带着她, 也这样蠢。

  顾血衣看着地砖上的那滩血迹,又觉得索然无味。

  她随意翻了本书, 叫做《修真秘闻录》, 是一个糊涂道人杜撰的。

  看完书后, 顾血衣嗤之以鼻。

  “什么破书。”

  于是她打开手札,写下当魔尊第一天的感受。

  “今天是本座登上魔尊之位的日子。本座心情不错,杀了三个人庆祝。杀完他们之后,本座还是觉得很无聊。”

  “于是本座随便翻了本书,名字叫某某秘闻录。书是一个糊涂道人杜撰的,那道人竟然意有所指,说屏障后面是方外之地。”

  “啧。本座问过月千秋,她说那道屏障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山的后面是山,所以那道屏障的后面,还有另一道屏障。”

  “这书很无趣,不过月千秋更无趣。”

  又过了很多年,魔殿的地砖还是那样冷,凤凰台上的花还是那样鲜艳。

  当初楚长离饶了长情一命,此后许多年,长情都在凤凰台上为她弹琴。

  直到那一日,继神宗圣女梅姝观测到灾厄之星后,神宗大祭司也接到了天道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