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契-第100章
朴素笑学姐
3 年前


南宫雅瑜的手颤抖起来,死死掐住蓝祈的手背,几乎是威胁一般低喝道:“你莫忘了……暖闻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
“关于这一点,宁亲王也与我说过。”蓝祈淡然答道,“他说——让他生不如死的,是南宫家和先帝。”
南宫雅瑜呆愣半晌,最终颓然地放开他的双手,慢慢倚在身后的软椅上,目光复杂至极。
她自知这要求是出格了些,背着夜雪薰也的确是因为理亏心虚,知道他绝不会答应;本以为只要蓝祈自己松了口,剩下的都好解决,但万万没想到会被如此果断又迅速地拒绝。
她几次见到蓝祈时都有夜雪焕陪同,只觉得他温驯柔软、谨慎寡言;然而他的本性竟是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镇定自若,无论多义正辞严的理由都能被他更加理直气壮地驳回来,根本就无从下手。
南宫雅瑜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火气早就在蹭蹭地往上冒;可当她听到那句“生不如死”时,满腔的怒意一下子就泄得精光,转而成了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夜雪薰从未与她抱怨过南宫家,他也许和莫染诉过,和夜雪焕诉过,甚至还和蓝祈诉过,却独独不会与她提及半点。
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血红莲救了夜雪薰的性命,却让他活得痛苦无比,发作时呕出的鲜血都带着毒种,谁都近身不得,只能让他自己一个人生生熬着内火焚体之苦,等到炽热的毒血彻底冷却才能被人触碰。
他出事那年才不过六岁,那么小的孩童,还不明白何为“死亡”,就已经把这两个字当成了遥不可及的“解脱”。
他就算嘴上不说,可又怎可能不恨先帝和南宫家,怎可能不厌恶这皇城里与皇权争斗有关的一切。
“他……当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南宫雅瑜忽然就有些迷茫,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夜雪薰。
“娘娘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他好,但却未必都是他想要的。”蓝祈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说道,“正因为是娘娘,所以他不会拒绝、不会反对,但那并不代表他心中真的愿意。”
南宫雅瑜怔怔地看着他,听他用清越柔缓的声线娓娓道来:“宁亲王没有那么脆弱,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娘娘所要做的,并非是为他寻求救赎,而是给他足够的信任,相信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好。”
说到这里,蓝祈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是微微笑了起来,嘴角边两颗浅浅的梨涡格外甜软可人,“娘娘可知,容采今日为何会让我入宫?”
南宫雅瑜一愣,随即恍然:“因为楚悦之回来了?”
蓝祈点头:“是。他不愿我与楚公楚夫人正面冲突,我能理解,但说实话……我并不想接受,而且有点生气。”
南宫雅瑜哭笑不得:“所以你是赌气才入宫的?”
蓝祈道:“赌气倒不至于。他既想我回避,想要自行处理楚家之事,我便依着他,不教他为难,但那并不代表我心里是愿意的。”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南宫雅瑜,“娘娘明白我的意思么?”
南宫雅瑜无奈苦笑,可心底却无可否认地感觉到了一丝释然。她对夜雪薰的母爱里包含了太多愧疚,总想要尽可能多地补偿他的痛苦;然而直到此刻才明白,给予得太多亦是负担。夜雪薰欣然接受她的给予,无非是某种让步与妥协,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全然没有怨言。
——她的孩子早已长大独立,只是她一直没有正视这个事实;但时至今日,她也的确应该试着松手了。
“我算是明白容采为何这么喜欢你了。”她认输一般摇了摇头,“罢了,今日之事……就当我没提过吧。”
蓝祈垂眼道:“多谢娘娘体恤。”
先前被威逼利诱时毫无惧意,此时被放过了也无甚宽慰松脱之色,真正的宠辱不惊。南宫雅瑜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早知我对你有所图?”
蓝祈摇头:“我没想到暖闻会把此事说出去。”
他之前一直装模作样地喊“宁亲王”,此时却突然喊了夜雪薰的替字,亲密之中又总有些讽刺。
南宫雅瑜只得解释道:“他也是被我逼着说出来的。”
“我没有怨他的意思。”蓝祈也解释了一句,“我当时与他不过初识,给了他血,他便敢用,只这份信任,我便该感激。”
他的语气倒是平淡又诚恳,可不知为何,就是带了几分狡黠和揶揄的味道。
南宫雅瑜简直也是拿他没辙了,在后宫之中叱咤多年,今日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牵着鼻子走。想着他本是敌对的立场,如今却成了夜雪焕最亲近的人,从童玄到楚长越到莫染,一个个的全服了,也不是没有道理。
“既说清楚了,娘娘这顿午膳就留到下次吧。”蓝祈起身告辞,“容采有容采的想法,但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
“也好,这便让秀人送你回去吧。”
南宫雅瑜思忖一番,又道:“之前说的义子之事……你可以考虑一下,或是与容采商议,对你们没有坏处。”
蓝祈不置可否,只道了谢,与南宫秀人一道出了宫。
“蓝酱蓝酱。”
回百荇园的马车里,南宫秀人拉着蓝祈问个不停,“姑姑和你说了什么呀?”
蓝祈阴森森地说道:“你不妨先说说,路遥说我什么?”
南宫秀人慌到口不择言:“当然是说你漂亮可爱冰雪聪明兰心蕙质秀外慧中……”
蓝祈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终于让他闭了嘴。
百荇园外十分平静,但门口两名守卫一看见蓝祈,顿时就有些紧张,忙凑上来问道:“小少爷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蓝祈道:“你去通报王爷,就说我今日心情不好,和太后吵了一架,午膳没吃就回来了。”
南宫秀人:“……”
守卫们面面相觑,他怎可能和太后吵架,分明是和他家王爷闹了脾气;可这会儿昌国公夫妇还在里头对峙,难道要叫夜雪焕出来哄他不成?
正犹豫间,蓝祈已经悄然跨进了门。南宫秀人哒哒地跟了进去,守卫也不敢阻拦,赶紧先一步跑去搬救兵。
蓝祈并未走得很急,还没到正厅就被高迁截住。这狡猾的老太监却也没拦他,只赔笑道:“小少爷莫急,老奴去给您通报。”
蓝祈矜持地点点头,完全一副家中主母的架势。南宫秀人想笑又不敢笑,而高迁也不知是出于何种想法,竟也不避讳他,领着两人去正厅。
才刚到门口,就听里头的楚夫人一声尖利的怒吼:“楚长越!反了你了!”
“我反什么,我问心无愧!”楚长越的嗓门比他娘亲还粗,“勾结后妃、谋害皇族,娘亲你才是疯了!”
即便厅门紧闭,蓝祈也能感觉到里头森冷的兵戈之气,就算还没动手,也离动手不远了。
高迁看似无奈地对他摊了摊手,眼中却精光闪烁,摆明是要他自己知难而退。蓝祈没做声,却也不退;南宫秀人也笑眯眯着陪着,一起在外面偷听。
厅内已被十余名玄蜂侍卫包围,虽未拔剑,但气氛紧张。楚悦之脸色铁青,楚夫人虽也气得浑身发抖,但在这么多冷厉的侍卫面前,还是难免有些怵,不自觉地站到楚悦之身后,才觉得有了些底气,挑眉怒道:“我何时勾结后妃了!”
许是实在气糊涂了,也有可能是本就不擅长权斗,楚长越列了她两条罪状,她却只否认一条,相当于是认了另一条,自己还毫无所觉。
“舅母既不知情,那便是舅舅的安排了。”夜雪焕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声音又轻又沉,“想要楚家长盛不衰,光扶我上皇位如何够?自然还要想办法弄死雅母妃,让楚棠楹当上太后,是不是?”
楚悦之不语,眼中一抹寒光却被夜雪焕准确捕捉。他的嘴角翘得更高,凤目中却已隐有血色,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到思省再大一些,或是我留下了子嗣……我就可以死了,是不是?”
楚悦之依旧不语,等同于是默认了。
今年莒阳郡的雪太重,他甚至一度都与丹麓失去了联系,耽误了太多时间;若是能赶在先帝驾崩之前回来,情况就会大不相同。此时大局已定,他不可能推翻夜雪渊,楚长越又仗着有夜雪焕撑腰,擅作主张地压制了楚家在军中的力量,楚夫人在宫变中的图谋也以失败告终,楚悦之已经没有任何主动权,这一局已经败了。今日来与夜雪焕摊牌,也只是企图在劣势的情况下再分割一部分利益,确保楚家的生存空间。
他本以为夜雪焕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原打算欲扬先抑,拿出长辈威严先装模作样地骂他一顿之后再谈条件,却没想到夜雪焕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夜雪焕太难掌控,虽然眼下对于楚家而言是唯一的选择,但绝不是长远之计。楚悦之原本还有更详尽、更长远的计划,无论楚夫人成功与否,他都还有后手;但谁都没有想到——或许就连先帝本人也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殒落在这场宫变里,一切后续计划都来不及实施,帝位就已经换了人;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只是有了这样一个试图把夜雪焕当棋子使的计划,也是踩了他的底线。
他喊侍卫来围,把话挑明了说,摆明就是要撕破脸皮了。
“你说我勾结后妃、谋害皇族……”楚悦之缓缓道,“证据呢?”
楚长越生硬道:“爹爹该庆幸没有证据,否则我现在就该去刑部大牢和爹爹说话了。”
楚悦之冷笑:“我若是下了刑部大牢,你也脱不了罪!”
楚长越轻吐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答道:“我身为人子,不能规劝父亲迷途知返,本就有罪。”
楚悦之怒意陡生,这愣头青竟然完全不顾楚家的立场,一心要维护那些可笑的“理”与“义”,倒好像是他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言之凿凿地指责自己的父亲做了不利于国家的大错事,而他虽然没错却愿意与犯错的家族一同受罚,真是好一个高风亮节、大义灭亲的忠臣良将。
楚夫人气得脑仁生疼,还没来得及开口痛骂,就听楚悦之一声暴喝:“你懂个屁!”
长篇大论还未出口,夜雪焕打断道:“非是长越不懂,而是舅舅太自以为是。刘家倒了,南宫家退了,舅舅若再不退,可就要成出头鸟了。”
楚悦之烦躁道:“我楚家与南宫家岂能一样?!”
门外的南宫秀人撇撇嘴,一脸无辜。
南宫家此次可以说极为聪明,不仅老老实实毫无动作,还主动出巨资为北方雪灾地区赈灾,在民间博得了无数好感,算是花钱消灾,充分发挥了商人特质。当然其中也有南宫雅瑜的斡旋,她如今成了太后,明面上说是不管事,实际上地位更加稳固,很多事都可以为南宫家提供门路。夜雪渊也算顺水推舟,礼部许多不痛不痒的空缺都补上了南宫家的附庸,算是达成了协议。
南宫家与楚家的情况的确不同,一则皇陵尚未开启,夜雪薰的热毒无法解决,每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北境雪岭之内,根本不可能做皇帝,南宫家索性也不指望;二则楚家手中握着的是军,南宫家握着的却是钱,无论换哪一任君王,待遇都是不同的。
南宫家退了还有可能再进,楚家退了,就再无翻身的本钱了。
但夜雪焕所言也不错,如今三家制衡的局面已经打破,若楚家还坚持要站在风口浪尖,等到朝局稳定、皇室缓过劲来,就不可能有什么温和的手段拿出来了。
楚悦之如今的确进退两难,可即便是退,他也要退得昂首挺胸,要能换得实际的利益,否则楚家便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强压怒气,沉声问道:“你想我怎么退?”
夜雪焕道:“后日朝会,还请舅舅主动告老,让长凌袭爵,再给出一半军权给长越,待他日后有了足够军功,再另行封侯。”
楚悦之怔忡半晌,突然仰天大笑:“原来如此!你这逆子,想要分夺军权、另行封侯,直说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还有你!”他瞪向夜雪焕,“荣亲王,我可真是小瞧了你,原来你不为夜雪氏,也不为你那小男宠,只是为你自己的野心!”
夜雪焕要他将楚家的军权一分为二,看起来好像都还在楚家人自己手中,但楚长凌一旦袭爵,真正上战场的机会少之又少,而楚长越在西北边境,攒起军功来自然极快,此消彼长之下,军中的力量很快会向楚长越倾斜,也就间接都到了夜雪焕手里。
——他竟是要一口吃下半个楚家!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也不过是被权势烧昏了头了!”楚悦之森然说道,“到时候功高震主……你只会死得更惨!”


第75章 君民
——功高震主。
这的确是古往今来,一个难解的死局。
一旦到了这种境地,遭了君王妒恨,进则忠义难全,退则任人鱼肉。至于亲王就更容易遭到猜忌,前凤氏朝纲混乱,亲王众多,几乎都不得善终;昔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后,短短十年间就先后以强加的逆罪抄斩了两名亲王,最终逼得仅剩的那位亲王起兵相向,渡凤洄江而自立。
自第二任君王献帝以后,一是本就人丁不旺,恐皇室衰微,不好再同室操戈;二来几任皇帝都有过御驾亲征的经历,本就都有战功在身,其余亲王也都有了前车之鉴,乖觉得很,反倒相安无事。
自两央合并、正式立朝以来,手中有如此权柄的亲王,夜雪焕还是第一个。
日后会如何,夜雪焕当然也无法预料,但如今重央朝中的格局已经改变,权臣外戚再无威胁,却也不能让皇权毫无限制地扩张。他与夜雪渊的默契也就在这里,凡事不破不立,既然打破了这个百年来的僵局,他们就必须重新建立一条君臣之道,必须互相试探、共同摸索,直到画出一条两相平衡的线,彼此牵制、互利共荣。
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其间也免不了有矛盾冲突;但若夜雪渊连这点器量也没有,夜雪焕也不可能帮他。
至少在现阶段,他们彼此信任。
夜雪焕并不觉得楚悦之的想法有错,在这方面,他与刘霆有诸多共通之处,对于自己要守护的家族利益太过执着,把可能遭受的损失无限放大,所能看到的结果过于悲观,有些事反而想不通透。
君臣之间并非无法维持平衡,而是无法维持不变的平衡;但无论是刘霆还是楚悦之,从骨子里就把自己放在了皇权的对立面,而夜雪焕却想寻求一种新的相处模式。帝位象征着至高无上,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反而限制了君王的视野;因为没有了更高的追求,才会变得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才会觉得有功之臣“功高震主”,反而会催生背离之心。
他想要不断给夜雪渊“追求”,想成为他的“视野”,为他、也为自己开拓更广阔的天地,造就一片全新的、空前的盛世繁荣。
未必会成功,也会很坎坷,但他愿意尝试。
——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所在,只可惜楚悦之并不能理解。
“……我若是不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