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叫得不爽,站起来,甩了甩胳膊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扭了扭腰部的肉,仇炼争看得轻笑一声,忽的伸出一指头,戳了戳我的腰肉,我立刻拍开他的手:“你这动手动脚是干嘛?”
仇炼争却一点儿都不认错:“好兄弟之间戳来戳去,正常。说书人若说得太慢,听书人就和说书人打成一片,也很正常。”
……正常是这么用的吗?打成一片是这样讲的嘛?
你信不信我不和你打成一片,只把你给打成一片?
但我还是接着讲了下去。
我押着黄衣人出去后,还想审问他几下,问问这地方是什么场所,但没成功。
因为在他出了门后,这人就咬了口腔里藏着的毒囊,当场去世了。而我当时没来得及阻止,十分懊恼地想——我这都还没做什么呢,他就这么怕我吗?
郭暖律只皱眉道:“被抓就自杀,这确是‘清廷司’死士的作风。”
我疑惑:“好歹也是两大内厂之一的‘清廷司’内卫,怎的如此不惜命?”
郭暖律道:“因为他们若是自杀而死,朝廷还会抚恤家人、重赏其后代。可若是活着泄露了情报,不但自己没有好下场,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高悠悠冷哼一声:“朝廷走狗,死不足惜。”
【钟雁阵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我方才想起以他的公职,严格来说这位也算得上是为朝廷办事儿的。
但说都说了,我也不好意思把故事改回来啊。
柳绮行平时都憨里憨气儿的,这个时候倒是聪明了许多,立刻就拍了拍钟雁阵的肩,道:“高悠悠性子就是如此,不必与他一般见识,钟兄若是真气了,等他来了,我替你打他一顿便是。”
钟雁阵这才转苦为笑:“柳兄说笑了,我还没这么小气。”】
黄衣人死后,我当场搜了他的身,从中得到了一些火器与金疮药,又得了一张简陋的地图,我们仨就顺着这地图,又点了一根火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一路上经过数个房间、路过许多拐角,瞧见了一些武器装备、米粮储存,可就是没有瞧见别人。
我带着“贼不走空”的心态,尽力在每个房间都看一看,一开始没瞧见什么好东西,可后来遇见一些带锁的柜子,便用内力热融了铁锁,撬开了柜子,居然发现了不少资料。
我细细甄别之下,发现这些居然全都是边境重镇内各路大小官员的私隐,其中有不少罪证把柄,细细一看,什么贪污受贿的、误判冤杀的,与敌方做走私生意的,还有出卖军方情报的,还有杀良冒功的军中畜生,杨决和这些人一比较,简直清白干净得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我越看越是心惊,道:“这些罪证……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杀头的,可竟然没有一件能上报朝廷的?”
郭暖律道:“是‘清廷司’帮他们遮掩了下来。”
我一愣:“‘清廷司’的职责就是负责清缴朝廷中的败类官员,怎的替他们遮掩?”
郭暖律道:“因为他们搜集这类罪证,本来就不是为了拿下奸官,而是拿罪证做把柄,威胁边境的官员替他们做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私隐的情报,怎会无人看守?”
郭暖律冷笑道:“也许是因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是秘密,当地人就算没有证据,看久了也能猜的明白,只是没有人能举报上去而已?”
这听起来更加黑暗与绝望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高悠悠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嘛?”
高悠悠淡淡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认真道:“在这一群烂官员烂将军里,杨决已经算是相对清白、功大于过的人了……你又何必非得去抓他……”
高悠悠冷冷道:“功大于过,那也是过,审判他是朝廷的事儿,我只负责抓他去见捕头。”
我气息一窒:“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高悠悠冷冷道:“我的道理就是武功高低,你打赢我,再和我讲道理也不迟。”
我真是有些不想理他,但郭暖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儿:“打赢你,你就听我们的道理?”
高悠悠点头。
郭暖律只是凉浸浸地一笑:“那你怎么不早说?”
高悠悠只道:“你现在受了伤,你打不过我。”
郭暖律却道:“但伤总有好的那一日。”
高悠悠冷笑:“在那之前,我已先抓到杨决。”
郭暖律挑眉:“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高悠悠皱眉:“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一直跟下去?”
郭暖律目光定定道:“你不会么?”
高悠悠面无表情:“你虽救过我,但我依旧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我心头一惊,手掌微微贴在身侧,酝酿着什么。
可那郭暖律竟毫不退让、唇角扬起一丝冷笑道:“没关系,我也想。”
高悠悠道:“你现在就想杀我?”
郭暖律道:“一直都想,不只现在。”
高悠悠眯了眯眼:“那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郭暖律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我有一点喜欢你,仅此而已。”
我被这句话说得心头狂跳,高悠悠更是目光一颤:“喜欢我?”
郭暖律冷笑道:“一个很好的对手,不去喜欢,难道要去讨厌么?”
我松了口气,又忽然又想莫名的失望,随即又生出无穷无尽的迷惑与猜测来,那高悠悠却又颇为不自在地瞪了郭暖律一眼,仿佛这简单的“喜欢”二字也是冒犯。
“收起你的这点儿喜欢吧!一会儿打起来,我可不会再留情。”
他说得毫不留情,且说完就走,我收起卷宗,随身夹带着,打算出去以后拿这些罪证大做文章,可我想了一想,又瞪了一眼郭暖律,轻声道:“你对他,只是对手的喜欢么?”
郭暖律想了一想,却是认真地答非所问:“像小郭的人,我都会有点喜欢。”
我疑惑道:“那你遇见过多少个像小郭的人?”
郭暖律道:“两个,他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是谁?”
“我师父。”
……
……
我更加困惑了:“你师父是‘不老剑神’吴醒真啊,你怎么能说他像你,明明该是你像他才对。”
郭暖律只是冷笑不语。
我更加困惑了:“但你和高悠悠长得也不像,你哪儿看出来他像年轻时候的你?”
郭暖律却道:“不是相貌。”
我疑惑:“那你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性情和气度和年轻时的你很像?”
“其实也不是很像。”
郭暖律只是回过头,看向高悠悠的背影,微微一笑。
“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杀起来也会很有趣。”
我轻轻道:“你三番两次救他,真的舍得杀他么?”
郭暖律道:“你不也是三番两次试图救他?”
我一愣,郭暖律却淡定道:“我有一点喜欢他,他有一点喜欢你。”
我惊了,他怎么看的出来的?我一点儿没感觉到啊,高悠悠讨厌我还来不及呢。
郭暖律却道:“他这样的人,肯暗暗听从你的计划,肯让你压在他身上去冒犯,还能在掐脖子时,克制住对你的杀意,这难道还不够?”
啊……
这……
【仇炼争眉头一皱,方才酝酿的同情和理解好像一下子又没了。】
郭暖律补充道:“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而且这种喜欢,我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知怎的,我看见仇炼争好像眉头一松,某个警惕的部位又微微平和下去。】
我更加觉得糊涂了,只能问:“我们马上要走到出口了,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到底是舍得,还是不舍得杀他?”
郭暖律想了一想,抱剑在胸道:“得看他。”
“看他什么?”
“我和他都是惯于杀人、为决斗而生的人,虽有点喜欢,但杀意一直在,只看谁占上风罢了。”
郭暖律摊开了手,目光中的冷静与疯狂,像一把一折两断的剑,闪着截然不同、却又合二为一的光影。
“所以,一会儿到了出口打起来,他若是狠得下心,舍得去杀死你……”
“那我就舍得去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睡过头了,晚更新了,不好意思啊
恭喜中奖的读者宝贝们!~一直追订的宝贝快去查看站短,看看有没有中奖吧~
第151章 现
我们三人一路前行,九曲十八弯,在迷宫中的地道中穿梭许久,看见了一道狭窄的石桥,石桥上的斜道透出了些许光亮,我就晓得我们离出口已经很近了。
可我们刚一踱步,高悠悠忽的点足一飞,身如白鹤幽云一般冲天而起,竟然凭着超长的内息一次性越过了石桥,如炫技一般稳稳地落在了石桥的对面。
这样飞确实很潇洒。
姿态也很优雅。
但是有失足的风险。
所以十分地没必要。
我和郭暖律先后踏上了桥,紧接着要蹿过去的时候,高悠悠却忽然站定,转身,指尖冲着我们。
我目光一凛,郭暖律眉头一抬,高悠悠慢慢道:“你们方才的悄悄话,我听到了一些……”
【仇炼争嘟囔道:“他居然还偷听?”
阿渡吐槽道:“难道不是小唐和郭暖律先偷偷说话吗?”】
我笑道:“你听到了又如何,我可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高悠悠道:“你确实没说什么秘密,只是胡说八道了一通,我也只问你一句——出去之后,你们是不是还是要妨碍我去抓杨决?”
我冷笑一声,郭暖律只抬唇冷笑道:“高悠悠,原来你也会说废话么?”
言下之意,他必救杨决,而我也是!
话音一落,高悠悠看向我与郭暖律,淡然的目光陡然一转,锐厉冰冷如搭在弓弦上的利箭,似乎转瞬即可射了心脏内腑!
“既然如此,你们现在站在石桥上,桥下是万丈深渊,若我两道指风袭过去,你们有地方可躲么?”
我一愣,随即答道:“躲不成,可以退回去。”
高悠悠却慢慢道:“按地图上所说,门口有一处机关,一旦你们退回,我就能先一步到达,按下机关,你们就会被困在此处。”
郭暖律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哦?”
高悠悠淡淡道:“来的路上我看过,此地的粮食水米,足够你们吃半个月的。”
我皱眉:“你,你要困我们在这儿半个月之久?”
高悠悠道:“若你们困在此处半个月,足够我抓了杨决交给封青衫。”
我不服道:“我们两个对你一个,你以为你做得到?”
高悠悠冷声道:“你们二对一,但我也有地理之优势,你以为杀不了你们俩么?”
我气得要攥拳打去,郭暖律却淡定道:“我相信你杀得了。”
我看了一眼,此处地形确实险峻陡峭,就算躲过指风,也很有可能摔下石桥,摔往那无边无际的深渊当中。
高悠悠选在这么一个地点发难,确实有他的优势与胜机。
高悠悠目光一淡:“既然你知道,那就退回去,或者你们发誓,出去以后不碍着我抓杨决,你们就和我一起走。”
郭暖律道:“谢谢你能和我们坦诚,但是唐约可以退,我不能。”
高悠悠的目光凝如千雪积霜,郭暖律却一如既往地语气淡淡道:“你若是往桥上冲发指风,我就会在一瞬间把唐约往后推,然后对上你的无相随心指。”
高悠悠面色一冷:“你还受着伤,不可能一边护着唐约,一边躲过指风,就算能躲开,你也必定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而死!”
郭暖律唇角微抬,凉凉一笑道:“这个我知道。”
高悠悠语气急厉:“你在浪费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命!”
郭暖律却认真道:“但我认识杨决很久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锐利道:“我们相识十年,我深知他绝非卖国求荣之辈,他也一直在等我来。如果到最后连我都因为顾惜性命而舍了他,那么他活不了,我也活不好。”
我认识郭暖律以来,向来只听他一个短句一个短句往外蹦跶,甚少听他如此长段大论,且是字句坚定、不容置疑的果断与信心,不由得心生几分佩服。
【仇炼争叹道:“这倒是个义气深重的汉子,比高悠悠强啊。”
我忍不住瞪他:“不能这么一边捧一边踩的,你没听到高悠悠一开始是来救人的嘛?”】
高悠悠冷冷道:“姓郭的,我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就一定要找死吗?”
郭暖律淡淡道:“高悠悠,你做好了为抓杨决,而杀死朋友的准备吗?”
高悠悠一愣:“朋友?”
郭暖律冷笑:“你没有把我当朋友?”
高悠悠深吸了一口气:“从来没有!”
郭暖律笑道:“可是我已经把你当朋友。”
我大惑不解,高悠悠眉头一拧:“我若不准呢?”
郭暖律忽问:“你平日是喜欢吃辣还是吃酸?”
高悠悠冷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郭暖律笑了:“那我拿谁当朋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高悠悠沉默如石像与泥塑,挡在桥上有万夫莫开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