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起,颤着双手将奏疏拿起,看着一字一句,瞬间湿红了眼眶。
许久后,皇帝深深呼了一口气,喟然长叹道:“让宗正寺卿与吏部司封司的人来见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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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九年五月下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科举泄题,刺杀命妇之罪入狱,革去朝中一切职务,判处秋诀,皇帝又下诏赦免受其胁迫的新科状元。
储君的废诏没有等到,宫中却传出了皇帝要废皇储妃的消息。
“消息确定吗?”
“确定,赵都知从东宫返回没多久后陛下就召见了宗正寺卿与吏部的人。”
萧幼清低头看着今日通进司刊行的朝报,上面印着前同平章事的罪责与判决结果,“宗正寺司皇族之籍,吏部下面有司封司,看来是太子与皇帝说了什么。”她突然明白了太子妃与她说的那些话,不能感同身受,也就不能明白恨与不恨到底是为何。
“现在外面流言四起,说东宫失德,不配为君。”
“纵然皇帝想保,也抵不过民心,这废储一事恐怕只在朝夕间了。”萧幼清坐起,“备车,回开国公府一趟。”
女使微微欠身,“是。”
是夜,烛火幽暗、阴森鬼魅的刑部大牢里走进了一位披着深色披风的女子。
轻盈的脚步踏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最后站定在一处牢门口,墙壁上的油灯轻轻摆动,褪去了公服的老翁躺在铺草的牢床上,听见脚步声站停,旋即翻身,睁着迷离的老眼,“你是?”
蒙面的纱取下,烛火微微摆动,这才让他才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凹陷着双眼疑道:“楚王妃?”
萧幼清浅浅的勾着嘴角,“原来右相还记得我呀。”
“哼,我一见到你的模样,我就知道你是她的女儿,你来干什么。”
“我来,自然是给右相出主意来了。”
“哈哈哈,楚王妃身为女子,这话说着也不怕磕了牙?”说罢,老翁满脸不屑的转过头。
萧幼清低头笑了笑,“你不想听我说话,我也不想与你浪费口舌。”
萧幼清渐渐冷下脸,很是阴狠的看着老翁,“事到如今,同平章事还不愿意说出来么?”
“老夫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萧幼清极为阴险的笑了笑,“中书倒了,没有中书做依靠,而赵王的师父却仍在枢密院做枢相,哦,那泄题参与者的新科状元原来也是赵王的人,他不仅没有获罪,还接替了周世南成为了翰林学士,哦对了,昔日的榜眼很得陛下信任同平章事应该知道吧?听说陛下还有意栽培他继任您的位置呢。”
老翁僵着脸色看道萧幼清,眯着老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只想提醒右相一句,中书一倒,剩下一个孤立无援的太子,您觉得,赵王会放过他么?”
萧幼清蹲下,别有深意的看着老翁,勾嘴笑道:“其实,同平章事是知道陛下想把大位传给太子的,对吧?”
“但若赵王得势,朝臣死谏,陛下就是再有心袒护,恐怕也是不能抵抗。”
“同平章事好好想想吧,现在刑部的大牢外有很多人都觉得到秋分实在是太久了呢。”
楚王妃走后,剩下老翁一个人呆愣的坐在原地,亦不知道在想什么,眸色黯淡无光。
天牢门口等候着一个着紫袍的中年男人,见女子出来便上前拱手,“王妃。”
“给他换一个隐蔽的地方关着,差信得过得人看着,且要增派人手,无论是谁来探望都不能让其进去,若他想要面见陛下,一定要第一时间护送去。”
“是。”萧显荣点头,“王妃是怕有人想杀人灭口么?”
“不是想,是一定会,他也一定会想见陛下的,所以在此之前,”萧幼清转过头冷冷的看着父亲,“我不允许你报私仇,更不允许他有闪失!”说完便冷漠的离去。
剩下萧显荣站在原地惊楞,拱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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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九年六月初,皇帝以无嗣之过下诏废黜东宫皇储妃,命宗正寺修皇族谱牒,于仙源类谱着其过错,因是平阳郡主之女,又特命其迁居至其父位于昭庆坊旧宅。
赵王府内,赵王将手中的邸报撕成几半,拾起一只杯子朝门口砸去。
“是废太子妃,又不是太子,这就是老头,次次偏袒,就是不肯把...”
“三王,隔墙有耳。”
“中书已经倒台了,东京城流言四起,朝中陪审的大臣都亲眼所见亲耳听到,属下觉得废储是迟早的事,只是这中间为何突然要废太子妃...以无嗣出之过,可是太子妃入东宫有十年之久了。”
“太子妃?”赵王转过头,细细思考着,“太子妃的父亲故去了这么多年,除了舅舅成王她还有什么势力?当年不是太子和燕王争着娶她吗,结果太后娘娘却将她许给了太子。”
“虽是个妇人,不过毕竟是从东宫出来的,王爷还是谨慎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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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显荣将秋斩的犯人换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关押,还在刑部的大牢内增派了人手,命心腹看守。
几个晌午换班的狱卒凑在一起,议论着今日发生的事,“听说了吗,官家下诏废了东宫妃。”
“嗨,邸报上都写着了,怎会不知道。”
“听说御史台一直上疏请求废储,官家不得已才先废了皇储妃,不过照这样看来,离废储也不远了。”
“嘘,别说了,相公让我们看的人就是太子的外祖呢。”
将狱卒的对话都听进去了的老翁突然将头发撩起,爬上前握着牢门的柱子,大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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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前往大内的每条路上都有许多穿粗布短衣的壮年男子,有细心的店家发现这几日他们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在,只是有时会替换面孔,吓得连忙跑去报官,最后却只得到了官府的警告。
城中加派了殿前司禁军巡逻,皇城各个宫门处也有殿前司的禁军轮番察视。
刑部前往大内的路上,众多衙役与军士押着一个用黑布蒙着头的犯人,看着黑布内垂下的凌乱白发,应该是个年逾七十的老翁。
衙役与军士走过的两侧酒楼上,晗晗正对着犯人蒙黑布的头颅。
烈日当头,士兵身上所穿的铠甲将光照折射到楼阁内,一晃而过。
——咻!——一声箭响,一支短而锋利的晗晗从黑布左侧穿到黑布右侧,鲜红的血液顿时顺着薄而锋利的三角刃流下。
军士抽出腰刀,“有刺客!”
霎时,街道上一阵动乱,吓得百姓们纷纷恐慌的四处窜逃。
第97章 克定厥家
文德殿内,一个作衙役打扮的人将脸上抹的粉渍擦净,帽子也被取下,那帽子内乱做一团的白发便散下。
皇帝看了其一眼,旋即闭上眼睛倒靠在椅子上,皇城司禀报动乱后他还疑惑了半天,直到这个人站到了他的跟前,冷哼道:“怎么一副这样的扮相,莫不是那刑部的大牢里也有你的爪牙?”
文德殿外,一紫袍男子端合双袖静静的站在门口等候。
赵慈看着刚刚进去的人,挑着白眉问道:“萧尚书,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显荣只是轻轻摇头,并不言语。
【就在今日晌午,萧显符正在刑部衙门办公,值守的狱卒匆匆跑过来告诉他,大牢里的犯人嚷嚷着要见官家。
他便扔下手中的公务第一时间亲自坐车去了楚王府。
“近日城中殿前司巡逻的禁军增了一倍,他们在刑部大牢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必定会在刑部到大内的路上埋伏,直到秋后斩首。”
“那下官偷偷安排人护送?”
他的问话只得到了座上女子的摇头,“你那刑部周围从他入狱那一刻起,就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得密不透风了。”
“还请王妃示意。”
“前朝昌黎先生在《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中曰:其父为之请于戎帅,遂率诸将校之子弟各一人间道趋阙,变服诡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
“如王妃所说刑部大牢外有无数双眼睛,那这诡行定然是不可用了。”
“那就再加一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又将案桌上的两个茶杯倒换位置。
萧显符听着她的话又看着桌上变动替换的杯子,三计一起,睁眼道:“偷梁换柱?”
他不知道萧幼清为什么那么在意老翁的生死,他也不知道萧幼清为什么知道老翁一定会见皇帝。
只听到她的一句似意料之中的话,“要变天了。”
】
赵慈见他不语又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便焦急道:“小人听说皇城外好几个地方生了动乱,连殿前司都出动了。”
萧显符端着袖子略微一笑,转头道:“记得提醒内侍省的诸位内侍们驾伞,”他指着晌午时还烈日当头的天,如今却乌云密布,“要变天了。”
殿内,皇帝睁开眼将双手搭在桌子上,阴沉着脸色,“你是朕的泰山,朕已经赦免了你的族人,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朕说?”
老翁旋即在殿内狂笑了起来,殿外的禁军听到笑声纷纷入内警惕,皇帝便呵斥一声,“谁让你们进来的,退下!”
于是几个带甲的禁军又摆动着卡嚓卡嚓的山文甲从殿内倒退着出去。
老翁笑止,昂首道:“建平之初,你亲征得胜归来,没过多久后二王就兴兵造反,被你提前知晓伏兵以待,在黑夜里瓮中捉鳖,大理寺亲鞫时你却不听解释,只信自己眼中所见,亲手斩杀了亲子满门。”
提起已经剥了爵位从皇室中除名的燕王,皇帝阴沉的脸色越发幽暗,“你想说什么?”
“你一定很疑惑,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为什么要造反呢?”
皇帝看着老翁的眼眸逐渐变得深邃恐怖起来。
老翁看着他满脸疑云,冷冷笑道:“皇帝陛下,圣天子,官家,现在,就由臣来告诉您,告诉您真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臣,是臣说大内有叛军,是臣与成王串通让他假传圣旨召二王入宫救驾,是臣与刚刚升任枢密院使的姚慎串谋盗取兵符交给成王,成王带着兵符与伪造的血书深夜去见了二王,二王才让自己的母舅,前殿前都指挥使调兵攻入大内。”
老翁说的震耳欲聋,让皇帝原本冷如寒冰的心渐渐翻涌,皇帝颤抖着手扶着椅子起身。
“也是臣,与枢密院使欺君说二王手握重兵盗取兵符想取代太子发动兵变,弑父杀兄!”
皇帝刚站起,又被这一声吼叫震得坐了下去,粗喘着气旋即怒的一脚将桌案踢翻,“贱人!”
“来人,来人!”皇帝红肿的眼里布满血丝,旋即瘫倒在地上,张着颤抖的嘴,“为什么?”
“为什么?”被禁军困住双手的老翁冷笑一声,“这都要问您自己啊,皇帝陛下。”
“若不是你宠妾,若不是你偏爱庶子,若不是你生了易储的心思,我与三王的师父枢密院使又怎会合谋陷害呢?”
“二王的愚孝,以及你的愚昧,让你们父子生了隔阂,让你不再相信,也让二王在大理寺心寒的一口认下,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是我们,其实这罪魁祸首是你自己,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皇帝颤指着他,“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拿下,将他,将他...”皇帝撑着膝盖站起,失去重心没站稳的后退了几步,伸手撑着椅子,呼吸越渐沉重的撇过头,恶狠狠道:“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们,先将他关入天牢!”
皇帝瞪着血红的双眼,“朕要,朕要让你全族都陪葬,押下去!”
“是。”
禁军们将老翁拽出,只听见他走在殿内回头大笑道:“卫元哲,你弑父杀兄,杀妻灭子,终有一天你也会自食恶果,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
“来人,捉拿乱党姚慎,卫德昭,派兵围其府邸,”皇帝将紧紧攥着的椅子覆手推翻,“着诏三司法重审,燕王谋逆一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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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株待兔,王爷真是高明,这下老东西死了那太子就真的没有回还的余地了,属下哦不,臣,”侍从后退着到赵王跟前,旋即跪拜下,“叩拜太子殿下!”
赵王大笑,旋即又笑止,“只要太子还在东宫一日,陛下废储的诏书一日没有下达,我们便一刻都不能松懈,再说了,老东西死了,可是这么多年他的势力遍布朝野,陛下之所以能够震慑得住御史台的弹劾,就是政事堂还心向着东宫,这新任宰辅没有确定前,这种话往后还是不要说了。”
侍从点头,“王爷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属下谨记。”
赵王伸着懒腰,“近日风声紧,本王都好久都没去请教先生了,亦不知他对此事会如何看...”
还不等赵王的话说完,凉亭所在的院口跑进来一个府卫,神色慌张道:“启禀三王,官家派兵围了成王府与枢相府,皇城司的人将成王与枢密使带去了大理寺。”
赵王登时色变,“怎么回事?”又挑眉怒瞪着一旁的心腹侍从,“你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这,怎么可能,莫说是他们只分了三路,但凡是刑部通往大内的每一路属下都派了人盯着,应当不会出差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大理寺重开八年前燕王谋反一案,一度被禁止议论的宫闱密案再次重见天日,由中书省右相牵扯出,引发了东京城的一场巨变。
押送枢密院使去大理寺的路上,起居舍人将禁军拦下,示出腰牌道:“奉旨,带话给枢密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