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琉伊尔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观察了一天基本确认情况,当晚就率队突袭。
原本只打算烧毁粮草和军备,可是……
望着营地边缘明显敷衍了事、几乎只是个布搭架子的营帐,王女双眸微眯。
怎么看,这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萨努尔军营地的兵力,或许远不如看起来那么多。
“……是这样吗?”艾琉伊尔低声轻语,简短的几个词,哪怕让身后的骑兵听到,也只会以为是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但有另一道旁人听不见的回答随之响起。
“是的,里面没人。这样的面子帐篷很多。”洛荼斯凉澈的嗓音顿了顿,“准确的说,这附近都是。”
艾琉伊尔:“这样啊。”
心念急转,她的唇角微微挑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那就看看吧。”
潜行者随身带着装满油的牛皮袋,在营帐之间小心翼翼地前行,夜色和帐影是最好的掩护,她一路摸到存放粮草的地方。
燧石擦过,火星迸溅,油脂泼洒。
风助火势,粮草堆瞬间被点燃了。
附近巡逻的士兵立即赶来,手忙脚乱试图扑灭火焰。
但这还没完,突袭的骑兵不再遮掩动静,他们纵马在营地中疾驰,同时将油袋倾洒在沿途的营帐上,点火。
用来掩人耳目的布搭架子,此时成了燃烧最快的东西,火焰腾起,将这片营地照得通亮。
按照计划,这时候就可以杀出去了,沿路能杀几个萨努尔士兵就杀几个,每多杀一个都是赚到。
然而艾琉伊尔却望向营地中心,被风吹得跃动的火光倒映在眼中,她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评估度量。
勒娜也是夜袭的一员,她一刀砍倒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敌人,回头小声问:“陛下?”
“他们没多少准备,人也没预估的那么多。”艾琉伊尔语速极快,“要是就这么撤离,太浪费机会了。”
说罢,王女加大音量,语调沉而凌厉:“往这边!”
一队人马调转方向,不仅不逃离,反而向敌营腹地深入。
洛荼斯飘浮在半空,垂下眼眸,便能将地面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萨努尔军队显然没料到——或者说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场突袭,他们被动静惊醒,仓促迎击,连战场上一半的能力都发挥不出来。
有的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骑兵的弯刀长矛斩杀,血腥与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一丛丛爆开。
遭袭的消息比骑兵队更快一步抵达营地中央。
但凡留守营地的将领,基本都在这里了,他们反应的速度似乎比手下士兵更快,尽管衣甲不算齐整,却能在挥刀的同时进入厮杀的状态,
“没用的东西!这么点人都拦不住!”
一名萨努尔军将怒吼道,挥刀斩向眼前战马的前腿,战马痛鸣一声,就要向一侧歪倒,好在旁边的同袍反应及时,伸手将这名骑兵拉上自己的马背。
军将得意大笑,转头瞄见王女。
大概艾琉伊尔的相貌特征过于明显,夜幕火光中的金眸又太晃眼,军将几乎是瞬间认出她的身份,顿时不再管其他人,表情狰狞扭曲地朝这边举起刀刃,
艾琉伊尔轻扯缰绳,战马高抬前蹄,避开斩向腿部的刀光。
对方的弯刀还没完全收落,王女的剑锋就已抬起,从军将的肩颈处斜劈而下。
伴随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可怖闷响。
剑刃血肉,劈断骨头。
艾琉伊尔抬眸,目光如电,在众多萨努尔人中寻找主将的身影。
洛荼斯先她一步,发现了被几名将领护在身后的萨努尔王子。
在萨努尔族以俘虏进行人祭的那天,这个青年就站在父亲身后。
“是他。”洛荼斯轻声提示。
此时,在士兵的掩护下,萨努尔王子向另一边遁逃。
艾琉伊尔想要摆脱周围士兵的障碍、独身追击对方,几乎不可能。
对方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萨努尔王子一边退向后方,一边还有时间回头看了眼,恨得咬牙切齿。
艾琉伊尔。
几年前率领底格比亚守军击败部族战士的魔鬼,也是此刻率队夜袭的卑鄙者!
你等着!等父亲那边——
思维中断,在萨努尔王子忽然睁大的眼睛里,艾琉伊尔从背后取下了长弓。
王女以弓身横扫半周,迫使周围的士兵退开,留下一小片空白,接着她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或许只过了半秒,或许是一秒……
羽箭离弦。
箭矢呼啸而去,直刺入目标的胸口。
那道身影晃了晃,缓慢栽倒。
艾琉伊尔一手持弓,比了个撤退的手势,其余轻骑毫不恋战,调转马头,紧跟在王女身后向营地外飞奔。
几名将领围拢在王子身边,大声叫嚷,也有将领骑上马试图追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骑队穿过城门,大门轰然落下。
再看城墙上,是准备万全的守城军,不敢在这时攻城,将领只能咽下这口气,赶回营地。
刚进营地,就听到人声:“王子被杀了——”
将领眼前一黑。
这一场突袭,索兰契亚方损失战马一匹,数人轻伤,无一死亡。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之内出场又死亡,恭喜萨努尔小王子达成最快便当成就(?)
第144章 争论
在瑟顿城墙上望去, 能把对面营地的火光看得一清二楚。
鲜明燃烧的火光下,不论是那些慌忙跑来跑去灭火的异族士兵、方寸大乱返回营地的守卫、还是围拢在主将身边试图救醒他的巫医和将领,都只是一个个移动的模糊黑影——但这不妨碍守城将士从中看出敌人的惊慌失措。
“不会是我眼花了吧, 还是在做梦?”一名原瑟顿城守军揉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 于是猛力往同伴的大腿一拍, “疼不疼?”
遭受无妄之灾的军士嗷地叫一嗓子,依然没舍得移开视线, 就那么睁大眼睛注视着火光,嘴里骂道:“混小子,你倒是拍自己啊!”
“就是,别表现得这么没志气。”
“陛下亲自率队夜袭,烧个敌营怎么了, 没准还砍了对面头领的脑袋,让萨努尔那帮野蛮人自己乱去!”
被安排在附近的王城骑兵听了半天,骄傲地笑道:“当初陛下在边境的时候, 可是追着萨努尔人打呢,打得他们不敢冒头。换到现在,也照样!”
原瑟顿守军互相看看, 也都暗自点头, 信心更足。
不得不说, 萨努尔族三日攻破底格比亚城的事实,让不少索兰契亚士兵未战先虑, 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震荡。
他们不会管萨努尔人攻破边境有多不计代价, 又耗费了多少军力。
也不会管底格比亚守军其实是毫无准备地迎敌, 战事开始前又抽调一部分兵力去其他城池平乱, 防御力量并没有想象中强。
……这些索兰士兵只知道,作为第一道防线的要塞被破,守备稍逊的瑟顿城就更难以抵挡。
他们拿着刀刃长矛,日夜轮换守着城门,其实早就在心里埋下不敌对方的认知,还没有正式对上,气势就先弱下来。
这其实是颇为危险的状态。
但在今夜,瑟顿守军亲眼看到——
王女率一支轻骑兵小队摸出城,趁夜突袭敌营,烧了对方大半个营地,最后竟然带着整队人马安然回城!
虽说没细数过人数,可粗略一看就知道没多少损失。要知道,夜袭从来就是伤亡极高的任务,敢去就得有回不来的觉悟。
就双方悬殊的兵力而言,夜袭小队能有半数回来是运气好,十不存一也正常,甚至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但是,王女竟然真的带轻骑队回来了。
难以形容守军目睹这一幕的震撼,就像是猛然注入一针强心剂,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之前一直埋藏在心中的隐隐畏惧,终于在此刻慢慢消散。
士气空前高涨,守军低头看着赶来的追兵,居然希望他们别磨蹭,赶紧攻城。
当追兵无奈退走,这些家伙甚至还有点遗憾。
——事实上,局面并不像城墙守军以为的那样乐观。
城主府内,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守城将领和之前没有弃城而逃的几名官员都在这里,他们从赶来报信的士兵嘴里得知敌营惨状,有人脸上带着喜色,有人尚存疑虑。
与城墙上的小兵不同,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当前战况。
从一开始,众人就没指望通过一场夜袭退敌,毕竟敌我对比摆在那儿,做梦也得符合实际。
可是……
烧掉大半个敌营?王女一箭射中主将,对方生死不明?
哪怕是最胆大的将领,一时间都难以置信。
而接下来的所见,也仿佛证实了他们的怀疑。
众目睽睽之下,艾琉伊尔走进大厅,轻甲浴血,面色沉凝,越是靠近肃杀血气就越重,让几个没上过战场的官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随后进来的勒娜也表情凝重,不像高兴的样子。
一名将领急冲冲地问:“陛下,情况怎么样?”
艾琉伊尔简单道:“萨努尔军主力不在这里。”
“什么?!”
闻言,在场众人都露出惊色,甚至有人下意识从座位上弹起,不可置信地叫出了声。
艾琉伊尔朝身后微微偏头,示意勒娜细说。
后者立刻接上:“萨努尔营地边缘的帐篷都是空架子,只是做出远远看上去有人住的假象,实际驻军远比我们之前以为的少。”
“另外,从这些驻军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敌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众人面面相觑。
脑子转得快的,立即脸色一变。
如果萨诺尔主力军不在对面,他们会在哪儿?
甚至还在营地里做出伪装,这……怎么想都不对劲,细思恐极。
有个官员干笑:“可他们也没别的地方能去呀,可能大部队还在底格比亚,先遣军队在对面驻扎,怕我们主动出击就搭布架子吓唬人?”
“可能性很低。”艾琉伊尔冷声道,“如果主力在底格比亚,没必要拖延这么几天,速战速决更符合他们的风格。你们知道吧?这次萨努尔的主帅是谁。”
“是那个最大部落首领——不对,现在是萨努尔王了。”
“但萨努尔王不在对面营地。镇守营地的主将是某个王子,我刚才杀了他。”
哪怕没有时间确认结果,王女也清楚自己的箭有没有射中对方要害,想让他活下来,除非医药之神降世。
更别说,萨努尔族的医术好像很落后,一个部落只会有几名巫医。
一场夜袭带走敌方王子,这很划算。
不等其他人在思考的空余高兴一下,艾琉伊尔就接着道:“实际效果恐怕没有表面上好,据可靠消息,萨努尔王有十个儿子,这个可能是年纪最小的。”
十个啊,还是幼子……
喜悦打个折扣,仍然很值得赞叹。
不过,由年纪最轻的萨努尔王子驻守在对面,还是主将,这是否能从侧面证明敌方的重点确实不在瑟顿城?
艾琉伊尔不再多说,快步走上主位,拿起桌案上的地图:“你们来看。”
众人上前,看到艾琉伊尔指尖停留的位置,正是位于瑟顿城后方的城池。
“陛下您的意思是,萨诺尔人想绕过瑟顿,攻打埃特里赫吗?”
艾琉伊尔幅度不大地点头。
“这不可能,瑟顿北部和东部都环绕荒山,南部又是密林,萨努尔人从哪里绕过去——他们习惯了平坦的高地草原,决不可能选择山地和森林行军。”
“对啊,除非萨努尔人自己找罪受,绕过瑟顿袭击埃特里赫,就不怕我们转头从背后打他们,来个两面夹击?”
“还有粮草和军备,我们想切断运输路线轻而易举,他们拿什么打啊!”
几位将领七嘴八舌地说,显然觉得这个想法不太靠谱,就算站在面前的是王女、是索兰实际掌权者,几人也照样流露出不赞同之意。
艾琉伊尔没有急着开口,视线扫过几人的脸,缓缓道:“只要忍受必要的损失,这些对萨努尔来说都不是问题。”
“萨努尔人适应力很强,或许不习惯山林行军,不过这点不习惯很难拖慢速度。粮草,军备,后者还有可能需要好好规划,但粮草——萨努尔人什么时候担心过这个?”
是啊,萨努尔族不担心粮草,只要行军附近有散居住民和村落,那些衣物、用具、粮食乃至于人,都是他们劫掠的目标,人甚至可以被划到口粮范围里。
一时间,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王女的声音还在继续。
“至于两面夹击……你们似乎忘了,如果我们不主动袭击营地而是被动防守,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对面营地上,可能再过几天也不会发现萨努尔主力正绕向后方。”
“埃特里赫城几百年没经历过战火,多余的兵力也已经赶来瑟顿支援,城防不足,萨努尔打下这座城池需要多久?继续奔袭又需要多久?”
更何况,还有喀斯涅国。
和南部的分裂让消息传递的速度减慢,至今艾琉伊尔也不确定沿海是否遭遇袭击。
如果沿海防线不争气,让喀斯涅迅速北上,和擅长速攻速退、机动性极强的萨努尔主力汇合——
“到时候,瑟顿城就已经不重要了,等萨努尔腾出手,被两面夹击的只会是我们。”
王女指尖重重点在象征瑟顿城的圆点上,她的力度那样大,像是要将地图纸按进桌面里。
艾琉伊尔抬眼环视几人,眸光凌然。
众人沉默地看着地图,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很快闭上。
片刻后,瑟顿城守将中军职最高的一位老将摇头,严肃道:“可是陛下,我们没有实际证据证明萨努尔会做出这种选择,这些只是您的推测。”
……或者说猜测。
艾琉伊尔:“请继续说。”
老将叹了口气:“我猜,您是想让瑟顿城守军分出多数,前往靠近埃特里赫城的山林边缘截杀敌军,但这样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