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地说:“重新开始,那不可能了,我也没有想过要走这条路,这条路,本来就不是我的。”
他翻动着于晗留下的乐谱,女生很周到,特意在后面留出一张基本练习音阶的谱子。
谭霜手指落下去,他有点想笑,他被誉为继母亲之后的“天才”那么久,被打骂过哭过闹过那么久才到达的那个位置,时间让这一切又都退回到原点。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忘得差不多了,技法也早就倒退到初学者阶段,手指上僵硬的感觉直到琴弹起来才变得愈发明显。
匆匆结束掉公开处刑的丢人环节,谭霜甩手站起来:“我弹不了。”
于晗抓过他的手,发现他抖得不成样子:“你……”
她原本也没想到,结果居然会变成这样。
曲珦楠觉得累了,他把谭霜拥过来安放在自己身边,对着女生道:“可以了,他不想,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
“楠哥你先等等。”谭霜打断他,转过来问于晗:“你在上学期,是不是经常不在学校里?”
从前的事于晗一点都不知情,她上学期因为刚刚换了教课的老师,又有大大小小的比赛,一星期一连几天不在班里也已经被同学老师习以为常,所以一到周五轮到她值班她都没办法做到,更不能指望她会知道多少学校里面的事。
“难怪……”
这也算是谭霜最开始觉得她脸生的原因之一。
于晗惊得捂着嘴:“她怎么能……她弄得你严不严重?后来有没有治好?”
两个男生都没说话。
沉默让她心渐渐沉到了谷底:“……这事,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她知道。”谭霜扭开脸,不想再看到女生眼睛里的怜悯:“你不要说出去,这事我看在我们是朋友份上才告诉你,我已经不想再提了,生理和心理上我都不能再学音乐,就算我妈这么问我,我也会这样说。”
“于晗,我早就说过了。”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眼里全是无可奈何:“你和我妈,是你们两个喜欢,你们是因为喜欢可我不是。从我十岁那年我就决定放弃了,可能在你们眼里我是有那么一点天赋,可是那到底也只能当做一个爱好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于晗问:“如果阿姨当年没走,没回家相夫教子而是真的成了巨星,你还会学音乐吗?”
“我会。”
“理由呢?你在自相矛盾。”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讨厌过音乐,那是我妈爱的东西,我爱我妈,爱屋及乌的也爱它。但是我放弃是因为,我的方向并不是它。”
于晗反问:“你的方向是什么?”
谭霜闭口不言。
“你现在没有方向。”于晗步步逼近,逼到他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如果我们说服阿姨回来呢?”
谭霜歪头:“她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我不是说这个。”于晗扶额,“我是说,回到音乐这个领域,回到舞台上来。”
她听了半天,也算听明白了,谭霜喜欢音乐是因为受穆樱子的影响,他会去学,似乎也是在懵懂地盼望着心里想象的那个母亲能回到自己身边来。
谭霜往后伸手:“楠哥……”
曲珦楠拉住他,表示自己在。
说话说得脑子里充血,谭霜现在需要镇静一下,他握着那只在夏季里也依然炽热无比的手,觉得自己冰冷的心脏好像又一点点注入进来了暖意。
“我也想……我很小的时候就想让她离开我爸,她结婚,有了我这一系列事,那时候我都认为是断送她职业生涯的元凶。”
“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说着说着,感觉自己鼻子又酸了起来,使劲儿往回憋了憋,好歹给它憋住了:“你说的对,我现在是很没谱,玩那么多年心都野了,一点也不知道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可是,自从我搞对象之后,我好像又有点目标了。”谭霜一抬头,看见于晗和曲珦楠俩人的视线对到了一块,好像在互相用眼神作法。
“那点目标,现在特别不明显,虽然感觉到了,知道它存在,可是我还没摸到它。我们中间一直隔着点什么,好像它有时候很近,我觉得我上着课写着字睡着觉吃着饭的功夫就能突然一下子看见,结果一下子它就又没了,我也不知道为啥。”
曲珦楠说话了:“你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开。”
于晗不明所以,非常疑惑地来回瞅着这打哑迷的俩人。
“啊,我突然想起来,我他娘的好像又该去复查了。”
这人看样子是真的累了,电波又开始发散到各个角落。于晗和他说不清楚,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曲珦楠:“……”
曲珦楠很大度:“他同意的话,今天晚上和你说。”
谭霜疲惫地点点头。
于晗赶紧说:“你一定要告诉我,然后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都帮你们。”
“你干嘛这么上心我们俩?”谭霜站没站相地躺在曲珦楠怀里,手勾着她胳膊保持平衡。
“……我觉得你俩站一起,还挺般配的。”于晗的钛合金狗眼很坚强的没有被立刻闪瞎,脸上居然挂起来谜之红晕。
“曲珦楠。”
曲珦楠看着女生:“啊?”
“你该不会是已经……”于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谭霜无名指上的塑料戒指。
空气静止了一会儿,一阵笑声毫不收敛地爆炸在音乐教室上空。
谭霜笑够了,从他男人怀里爬起来:“你们女人家,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八卦啊?”
于晗“切”了一声,装傻充愣。
临走之前,谭霜拿好自己的东西,看着于晗锁门时不断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后颈,齐耳短发看起来很有灵气。
他随口问了一嘴:“你好像小时候就挺高的哈?”
“是呢。”于晗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包里:“那会儿比你还高,揪着你脖领子就能把你逮起来,你丫现在倒是长开了。”
“你以前是,长头发。”
“你妈还给我绑过小辫,忘啦?”
谭霜没忘。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于晗小时候有多野,野起来也丝毫不输于他自己,所以他才这么愿意和她一块玩,就冲她不娇气这一点。
但是这个丫头的心肠也软得很,被自己欺负了也会哭,汉子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不输于曲珦楠的少女心。
“你还记得这附近之前办过一个课外辅导班吗?”于晗回忆,“那时候阿姨差点把你送进去,你命大啊,教语文数学的老师里,有好几个女老师,和疯子似的,母老虎一样。”
“那里面有没有一个……一个……”
“嗯?”
谭霜说到一半,曲珦楠递给他水壶叫他喝水,他一喝完再想问,就忘了要说什么了,回头拐他无微不至的男朋友一肘子:“干嘛啊?我要说什么都忘了。”
曲珦楠很耐心:“回家想起来再说,又不是没手机,叙旧有的是时间。”
“哈哈哈哈是,叙旧呗,回头慢慢唠!”于晗笑的声音一大,又成了破锣嗓子,曲珦楠和谭霜都挺纳闷她歌唱那么好,怎么说话就和那种掐一下就会惨叫的战斗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果:霜哥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老夫掐指一算,知道是又该搞事了【狗头护体】
第120章 【一百二十】
补课月过去之后, 就到了九月初,正式开学的日子。学生们已经连着折腾习惯了, 只是原本空荡荡的学校突然就又热闹起来, 新一届高一也要入学了。
赶上这个节骨眼,就理所当然的有新生入学仪式和高三的集体会议。
大会上少不了要准备节目, 学校给了一周彩排时间,冉晴则缠了靳寻整整一周。
大个子被她堵在门口, 一脸不快地回绝:“不行。”
换作是旁人, 被这人这么黑脸吓唬, 不被吓哭也要跑了。
冉晴虽然瘦弱, 但是一点都不怂:“可是我没有……搭档。”
“那就不要演。”
靳寻说完, 掠过她就出去了,剩下的体育班一群男生不怀好意地看门口女孩子的热闹,还有人在议论,内容不用听都知道可能没什么好话。
冉晴最后还是被碰巧路过的于晗给“救”回到自己班上的:“不是说了你以后都不用搭理那傻缺的吗?何况你这个情况的干嘛非要演出,学校没人了吗?”
“老师要的……”
“扯, 你们班那么些女的全是死的?”于晗根本不信,“好好一音乐班居然让新转来的学生上台,你们老师哪呢?我当面去问问她。”
于晗厉害是出了名的,想当年音乐班班主任还非要从文科班里挖她,她都没给人家留什么好脸色。冉晴看她来真的自己也急了:“别——唉,是,是我自己……”
于晗沉默了几秒,脸色难看极了:“他当初说了要回来学体育, 咱们何必呢?他都不在乎你你干嘛那么上赶着不是买卖啊?傻不傻啊你。”
冉晴失落地坐在凳子上,眼睛不知该往哪看。
“既然不喜欢,那当初为什么要陪我一起呢?”
于晗没好气地道:“你问这个,我还纳闷呢,这帮男生都一路货色!”
冉晴要拉靳寻跳舞,而她呢?她还想拉谭霜唱歌来着。
三班的节目她作为领导人物自然是要参与的,班主任想叫她和音乐班的女生合作,于晗想也不想的就拒绝。这次她本来也没打算表演节目,大会之后很快就是万众瞩目的校庆,七十周年是个重要的大日子,领导决定要大操大办。
于晗想着,自己这次如果能准备一个合适的节目,说不定还能把谭霜小朋友给骗过来。
谭霜现在天天泡在广播站,广播站的活儿也很多,要写稿子还要一遍一遍练着念,于晗能帮他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很多。
于晗带着那么一丝丝的体恤,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适时地表示一下,她去买了小蛋糕和奶茶,拎着一路躲过学校检查的眼线推门而入,赫然发现里面趴在桌子上的少年一副纸醉金迷的表情,几个学妹正在忙着——撸他。
“诶对的,敲这,对对对……爽。”
“学长你这腰间盘是不是不得行啊。”
谭霜一动不动,专心享受服务:“啊,我这老腰一天天的趴着写稿我……”
学妹们齐声娇笑:“那您赶紧歇着,还有哪不舒服我们一块给您按了揉了。”
于晗的小蛋糕掉在了地上:“……”
“啊。”办公室里莺歌燕舞的不雅气氛恢复了正常,学妹们低头:“学姐好。”
“谭霜。”
谭霜赶紧爬起来,把刚刚险些睡着流出来的哈喇子一抹:“诶。”
于晗捡起装小蛋糕的袋子,大步走上前去,狠狠地一拍桌子,“啪”。
“你在出轨?”
“我错了。”
“我要告诉曲珦楠了啊……”
谭霜尖叫:“别!什么玩意儿啊我和她们闹着玩呢,别,别冲动。”
于晗现在手里握着他的把柄,比起自己磕上的cp遭到背叛这件事,她现在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暗爽。
“不告诉也可以啊。”
谭霜有了不好的预感。
学妹们不晓得情况,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下礼拜跟姐上台表个演,就放过你。”于晗轻蔑地一挑他的下巴。
她都不想自己这个行为如果也被曲珦楠看见的话,下场会不会比那几个小女孩更惨。
马上就是校庆。
除了内部人员,据说其他学校也会派领导过来交流。
交流时长为三天。
他们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准备。
谭霜也是没想到,他这边还没什么动静呢,曲珦楠那边早就被人一纸诉状告到了年级部。
“我觉得他这次回来,突然就变得挺有胆量。”
徐启铭在领导面前夸夸其谈,唾沫横飞。
“这孩子可是清北的苗子,又出过国,口语水平肯定也是一流的,论见识我们这些老东西可能都还不如他。”
年级部的各大主任马上召开长方桌会议商讨起来。
“演讲稿,叫学生们来准备。”
“还有,负责接待的话,服装再穿校服就不太合适了,毕竟也得展示一下我们学校的风采。”
主任发号施令:“给选出来的同学们每人重新定制一套,曲珦楠同学口语好,其他中学的外教也会来,叫老师们这段时间好好辅导一下。”
徐启铭连连点头:“我会安排。”
走出年级部,这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走道都走不利索了,恨不得要飘起来,“叫学生去我们班喊人,喊曲珦楠,带到我办公室去。”
一班正在上自习,杨落他们几个凑了凑前后桌,跟着曲珦楠跑到了五楼自习室——玩飞花令。
唐临刚对上来一句“日出江花红胜火”,外面找来的学生就在门口火急火燎地喊人了:“曲珦楠在……在吗?”
曲珦楠:“什么事?”
“办公室,你老师找。”
曲珦楠就跟着去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这是又要让他干什么活儿?”
徐启铭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说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曲珦楠听完,觉得并没有什么问题:“可以。”
他一向不苟言笑的班主任这回让他开了眼,乐得活像彩票中了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