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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开始交往吧
“告诉我，小晖，你当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们不对劲的？”
什么时候？眼前的天地苍茫静谧，仿佛定格了无数光年。眼神迷离起来，黄昏的朦胧里，往事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最初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高三那年冬天的一杯冰激凌。或许更早，这份感情就已经脱离轨道了。
还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刚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网球，从头到脚都在冒着热气。
“好热，不行了，我要去吃冰激凌！”将干毛巾递给赵晖，许云帆开始掏钱包，“你要不要？”
“不要！”赵晖擦了汗，拧开保温水壶，倒了一杯喝下，“你也别吃了，刚打完球就吃冰，现在还是冬天，小心肚子疼！”
“可好想吃哦！我就吃个小小的。”完全像个撒娇的孩子。
“哎，那你也把外套穿上再出去！”
“我不冷！”
“那我到外面等你。”不用特别道明，彼此的心照不宣还有很多很多。
“知道啦！”许云帆头也不回的应了就跑掉了。
擦了汗，穿上厚重的外套，赵晖把球拍水壶什么的都收拾了，把许云帆的衣服拎上，出了网球场。
今天的太阳真不错！都有春天的感觉了。出了体育场往左一拐，再向前走一段，找了个草坪上的休闲椅，赵晖坐了下来，无拘无束的伸开两条长腿，摊开身子，闭上眼睛，享受冬天里的日光浴。
蓦地，脸颊一冰，熟悉的气息在身后浮动，连脚指头都知道是谁来了，不耐烦的偏过头，皱了皱眉，“搞什么！”
许云帆呵呵笑着，大咧咧地在他身旁坐下，“赵晖，什么时候把你养肥了，和我姥姥家的波斯猫摆一块晒太阳，绝对的夫妻相！”
“滚一边去！”话虽如此凶悍，却舒服得连小手指都没动一下，嘴里下一句叫嚣的却是，“把衣服穿上！”
“嗯！”放下冰激凌的小盒子，许云帆快速套上了衣服，免得听他再啰嗦。
唇边一凉，一勺乳白色甜香已经送到他的面前，张口咽下，赵晖皱眉半睁开眼睛，“我不要了！”
许云帆举着手里的盒子晃了晃道，“一人一半！全吃了我也有点受不了。”接着挖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那你还买？”
“好想吃嘛！”
虽然抱怨着，赵晖仍是将送到嘴边的冰激凌吃掉了，他只怕丢了浪费，万一给许云帆一人全吃了，真生病了怎么办？
直到过了几天，赵晖在学校里听到了一段八卦。
“情人节那天东西涨得真厉害，一杯情侣果汁平时15块，那天居然卖30！KAO！”
“那你干嘛要喝？”
“我也不想的，都进去了，难道还出来？”
“真黑！不就是一些化学添加剂，有什么好喝的，还不点份冰激凌分着吃有情调。”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她不愿意吃，嫌冷。”
“恐怕是每个月的那几天吧？”
两个男生吃吃笑起来……
“吃冰激凌就怎么了？”赵晖忽然心思一动，插了一句。
“你连这都不知道？太‘蠢’洁了！你赶紧来给他扫盲。”
“这就相当于间接接吻啊！”
“没那么夸张吧？”
“怎么不是？两个人的口水混在一起，和接吻的效果完全一样。”
“那大家也常常一起吃饭啊，难道都是接吻？”赵晖找了一个理由。
“那是不同的。大伙儿一起吃饭，谁也不会拿双筷子自己吃了，再喂你吃吧？都是用公筷。哪像分冰激凌，是两人轮流吃，意义当然不同啦！”
“不是情侣，谁会这样吃东西？”
情侣？赵晖的脑子里似炸响了一个雷。
其实，也有人会拿双筷子自己吃了，再喂他吃的。而且，早就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们向来如此，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许云帆家常常送饭菜来学校，每次他都说吃不完，拉着赵晖躲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打牙祭。确实分量够多，两个男孩子都管饱。一双筷子一个勺，你喂我一口饭，我喂你一口菜，两人吃得不亦乐乎。如果这样也算，他们俩都不知接过多少次吻了。
打住！赵晖立即制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他俩都是男孩，怎么可能是情侣？只是关系太好了点，有点不太注重小节而已。
赵晖这么想，却不能坚定自己的立场。
他开始悄悄留意起来，这一留意，就发现许多平时没有在意过的东西。
其实许云帆是个面热心冷的人，表面上对每个人都很和气，实际上他不爱跟人分享东西，别说是一个碗里的菜，就是一件衣服一本书，也不太喜欢借给别人。只除了赵晖。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拜许云帆传授的网络知识所赐，赵晖偷偷上了次学校旁边的黑网吧。时间不长，搜索出来三个字。
当时就把赵晖给震懵了。
怎么可能？他和许云帆怎么会是那样？一定是搞错了！可不如此，又怎么解释他们两个之间迥异于常人的友谊？
赵晖有些害怕了，他忘了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友情和爱情只有一纸之隔。而许云帆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行！赵晖坚决地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最好的朋友许云帆身上，他不能让许云帆做世人眼中的异类，让人用看怪物的眼光看待他。
填报高考志愿时，赵晖偷偷作了决定。
他以为，许云帆远离了他，便会淡忘曾有过的一切，逐渐走向正轨。没想到，他还是找来了。也没想到，自己原来对他，确实是抱有一份特殊的情感。
再发展下去，大家都明白，他们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看着许云帆认真的表情，赵晖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了下来，“我们是两个男的。”
“我知道。”许云帆道，“我能接受。”
“可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别人怎么看？”
“现在社会开放度越来越高了，人们的认知和接受程度也是不断变化的，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你看这一段，”他掏出手机翻着，“2001年4月20日，在《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中，已经明确指出同性恋的性活动并非一定是心理异常，由此，同性恋不再被统划为病态，也不再把同性恋看作一种病态心理。这世界已经有许多国家都允许同性恋结婚了，有的地方完全享有普通婚姻的一切权利。”
“那是在国外，小帆，咱们国情不一样。”
“也许现在说结婚是有点早了，但总要尝试一次啊！小晖，我们开始交往吧！”
“小帆，如果明知道最后的结果会伤心，那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就是不好的？就算是跟女生恋爱，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难道就因为怕分手的痛，连恋爱也不敢谈了么？”
“那……不说别的，万一你爸妈知道了，怎么办？”
“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咱们又不在他们跟前。大学毕业后，我爸妈要我出国留学，到时咱俩争取一块去，他们就更管不着了。至于将来谁都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
“小帆，我觉得你想得太简单了。”
“小晖，我觉得是你想得太复杂了！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既不伤天害理，又不违反法律法规。为什么不行呢？”
“可我们总要在这个社会里生存，我们若不是主流，总会被归类于异端。”
“那么，小晖，你喜欢我吗？想跟我在一起吗？别沉默，回答我。我能坦率地对你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实话呢？”
“那这一年来，你有想我吗？”
怎么仅仅只是想，想得心都痛了。
“小晖，你看着我。”许云帆一点点的靠近，他的目光让赵晖的心跳加速，知道他要干什么，却无力抗拒，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唇贴上了自己的唇。
赵晖轻轻闭上了眼睛。许云帆却放开了他，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蛊惑，“喜欢我么？”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赵晖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就是不想挪开。脑子里刹那间千百种念头倏忽而过，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小帆喜欢他，他喜欢小帆，他们伤害到谁，妨碍到谁了吗？即使将来不得不分手，可这一刻，是不是可以让他自私一次，任性一次？听凭自己的心，喜欢一次？我们不敢奢求一生一世，只希望能拥有一小段的美好时光。
赵晖忽然笑了，带着豁然开朗的欣喜，年轻的笑容清朗而羞涩，喜悦而激动。他蓦地伸手搂住了许云帆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他的吻青涩无比，却带着炽热真诚，如沉默已久的严冬，露出第一缕春的气息。
夕阳似也受不了，羞红着脸快快落下了山崖。暮色一拥而上，将天地间的所有都迅速淹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