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柔儿手巧心细。”顾锦拿着那小盒拖起来搁在鼻下细细的闻了闻:“这胭脂的颜色好,闻着也香甜。”
“长姐若是喜欢明日就到府上来,柔儿也给长姐调一些如何?”
“成啊,我再与你带些那日你说好喝的煎茶,再做两盘鸡油卷儿。”
“公主殿下,宁妃妹妹,在说什么呢?” 这边厢顾锦与徐静柔舒舒服服的说着小女儿的私房话,睿王妃沈氏也来凑热闹。
睿王妃沈氏本是陈国公家的女儿,当年受了顾值的连累,新婚不久便远上岭南,受了母家姐妹的几年耻笑和冷眼。如今顾值复位归来,她也忙不迭的想往这些勋贵世妇的圈子里扎,为自家的夫婿挣些脸面回来。
“没什么,只是在与长姐说这些日子吃得多了有些胖了。”徐静柔说了个小谎,若是沈氏知道了她明日和顾锦有约,必然也要横叉一脚,当着君王和慧宁师太的面又不好一口回绝。那明日她和顾锦可就没趣了。
徐静柔也知道这个沈氏为人没什么坏心,只是就是和她不投缘。
“我看宁妃妹妹不胖,再说宁妃妹妹年纪小,多吃些也无妨。”沈氏娇然一笑:“不像是我这般已经生养过的了。”
沈氏的神情颇为自豪,丝毫没有顾及到顾锦在漠南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
徐静柔眼看顾锦眼色不对,拿起帕子咳了两声:“长姐,父皇和慧宁师太桌上的炭火好似不太足了,咱们去后面看看吧。”
“好。”顾锦也没有多言,起身便跟着徐静柔往后走。沈氏也欲跟上,被顾锦一句话噎了回去:“睿王妃还是去看护皇长孙吧,小心别磕碰了。”
皇长孙毓容快两岁了,正是迈着小脚胡奔乱跑的时候。缠着顾修顾攸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叔父陪他玩藤球。
顾攸一向是小孩子心性,玩儿着玩儿着就忘了自己是长辈,抢着小毓容的藤球便跑。
“来啊来啊,你来抢啊。”
小毓容气鼓鼓的迈开小脚,颠颠倒倒的往前追,嘴里咿咿呀呀的喊着:“给我!给我!”
顾修见状,一把将那小家伙夹了起来,两步就追到了顾攸身后:“拿过来。”
顾攸举着藤球,扭着身子躲开了顾修的追逐:“诶诶诶,你们两个对一个,这是耍赖啊!我就不给!”
顾鸿坐在不远处看着儿孙追逐的场景,不自觉的嘴角上扬。他身为君王这么多年来很少有这样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顾修顾攸绕着圈儿的追了好一阵子,顾攸终于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行了,我认输了。”顾攸一屁股往石阶上一坐,举着藤球朝被顾修放在地上小毓容晃了晃:“来,给你玩儿去吧。”
小毓容气鼓鼓的跑过去一把抢过失而复得的藤球,咔嚓一口咬在了顾攸的胳膊上。
“啊!!!!”顾攸一声惨叫:“你这孩子怎么咬人啊!!!!”
“父皇!!!!”顾攸拖着手腕,仿佛受了重伤似的跑到了君王面前:“父皇,毓容他咬我!”
“你若是不抢他的东西,他会咬你吗?”顾鸿看了人一眼,低头给同样扑到他膝头的小毓容递了一块糕饼:“乖,吃这个。”
“切。”顾攸撇撇嘴,叉腰指着抱着糕饼啃的小毓容道:“二皇兄阑姂二皇嫂都没有虎牙,偏你长了一副虎牙。咬人疼死了都!”
此言一出,原本一直凑在君王身边伺候茶水的睿王顾值,忽然之间脸色一变,伸手狠掐了一把小毓容的脸颊:“怎么这么没规矩呢?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
小毓容吃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这一哭,把方才刚吃的糕饼都吐了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才多大。”顾鸿心有不悦的横了顾值一眼:“非惹哭了才高兴么?”
沈氏听见幼子的哭声连忙跑了过来,将痛哭的孩子抱在怀里又亲又哄。
那孩子与沈氏好似并不亲近,沈氏越哄那孩子越哭。哭得一向在君王面前不愿多言的孟氏皇后都动了恻隐之心。
“睿王妃,把孩子给贫尼看看吧。”孟氏皇后起身,十分熟练的将那孩子抱在了怀里。
不到两岁的幼儿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孟氏皇后,被人一抱,竟然并不挣扎。眼泪汪汪的坐在人怀里抽泣。
“好孩子,不哭了。”孟氏皇后拿着软帕给小毓容擦了擦哭花的脸颊:“委屈了么?”
小毓容仿佛听懂了澜憤一般,小脑袋直朝孟氏皇后的佛衣里钻,呜呜咽咽的说道:“疼疼...坏坏...”
“雪芙,这孩子好似跟你有缘呢。”顾鸿也凑过来,又重新拿了一块软糕搁在孩子手里:“吃吧,不哭了。”
小毓容挤在两个人慈祥的人中间,没一会儿便停止了哭闹,从孟氏皇后的膝头上爬下来,垫着小脚举着糕饼朝顾攸炫耀:“糕糕!糕糕!”
“哈哈!你有糕糕是吧!”顾攸表情夸张的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那大老虎来抓你啦!”
小毓容很聪明的跑到顾修身边一把抱住顾修的大腿,果不其然又被顾修夹了起来,三个人又热热闹闹的玩在了一块儿。
日尽黄昏之时,顾修自静华寺中归来。手中提着一大盒孟氏皇后亲手做的点心。
书房内,韩墨初正在灯下摆棋盘。
棋盘上还是黑白交错,不过白棋已经俨然占了些上峰。
“殿下回来了?今日去静华寺中玩的可好?”韩墨初搁下手中的黑子,从桌案之后起身。
“嗯。”顾修端着食盒搁在了一旁的小案上:“慧宁师太临走时给的点心,可要尝尝?”
韩墨初看了眼葵花型的大食盒,伸手启开盒盖。盒中是六样顾修素日喜欢吃的点心。只有中心处装着几颗顾修素日不大爱吃的金丝红枣蜜饯。
韩墨初伸手拿了一颗蜜饯尝了一口,是再寻常不过的滋味。不过在韩墨初品尝滋味的时候,十分敏锐的察觉了顾修眉心处那一点凝重的褶皱。
“殿下,您怎么神情这样不好?”韩墨初拿起一颗蜜饯,凑到了顾修嘴边。
“没什么。” 顾修张口将那蜜饯衔了一半,甜腻的口感让顾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明日让苏先生到府上来一趟,我有些事要问他。”
“殿下想问何事?”
“一件,关乎皇室血脉的大事。”
第六十九章 算计
京中的冬日, 天气寒冷干燥。
碧华宫中,鎏金香炉青烟袅袅。
丽妃金氏穿着轻软的织锦罗衫,膝下盖着成色极好的白狐裘。两个小宫女端着一瓮羊奶半跪在丽妃歇晌的软榻跟前。大宫女碧云拿着两把银制的小镊子, 从奶翁中挑出奶皮敷在丽妃脸颊上。
这是宁王妃徐静柔想的法子, 用温热的奶皮敷脸, 最能在这样寒冷干燥的冬日里滋养皮肤了。
“唉...”
丽妃半眯着眼睛由着几人伺候,忽而发出一声慨叹。耳尖的碧云听见了, 一面将手中的最后一块奶皮贴在了丽妃的眼睑之下, 一面出声问道:“娘娘怎么好端端的叹气了?”
“本宫能不叹气么?攸儿这个小没良心的,有半个多月没入宫请安了吧。”丽妃闭着眼睛,由于嘴角两边都贴了奶皮子,说话的声音多少有点发闷:“他都不来,那个忙的就更不来了,可怜本宫一个人。”
“娘娘。”碧云拿着一张泡了花汁的软巾小心的给丽妃擦手,压低声音道:“您可是错怪二位殿下了。”
“什么叫错怪?本宫自己数的日子还能有假?”丽妃浑然闭上双眼,侧了侧身:“你就替他们遮掩吧。”
“这可不是奴婢要遮掩啊。”碧云神秘兮兮的贴在人耳边:“二位殿下原本是不许奴婢告诉您的。十一月初八是您的生辰, 战王殿下说今年他好不容易在京中,两位殿下正四处张罗着给您做生辰呢。”
“是么?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丽妃心里一喜,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这一动弹脸上的奶皮子都险些掉了下来。
“哎呦娘娘啊,您这还没敷完呢。”大宫女碧云连忙扶着人肩膀,让人重新躺好:“娘娘您这会儿心里高兴了,到时候可得装着不知道的样子, 不然奴婢可就完了。”
“知道知道,这还用你嘱咐本宫?”丽妃美滋滋的往那软榻里一靠:“唉, 你说说这两个孩子。人不大, 孝心倒是不小。本宫都这个年岁了, 再说这又不是什么整生日。”
“娘娘,二位殿下心里要孝敬,您就只管成全就是了。”碧云算着时间,用鲜花汁子给人擦了脸,又取来一小盒精致的芙蓉珍珠膏与人匀面。这芙蓉珍珠膏是罗刹女王送给顾修的供礼,整个宫中便只有丽妃这里有几盒,连皇帝的手都没沾:“眼下宫中这几位一品宫妃,就娘娘您最享福了。”
“那是。”丽妃扬起嘴角,洋洋得意的抚着自己光滑的脸颊:“你就说那韩贵妃,养个儿子拔尖儿拔了一辈子。现在怎么样?陛下连她的面都不愿意见了。还是本宫的孩子好啊,又有本事又孝顺。”
雪后初晴,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汴京城街市之上头攒动。
在这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有两匹并肩而行的高头大马格外显眼。
并不是因为那两个人胯!下的骏马高大突出,而是因为马背上的两个人形容气度都太过出众。
一个一身鸦青色大氅,银冠束发,俊朗端正的五官英气逼人。
另一个身披火狐长裘,顶戴金冠,圆脸高鼻,眉清目秀。
“七弟,咱们这一晌午差不多都办齐了吧。”顾攸骑在马背上捶了捶坐得僵硬的腰身:“照你那张单子还差多少?”
“嗯...”顾修想了想从袖袍里掏出了一张列满事项的小纸条来:“寿糕,歌舞,杂技,鲜果,还差那个会放烟火的罗刹人。”
十一月初八,是丽妃金氏四十二岁的生辰。顾修难得没有离京出征,便开始和宁王顾攸商议起了要为丽妃做生辰的事。
自顾攸记事起,他母亲丽妃的生辰年年都是一个样子,就连两年前的四十整寿也没有好好操办过。
为了能在丽妃生辰时搞些出其不意的排场来,这两二人便买通了丽妃身边的大宫女碧云,探出了丽妃幼时的喜好,瞒着丽妃亲自在汴京城里张罗起来。
因大宫女碧云说丽妃自幼喜欢烟火炫目,顾修便想起这年征讨突厥得胜,罗刹女王送的那批礼物中正有一车烟花。是罗刹国最有名的“星夜流火”。
这种烟火燃放起来花样极多,场面宏大,只是燃放方式复杂。在罗刹,每场“星夜流火”的烟花表演都需要有专人操作,否则便极易伤人。
顾攸放出人去在汴京城中打听了一圈,只打听到了东市街,平康坊内住着一个会燃烟火把戏的罗刹人。
为了掩人耳目,顾攸并未让家中小厮将那罗刹人带回府中。而是准备趁着今日出门备办寿礼的功夫亲自登门。
“那罗刹人住哪儿来着?”顾攸在马背上挺了挺身子:“是平康坊还是青云坊来着?”
“平康坊,青云坊是方才定寿糕的地方。”顾修将手中纸条一收,轻夹马腹:“走吧,时候不早了。”
“说起来,你怎么不带着韩参军一起过来?他懂罗刹语,要是有什么话说不明白的,他还能帮着说说。”
“今日军中刚到了一批矛戈,他去验看了。”两个人骑着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平康坊偏僻,要不要先回府找两个人过来跟着?”
“不用不用,都走到这儿了。再说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能出什么事啊?而且你上街不也从来不带护卫么?”
二人行路到了一处相对而言颇为僻静的地方,一只弩!箭忽然间擦过了风声朝顾攸的方向笔直的射了过来。
顾修反应极快,一把将顾攸推到一旁。任由那只破风的矢箭射中了自己的肩头,因为惯性的冲力,两个人都摔下了马背。马匹受惊嘶鸣,抬起前蹄,马上就要踩到顾修身上。
“七弟!”跌落在地的顾攸回过神来惊叫一声,急忙捂住顾修的伤口,手忙脚乱的将人从马蹄底下拽了过来:“快来人啊!救命啊!”
二人中箭坠马的动静,惊动了四周稀疏的路人,很快也惊动了寻城的禁军。
韩墨初自军中赶到内宫之时,禁军统领钟培毅正在院中跪着请罪。
京城境内,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当街行刺皇子,钟培毅身为禁军统领眼下还能跪在院中请罪,已经算是君王恩宽了。
宫门中,跟随服侍的宫人们进进出出的端着被血水染红的水盆,神情都异常忙乱。
“陛下吩咐,韩参军若是到了便直接进去回话吧。”老太监崔尚朝韩墨初点了点头,将韩墨初带到了崇宁宫内堂之中。
崇宁宫内宽敞的内堂里,顾修肩头的弩!箭已经取出来了,另外有两名太医正在忙着给人止血。
弩!箭的坐力很大,将顾修的肩膀都射穿了。好险没有伤到肩胛骨,否则顾修这一身的武功就算是废了。
顾攸也受了些擦伤,半边胳膊都擦了药膏,白生生的皮肉上整整一大片的红肿。
“臣韩墨初,参见陛下。”
“行了,别弄那些虚礼了,叫你来是问话的。”君王顾鸿面带怒气,开门见山道:“你今日为何没有跟随战王身侧。”
“回陛下,战王殿下今日出行前下令不许有外人跟从,恰好今日军中新到一批矛戈,臣便留在军中同兵部交接了。”
“顾修啊顾修,你让朕说你什么好!”顾鸿看了眼顾修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莫名的揪心烦躁。
“父皇,您别骂七弟了。七弟今日是替儿臣挡灾的。”顾攸可怜巴巴的低着头:“七弟说了平康坊偏僻,让跟两个人的。是我嫌烦...”
“你们两个要尽孝也要有点分寸,哪有皇亲当街不要亲随护卫的?”
“儿臣想着能给母妃个惊喜的,七弟素日就不带护卫的,所以...所以...”顾攸又愧又悔,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你与你七弟能一样么?出了事他能自保你能么?”顾鸿怒气未消,一时之间倒不知怪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