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为了避开客流,也为早点见到高磊,我定了29日晚的火车。坐了一夜,抵达上海时却没有丝毫的疲倦,反而愈发兴奋。3个月没有见到高磊,才发现自己终究是对他念念不忘。为了使自己精神一些,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格子纹的短袖衬衫,头发也是新剪的,还特意喷了点香水。
车靠站了,人很多,被左右那么一拥,忽然一下很紧张,深怕身上的香水味显得太做作,又不知道见面后到底要不要给他一个拥抱……
出站口站满了接站的人,看了几圈,却唯独不见高磊,搞得人有点意兴阑珊。车次和时间都是事先将好的,总不会出什么差错吧。拿出手机,我怏怏的调出高磊的号码,还没来得及拨,突然被人冷不丁的从身后一把搂住,直接将我腾空抱起来。
“傻小子!早看见你了。光看别人,就不注意你哥是吧!?”
我兴奋的大笑。
高磊突如其来的热情几乎让我窒息……
“好啦——我错了、错了……”紧紧的被他搂住,挣不开,只好连连求饶。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闪到我面前。我笑嘻嘻的上下打量,也许是工作的原因,他明显比上学时瘦了,但修身的西裤和条纹衬衫却把他衬托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神,腰板挺直,英俊潇洒。
“傻了?没见过你哥穿成这样啊,也不说句话。”
我依旧是笑。
“挺帅,帅的都不知道从哪夸。”
“行了,臭小子!”高磊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做地产的工作后都这样,只要别夸我像卖保险的就成。”
说完他亲热的将手搭在我肩上,揽着我向外走。
我又嗅到了那久违的熟悉味道,心里暖暖的,就好像我们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因为是临时请假出来接我,所以我们还要先打车回他公司。一路上高磊不停的在问我学校的事情,课程、老师、实习,甚至一日三餐。遇到著名的景区或建筑,他又会兴奋的指着窗外,滔滔不绝的讲解。没想到,我的到来竟让他比我还高兴,我则全部是报喜不报忧。
公司的办公地点离外滩不远,下车后,我被建筑巍峨的气势震慑住了。这里的繁华与忙碌是我在北京不曾看到的,就连出出进进人,也都透着一股自命不凡的骄傲——难道这就是吸引高磊来此掘金的原因么。
进了公司,高磊忙不迭的给大家介绍,说我是他在北京的表弟。看得出他人缘很好,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和我打招呼,尤其是他对面坐着的那几个同事,见到我嘴上就不闲着。
“高磊,你除了表弟还有没有表妹啊,表弟这么帅,表妹肯定也贼漂亮吧,照顾一下兄弟!”
“你就别操心了,东子,就你那花花肠子,有也不介绍给你。”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个叫东子的跟着赔笑,两撇短眉透着滑稽。
“你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仗着女朋友漂亮,就奚落哥们儿?太不仗义了啊!”“晓鸥,你有没有女朋友?肯定比你哥的还漂亮。”
我心里一阵抽动,没有吱声。大家继续起哄:
“你不知道你哥多显摆你嫂子呢,没事就带公司里来……”
“闭嘴!闭嘴!”高磊打断了众人,大概他也觉得尴尬,满脸堆笑着给自己争辩:“那是她放假过来找我,总共两次,至于老拿出来说么。”
“又急了——”几个人继续调侃,我却觉得高磊刚才的话明显像是在说给我听。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仿佛又飞回了脑子里,吓得我没敢看他。
回到座位上,高磊继续整理手上的文件,他说下午有个汇报,免不了又是一阵忙,来来回回的在几个部门间穿梭,留下我还有他抽屉里的一堆吃的——没想到他囤粮的习惯竟从山东带到北京,一路发扬到了上海。
中午时间太短,走不开,我就陪高磊在公司吃工作餐。因为没能出去请我吃饭,他总觉得对不住我,于是一直往我盘子加菜,其实那工作餐的伙食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吃饭时,几个同事坐在一起闲聊,其中一个被叫做丁姐的很热情,40多少岁,正是嘘寒问暖爱唠家常的年龄。下午高磊去做汇报,我就在办公室里和她聊天。
丁姐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不好意思的摇头。她显然没有料到,嘴里不禁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你这帅小伙怎么会没有女朋友,是不是也想学你哥!”
“学我哥啥?”
“憋着找个局长女儿啊!”
我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罗蓓竟还有这样的背景。从来没听高磊说过,看来他到底还是对我隐瞒了一些故事。
“丁姐,我哥女朋友家里这有背景呢?”
话一出口,我便觉得有些欠妥,明显不是一个表弟应该说的语气,忙又更正:
“我嫂子,我嫂子家里这么有背景呢?我哥害羞,从来没听他说过。”
丁姐会心的一笑。
“怎么会没有背景?她母亲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光凭这点就够了吧,更别说她父亲在政界的势力了。要么我说你哥有眼光。”
我讶异的张开了嘴,这也太巧了,高磊来上海,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愿继续多想,于是连忙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老天怜见他的努力,才会安排这样的好结果……
丁姐没有注意到我慌张的神色,换了个坐姿,接着问:
“晓鸥,你学什么的?”
“建筑。”
“啊?!你也是学建筑的!还有几年毕业?出来让你哥引荐一下,也来我们公司吧”不容抗拒的热情劲儿说的公司就像是她家的一样,我连忙奉承的笑了笑。罗蓓的身世萦绕在我脑海中,使我安不下心,不由的替高磊担心,可又一时说不出担心他什么。
“我嫂子真的经常来看我哥么?”突然这么称呼罗蓓,心里真是别扭。
“呵!”丁姐笑的似有深意,“谈恋爱哪有不黏在一起的,等你交了女朋友,你自然就明白了。”
我心头一紧,苦笑了一下,真想直接告诉她,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丁姐继续滔滔不绝:
“我就羡慕你们这些小年轻,尤其是像你哥这样年轻有为的,长得又帅,还有个局长做准岳父,老结棍额。你可得跟你哥多学学,年轻人就要多个心眼……”
最后那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了母亲,她也是经常这样教导我。但是丁姐这样评价高磊,却让我很反感。好像他辛辛苦苦的努力只是在作秀,一旦成功便全要归功于罗蓓那个女人,我替他不值。
……
汇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高磊被大家簇拥着从会议室走出来,看来结果不错。临行前我问他“老结棍额”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是上海人嘴里的“厉害”,又反问我从哪听的,我只说那是丁姐夸他,没再提别的。
晚上高磊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海鲜,他便把我带到了黄浦江边的一家叫“阿一鲍鱼”的餐馆。光那名字就把我着实吓住了,我担心太贵,却被他一把推了进去。
店里的顾客很多,琳琅满目的招贴海报挂满了诱人的菜色。难得有个靠窗的座位刚被清理出来,我和高磊一溜烟就坐了过去。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无论是吃火锅还是吃烤肉,只要进了饭馆,我和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找个靠窗的位儿,无非是为了避人耳目搞搞暧昧的小动作,如今两个人还是这么积极,我却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高磊要了一份鲍鱼套餐,为我又特意加了一份大闸蟹,而后洋洋洒洒点了不少港式甜点。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必定不是第一次光顾。点的太多,劝他删掉几个,高磊只是得意的笑笑,没有照做。其实我很少对他这么客气。
服务员走后,我喝了口水,难得出入这样高消费的场所,有些好奇:
“你这不是第一次腐败了吧,看你点菜时驾轻就熟的样子,准是来过,跟罗蓓?”
“吃饭还堵不上你嘴,跟同事。”
“骗谁呢,你会跟那个叫东子的一块儿来吃?”我不依不饶的追问他,“是不是跟罗蓓!?”
高磊有些尴尬,不自然的玩起了手中的筷子。他的表情上的抽动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是又怎么样?”
“没什么,关心一下嫂子!”我故意说的很自然,不留痕迹。
听到“嫂子”两个字,高磊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眼神里溢满了幸福。
其实我还不清楚自己是否从心里接受了罗蓓,我只是不希望高磊总因为这个女人在我面前紧绷着神经。这半年多来,我们太过小心的对待彼此,我已经厌倦了。
一盘一盘的菜陆续端上来,除了大闸蟹,其他都是我不曾吃过的。认识高磊的这两年,别的不提,我的胃口绝对是被他养肥的。
“哥,还记得第一次请我吃饭吃的是什么么?”
高磊莞尔一笑,摇摇头。
“我记着好像是去王府井吃过桥米线,从地铁出来还走了老远。”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在这之前,簋街、后海,没少带你转。”
“有么?”我们去过的地方的确太多。
高磊无奈的皱皱眉,“真是记吃不记打。”说完自己又笑了,“你是连吃都不记着。”
我乐得与此,可惜以后也没什么机会了。
外滩斑驳的夜景透过窗,映衬在高磊身后,如绽放的烟火、绚烂夺目。我一时也搞不清,是什么吸引了高磊决心将事业与感情根植于此,是雄心抱负、是罗蓓的家室、是这座城市的浮华,还是因为我……无论如何,既然他认准了,就一定会成为这璀璨群星中的一颗。只要他幸福,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嘿,傻小子,你哥没跟窗户外头!”
我回过神,朝他一笑。看到高磊埋头正在帮我剥蟹脚,滑嫩嫩的蟹肉光洁的没有一点瑕疵,就像他的为人处事一样——我不理解,所以永远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