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点点头,似是一点也不意外叶久的反应,“千真万确,我能确认的是,那日城外流放之列,并没有祁逐溪。”
叶久脸上的震惊已经无法掩盖了。
这么多天,韶儿的二哥一直活在回忆里,时不时出来蹦一下。
祁韶安嘴上说着,终有一天会见到二哥,会再次相遇。
可谁心里都明白,行至云城况且九死一生,更不用说发配到边陲极寒之地的祁二公子。
即使祁二哥侥幸存活,一个江南,一个北陲,想寻到,又谈何容易。
如此说,不过是给自己心里埋下一颗希望的菩提根。
日日祷告,说不定,待哪日菩提初成,所愿便成了真呢。
也可以说,是给了自己生的信念。
而如今,这事却已是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
祁二哥,还活着!
“那时我本不想插手此事,但老部下极力恳求,最终还是帮了一把。”
老先生抬头看向叶久,眼里有些沉着:“但是,我并不知道祁逐溪到底去了哪里,又是何人所救,而那老部下也是受人所托,而且这种事,并不好多问,多一句,便是多一份风险。”
“是以,我只能猜测,祁家二子,仍在京中。”
叶久嘴角抽的厉害,大起大落大起大落……
不带这么玩的,盲猜可还行?
“若不是偶遇祁姑娘,这件事就已经烂在箱子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叶久沉默了,她狐疑的打量着老先生,试图在他脸上看出几分不自在。
老先生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我没理由哄骗你。”
“就算我真的将你哄去了京城,他日你若知道实情,必然不会罢休。”
叶久心底还是有些起疑,老先生叹了口气,“堇儿,即使十四年过去了,白叔……还是当年那个白叔,那时不曾骗你,如今,我更不愿骗你。”
叶久心口有些发涩,若隐若现的丝丝疼痛,她抿抿唇,慢慢缓下了神情。
“你让我考虑考虑。”
……
叶久趴在了桌子上,屋子里黑漆漆的,她心思杂乱无章。
左边,韶儿。
右边,祁二哥。
张开左手,祁二哥别想找到。
张开右手,韶儿要面临那么多未知的危险。
她看着两只摊开的手,突然愣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去不去京城的问题!
没听人说了吗,绑也要给你绑走!
可是……
叶久叹了口气。
她要怎么跟韶儿说,告诉她自己的无能为力,告诉她自己快要沦为任人摆布的境地,甚至,自己要捧着根本找不到二哥的可能性,告诉她,你上京吧。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搞传销的,给人画着一张又一张大饼。
她真的怕,怕韶儿失望。
“啊——!!!”
叶久两手成拳,齐齐砸向太阳穴。
这出题人不是有病,他特么是想让我死。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在脑袋一侧响起,紧接着额头两侧贴上了一片绵软。
叶久愣了两秒,突然反过神来,下意识道:“韶儿?”
屋子里安静的一会儿,她身后传来了闷闷的一声:“嗯。”
叶久急忙转身,一片昏黑中,她只看见了一个窈窕的身段遮挡了窗户透进来的光,堪堪露出一道倩影。
她把头上的手握在手里,细细揉着,“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自己那一下确实不轻,想是都红了吧。
“为什么打自己。”
祁韶安不答反问,声音有些低沉,没带什么起伏。
叶久手上一顿,又接着揉起来,“没什么,脑子不灵光了,我治治。”
祁韶安没有再说话,叶久张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这么摸着黑揉捏。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些许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有心事。”
祁韶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她没有问,而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叶久捧着她的手,无措的轻轻捏着。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现在的结果。
你看,说好保护她的,到头来,都是因为自己,让彼此陷入两难。
叶久哑了嗓子:“没有。”
“因为我。”
叶久手有些颤抖,手指不由有些用力,快要掐住了祁韶安的手腕。
她嗓子发出嘶哑的一声,甚至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韶儿,你二哥在京城,可却已经杳无音信。
韶儿,答应你的我却食言了,我根本左右不了他们。
韶儿,是我高看了自己,他们的手段,我应付不来。
韶儿,你的身份,你的回忆,你不想面对的一切一切。
还有你我……京城之中,你我的关系又该如何维系。
韶儿,我该怎么办……
叶久身体有些颤抖,却在极力克制着,良久,她缓缓吐出一语:
“没有韶儿,你想多了。”
她僵硬的扯动嘴角,知道祁韶安看不见,她都不需要刻意去藏。
祁韶安突然叹了口气:“我还是没有资格和你分担什么。”
叶久一听,瞬间抬起头,“不是……”
“我不是小孩子,你开不开心,有没有心事,我会不知?你又何苦骗我。”
甚至,她能从她每一次呼吸中,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
她以为,她已经可以与她患难与共了。
“阿久,你说的共进退,是哄我的吗?”
祁韶安的声音越发低沉,尾音甚至有些颤抖。
叶久摇摇头,鼻尖酸涩:“没有……”
我怎么忍心骗你,可这结果……
屋子里一时安静,谁也没有再开口。过了很久,叶久渐渐冷静下来,幽幽开口:“是我狭隘了……”
她家韶儿从来都不是柔弱的那个,是自己每每觉得她如易碎的瓷娃娃,却忽视了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坚强。
“韶儿……”
叶久低声唤了她一句,伸手环住她的腰肢,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祁韶安一惊,下意识环住了叶久的脖子,差一点惊呼出声。
她定了定心神,脸上的羞涩隐藏在漆黑中,她稳着声音:“阿久?”
叶久深深吸了口气,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冷香,她缓过神来,沉声一字一顿,道:“我们要去京城了。”
祁韶安身体明显一颤,攥住了叶久的后衣,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良久,最后浅浅的应了一声:“嗯。”
叶久瞬间瞪大了双眼,嗯??
“韶儿,我说,我们要去京城。”
祁韶安往前探了探,额头抵住了她的鬓角,柔声开口:“我听到了。”
叶久傻了,不是……这反应不对啊。
这么平淡,平淡的有些不真实,她甚至觉得祁韶安已经放弃她了。
叶久心底发慌,急急开口,可还没等第一个字蹦出来,就被祁韶安打断了。
“阿久。”
叶久张张嘴,不知该怎么应声。
“你一直想方设法的保护我,不让任何危险靠近,如若还有其他办法,你必然不会如此决定。”
叶久咬住唇瓣,心口酸涩难忍。
祁韶安轻轻的笑了一声,伸出手,捧住了叶久的脸颊:
“你既然说了要去,那必然是有难以回还的原因,既是如此,我又何须多问。”
“阿久,你不愿让我受伤,而我,亦不想你为难。”
叶久眼泪盈了满眶,长时间的压抑的纠结,就在祁韶安几句轻语之中,土崩瓦解。
韶儿其实,都懂啊。
“阿久,我一直记得你那句,共进退,绝无欺瞒。”
叶久闻言顿住了。
她深吸了口气,侧过脸蹭着祁韶安的掌心,她稳住心神,道:
“韶儿,二哥有消息了。”
“什么?!”祁韶安一下子失了冷静,“那他现在何处?”
叶久感受她身子剧烈的颤抖,便环住了她的腰,温声道:“在京城。”
祁韶安愣住了,“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二哥分明是被判流放,怎么还会留在京城?
叶久安抚着她的后背,解释道:“当初有人托侯府救下了他,只是不知何人所托,此时又身在何地。”
祁韶安颤抖着身躯,紧紧咬着唇瓣,忍了几息,终是轻轻低泣出声。
不管他在哪,不管他如今几何,她终于知道,兄长还活着。
兄长还安好。
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掉了,祁韶安不可抑制的宣泄着情绪。
叶久愣了一下,随后弯了弯唇角,没有什么,比心愿既成,更令人欣慰的了。
她轻抚着祁韶安的背,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祁韶安窝在她的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叶久紧紧地环着她,听她从啜泣无声,到呜咽不止,她什么也没说。
良久,哭声渐缓,祁韶安放开了叶久可怜的衣衫,在黑暗中抬起身来。
叶久试探着摸到她的脸颊,抹去了湿痕,轻笑一声:
“我这每日的衣裳,都要被你蹂.躏一番,才肯罢休。”
祁韶安纳闷,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叶久看不到她的脸颊,但她此时的样子仿佛已经刻在了自己的心头。
她仰着脸,任由泪珠滑落,她扬唇一笑:“韶儿,走之前……”
祁韶安在黑暗中转头来看向她。
“我们成个亲吧。”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为啥要成亲。
今晚加更。
第111章 除夕
老先生再次来时,满脸和煦的笑意全在看到一张大红请柬时,彻底垮掉了。
他颤抖了许久,才勉强辨识出上面几个清晰有力的黑字:
叶久,祁安,于正月初六,喜结良缘。
“叶老板这是何意?”
老先生声音一抖,都有些尖锐。
叶久仰着大大的笑脸:“我想好了,跟你走可以,不过得等我们结了婚。”
老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上去了,他左右看看,压低嗓音:“堇儿你这是胡闹!你莫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叶久脸色一沉:“我是认真的,不然你只能抬着我的尸体上京了。”
老先生一怔,看着叶久眼中毫无玩笑的意思,叹了口气:“堇儿,老夫人不会同意的……”
叶久歪歪头:“可我和韶儿已经着官府登记了,糟糠之妻不可休弃,老先生不知?”
老先生:“……”
他转头朝一侧伸手,颤颤巍巍:“南渊,扶我回去……老夫肾有点疼。”
南渊从门后闪出来,叶久才发现他的存在。
南渊直直的看着叶久,吞了吞口水:“先生,我也有点疼……”
叶久:……
……
“什么?结婚?!”
宋初浔一下子窜起来,目瞪口呆。
叶久眉头一抽:“你这么激动干嘛?”
宋初浔缓过神来,“不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叶久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但迟则生变……”
她顿了顿:“我们结完婚就上京了。”
宋初浔小心脏已经受不了打击了,她面色有些凌乱:“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叶久闻言垂了眼皮,腰背都塌了下来,“已经由不得我去不去了。”
她抬起头,凄然一笑:“谁都是整个棋局里的一颗棋子,不是吗。”
宋初浔怔住了,棋子?
她下意识看看自己的手掌,都是……棋子吗……
宋初浔手虚虚而握,声音有些飘忽:“即便是棋子,那下棋之人,也必定要是我们自己。”
叶久看着她没说话,良久,她长叹一口气:“正月初六,来小院帮韶儿送嫁吧。”
宋初浔看着眼前这个靛蓝衣袍公子模样的人,一时有些感慨。
“没想到,你就要结婚了。”
叶久弯唇而笑。
“也要离开云城了。”
叶久的笑僵住了。
她手肘撑着桌子,低着头,眼角的红被掩盖住,鼻尖有些酸涩。
宋初浔双手叉腰,脚踩在凳子上,“没关系,没你这个菜鸡拖老娘后腿,我一定能更快成为云城首富。”
叶久嗤笑出声,抬头看她:“是啊,到时候别忘了把分店开到京城,我把满城权贵都给你骗来……”
她又转了头,叹了句:“别哭了,妆都花了,真丑。”
“呸,老娘这是喜极而泣,你懂个屁!”
“……”
……
老先生铁打的身子骨,硬朗了几十年,终于病倒了。
拖拖拉拉一直到了小年,才痊愈。
叶久发善心的没有再刺激他,老先生闭门十几日,对着自己的佩剑盯了几个昼夜,最终叹了口气。
“南渊,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先生睁眼第一句,永远是这句。
南渊也是同样的回答:“没跑。”
不过他今天又加了一句:“今天大年三十,先生还要准备什么吗。”
老先生愣了一下,看向窗外,要过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