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我说了,自愿的。”慕宸凌方才一时发狠,把人逼成那样,倒是解决了一桩事,却没想到又给自己留了个摊子,心情有点微妙,“你当时也躲不开——白枫,不是我愿意,你能伤得着我么?”
慕宸凌叹了口气:“过去吧,白枫……这事儿过去吧,咱俩到现在不容易,别折腾我了……”
第20章 未言江山先言情
营地一处不起眼的军帐内,没有寻常军帐内的杂乱无章,没有三五成群的小兵,却有一副精致的座椅,甚至桌上还有盏热茶,也算得上雅致。
慕宸凌虽拿她再三逼迫自家的小暗卫,但对她却也真真切切未曾有过丝毫怠慢。
从礼仪,到茶水饭食,没有丝毫怠慢。
除了不让人出帐以外,简直就是奉若上宾。
慕宸凌挑帐而入,正巧见萧玥漫不经心地拭着手中的佩剑。
萧玥见到他,瞬间便拔剑而出,带着寒意的剑锋稳稳地架在了慕宸凌颈间。
……怎么这姐弟俩都喜欢拿剑指着人。
守着这军帐的暗卫自然是第一时间现身,只是还未等他们拔剑,慕宸凌便摆手让他们退下。
本也没什么实在的杀意,被人拿剑指一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玥挑眉,亦利落地收了剑,回身坐下,一言不发。
慕宸凌:“……”
萧玥仿佛看不见他一般,仍旧低头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慕宸凌看着面前这个明显防备着自己的人,想了想,开口。
“姐姐。”
萧玥:“……???”
慕宸凌低头笑了下,再度开口:“这两日,怠慢姐姐了。”
萧玥并不看他,只淡淡地问:“皇上这是何意?”
“朕与白枫……”慕宸凌顿了下,继续道,“一见钟情,两心相知,特来,求姐姐应允。”
萧玥反手将手里的剑抵在了他颈间。
第二次。
慕宸凌也不恼,仿佛没有看见一样,继续道:“他年少多舛,如今也只有一个姐姐了。朕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要姐姐点头才好。”
“年少多舛?那不知,是谁让他年少多舛的?”萧玥冷笑一声,手里的剑又贴近了几分,又问道,“又是谁让他年幼失孤,颠沛流亡的?”
慕宸凌面不改色任由她的剑步步逼近,解释道:“白枫那时还小,但姐姐应记得清楚——当年那道满门抄斩的圣旨,与朕没有半分干系。”
萧玥不言,仍持剑与他对峙。
慕宸凌不大想多提那些往事,只是这种误会,还是解开的好。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当初是为了什么,你若不知,朕也不多说。只是萧家被灭门时,朕还是个皇子,那些事怎么算,也是上辈子的恩怨。”
萧玥冷哼一声:“父债子偿。”
“朕是弑父夺位,若说家仇,朕已经替你报了。”慕宸凌说起这事来没有丝毫遮掩,甚至还淡淡地道,“若这么论起来,姐姐该谢朕才是。”
萧玥一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当今皇帝弑父夺位是真的,那帮自己杀了自己的仇人……也是真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甚至还挺说得通的。
萧玥沉吟片刻,不情不愿地收了剑:“你要如何?”
慕宸凌一笑:“只求姐姐成全。”
“旁的都好说,”萧玥倒也爽快,多年的仇说放就放,只是涉及到自己弟弟的事,萧玥并不准备答应,“这事不可能。”
慕宸凌不急,只道:“为何不可能?因为我与他都是男子么?姐姐江湖儿女,也会拘于世俗不成?”
“激将法也没用,”萧玥一脸冷漠,“与世俗无关,只要他不跟皇家扯上关系,旁的都随他。”
慕宸凌意料之中,笑了下,道:“姐姐这话,倒想个深宅妇人了——皇家又如何?朕与他相悦,定不会负他。”
萧玥冷笑:“帝王的承诺,皇家的长情,有哪一个能信得过?”
“朕明白你的顾虑,但是……”
慕宸凌面不改色:“ 有些事,既然他做了,就该负责任的 。”
萧玥偏过头去:“总之我是不……什么?”
慕宸凌左手似是不经意般覆在腰侧,右手指了指萧玥对面的席子:“我能坐这么?”
语气怎么听怎么有种强撑不过的虚弱。
再加上昨夜彻夜未眠,身上还有伤,慕宸凌神情确确实实算得上憔悴。
萧玥愣愣地点头,难以置信般地打量着他。
慕宸凌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领,似是后知后觉地遮住了什么一般。
萧玥方才并没有特别注意过他颈侧,现在看着他这个动作,倒觉得刚才真的看见了什么似的。
她喝了口茶压了压,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慕宸凌坦坦荡荡,乖乖巧巧:“大姑姐。”
萧玥一口茶险些呛着。
“别这么叫...”萧玥尚未全然回神,“让别人听见,对...对你们都不好……”
慕宸凌从善如流:“姐姐。”
萧玥:“……嗯。”
实在是,十分上道。
慕宸凌觉得伤处隐隐约约又开始疼了,只是慕宸凌宁可拿这种事言辞模糊地糊弄她,也不想同萧玥讲昨晚那一番险之又险的苦肉计,勉强忽略了胸口处的不适。
只是神情更加憔悴了。
看得萧玥突然有点儿于心不忍。
自己的弟弟若是被欺负了,萧玥自是拼着性命也得给他讨回公道。
只是现在,是自己弟弟把人欺负了。
……还给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始乱终弃什么的……不太合适。
“我不反对他...你们这样...但是你毕竟是皇帝,你们两个终究是不能过明面的。”萧玥努力回过神来,糟心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自己弟弟干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萧玥心中闪过一通山河悲壮天下为公,强行把自己不小心脑补到的昨晚激烈的场面清了清,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两个被人觉出来了,你不会如何,可他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食禄朝臣如何看他,天下百姓又该如何看他。”
“若一直太平盛世,他就是媚主祸国,是你,甚至这一朝的污点;若哪里旱涝有灾,那他就是天降灾星,就会受世人唾弃。”
萧玥冷静地叙述着他们终将面对的囹圄局面,“言官跪廷,朝臣死谏,天下万民日日咒骂,有的是人要清君侧。”
“到那时,由不得你有半分转圜。”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帝王心中的深情哪里抵得过江山的分量。
即便是真能一世无虞,可后世史书又会将他传得何等不堪。
慕宸凌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萧玥只有这一个弟弟,面对此等大事自然是思虑周全,慕宸凌明白,亦早已有了打算。
可自旁人口中说出的这两人的困境,还是令他心中一窒。
一想到他会被那般不堪的流言中射,慕宸凌就有些抑不住地心疼。
若有一日,自己也陷入那样两难的困局......
慕宸凌一笑,连命都能给他,江山算什么。
可他想得更要长远些。
弑父夺位也好,喜怒无常也罢,今世后世如何评价自己,慕宸凌一向不甚在意。可自己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不仅要一世无忧,还要后世无虞。
“姐姐可知,朕为何要让白枫他随军出征?”
“……建功立业,受万民称颂。”萧玥沉吟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语气中的防备淡了几分。
慕宸凌点点头,“立不世之功,受万世供奉。”
“他是三品的辅国将军。日后,他会是骠骑将军,会是兵权在握的大将军。”
“等他大破敌军,等他功成名就,天下人提起他,皆会是敬畏有加。”
慕宸凌字字郑重,句句承诺。
“朕会让他位极人臣,让他权倾朝野。”
“朕会与他同受四海朝贺,天下供奉。”
“朕保他一世安稳,更能让他万世清名。”
慕宸凌抬起头,身在方寸却似立于四海八荒。
“朕是天下之主,白枫,他是朕的爱人。”
慕宸凌看向萧玥,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仍身在帐中的人一般,嘴角柔和了几分,说出的话不容置疑,却又让人分外安心。
“朕倾天下之力,必不让他再受丝毫委屈。”
萧玥神色微怔,心中暗自松动了不少,却仍紧紧皱着眉,似是仍有顾虑。
萧玥这些年身处江湖,见了太多花前月下,也见了太多薄情寡义。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慕宸凌看着她犹自沉吟,也不由得皱了眉。
他自然可以不顾旁人反对,他也相信即便她再反对白枫也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可……
可白枫在这世上,只有这一个姐姐了啊。
慕宸凌心中微微思量,而后毫不犹豫地起身,一拜及地。
“还请姐姐成全。”
语气郑重,仿若千钧。
萧玥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番动作,或者是难以相信一代帝王竟能做到这一步,一时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心中顾虑却早已消了大半。
剩下的,便要看日后如何了。
半晌,萧玥开口,声音竟有些发哑。
“好。”
第21章 旧时情仇难言愁
“你们俩的事,”萧玥顿了顿,勉强组织出一个温和些的说法,“我都知道了。”
“……?!”
白枫尚未从经年重逢的喜悦和各自安好的安心中回过神来,便被这句“都知道了”震得说不出话来。
萧玥毫不掩饰地皱眉。
儿时因着那些甚不顺心的日日夜夜,好歹也磨出了些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成,怎的这些年不见,脸上倒是越发藏不住事了。
一看就是被宠坏了。
啧啧啧。
萧玥心中百转千回,关怀的眼神带着不可说不可说的狭促。
然后,
“姐姐……”
……
然后,一瞬间,身为长姐与这唯一的弟弟互关互爱相依为命的责任沉重地砸在了她的肩上。
顺便砸灭了燃燃的八卦之心。
萧玥:“……”
勿生邪念勿生邪念。
“白枫,”萧玥敛了神色,一秒正经,“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没有丝毫的疾言厉色,语气甚至可以算得上平和,却仍带着千钧之力。
白枫一怔,脸色煞白。
自己是谁。
是萧氏遗孤,身负灭门之仇,应与当朝皇帝不共戴天。
白枫紧攥着拳,掌心中那截剑穗隔得生疼。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满门血案重若千钧,白枫一时不敢稍忘。”
“只是,”白枫平下心绪,深吸一口气,“还请姐姐听我一言。”
萧玥不置可否。
“白枫前为暗卫,后为人臣,却心存二心,此为不忠;身为人子,全族尽没,反认仇人为主,此为不孝。”
萧玥:“……继续。”
你接着扯。
白枫见她一脸的古井无波,反倒是心下一松。
尚可转圜。
“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因一己之私置十万将士于不顾,是谓不仁;国不可一日无主,因一家之仇置万千黎民于水火,是谓不义。”
白枫起身,手持玉寒剑奉于身前。
“于公于理,衡南萧氏百年望族,世家之后实不可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毁祖上百年清誉。”
萧玥接过玉寒剑,不发一言。
“于私,”白枫顿了顿,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种种,一时间心中酸涩,又险些红了眼眶。
他的爱人,走过千难万险。而后,以江山性命,披荆斩棘,也要将自己拥入怀中。
“他情深如此,白枫实不可辜负。”
萧白枫一路跌跌撞撞,千山万水,历尽坎坷,从衡南不远万里来到京城,终于找到了命途中的归宿,扫清了前十七年的种种磨难与阴霾,自此,再无漂泊。
白枫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抑不住的发颤。他伸开手掌,递过手中那截剑穗。
而后,端端正正跪在萧玥身前,一字一顿,字字郑重。
“还请姐姐成全。”
萧玥还是一脸冷漠。
……只是一时没管住自个儿和人家来了个一夜风流,你居然能跟我扯上家国情怀。
真是长本事了。
我还能让你始乱终弃不成。
“随你,”萧玥没想到原来木讷的弟弟几年没见都能随口编瞎话了,一时有些糟心,“你乐意就行,我管你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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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玥这些年在岭南也很有些自己的经营,如今这边的事都算告一段落了,萧玥自然还是要回去的。
许是多年不见已经习惯了,又或者是这些年克制己身不形于色,白枫竟没表现出多少久别重逢后的不舍来,倒是慕宸凌再三地留了留。
特别流于形式,特别敷衍的那种挽留。
“要不是南边真的有点事,”萧玥越看他俩越不顺眼,“我还真得多留几日,权当搅和你们这浓情蜜意的。”
慕宸凌忍笑不言。
萧玥又闲谈了几句,心下一动,对白枫道:“我昨日看你配出的药,那药方可能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