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113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但这一次他错了。

  他复刻“溯洄”的初衷与重现其他灵丹妙药并无二致,是一个医道天才对古巫医的无尽崇仰。药本身无错,错的是用它的人。妫海文景纵使圣手国医治病救人一辈子,也依旧医不了人心的恶。

  他保得住医者仁心,旁人保不住。

  他不用溯洄炼骨,有的是人想。

  三颗溯洄,最终葬送了洱翡药宗全族,“妫海”这个姓氏也因卷入烈帝晚年的夺嫡之争,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从此再没人提起。

  “当年向先成帝谏言并主持剿灭洱翡药宗的,正是砚溪钟氏、定康周氏以及苍梧方氏。”

  倒是齐整,三十年前,这三家合在一起灭了妫海,中间兜兜转转,三十年后又聚在了一起——钟氏是太后的娘家、敬王的母族,周氏如今是敬王的暗中拥趸,想来方氏也差不离了。

  “那三颗溯洄,据说后来都失败了,溯洄的药方同时也因洱翡覆灭,彻底失传了。”凌启道,“但是臣观千诺楼卷宗对那位‘千雍城宗师’的记载,觉得很像炼骨之法。”

  凌启:“洱翡案卷,被先帝两次下旨毁去,知情者处理,其中许多人和事都无法再查证,但那场合谋围剿,并非没有人侥幸逃过。”

  比如先帝的惠元皇贵妃,妫海燕岚,妫海文景的女儿。她是个传奇。洱翡覆灭两年后,贵妃以庆州良家子的崭新身份进宫,用十四年的漫长光阴毒杀了先帝。她死在先帝之前,在最后一年,先帝知晓了一切。在先帝心里,贵妃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元”为谥号便说明了一切。但先帝驾崩前也说过,他不后悔下旨屠灭洱翡药宗,因为溯洄必须得毁。

  再如楚珩的那位小师叔,真名妫海明远,虽然在漓山长大,却也是洱翡后人。

  “所以臣大胆猜测,这个‘千雍城’宗主,可能也是药宗故人。但洱翡与敬王阵营的钟周方三家是灭族血恨,很难同处,这样一来,此人是敌非敌便不好说了。就像赫兰拓虽然从千雍大漠出了大胤,但他的行踪却被其弟危溪王子得知,并准确设伏击杀,敬王和赫兰拓的联盟也胎死腹中。”

  “如果他是药宗后人,那就该知道,溯洄不是好东西。”皇帝语气沉静。

  凌启颔首。

  人性里的贪欲是无法衡量的,妫海文景一念之差,受累的何止他洱翡?当年钟方周三家向先帝提议,与药宗世交的漓山差点也受牵连,好在先帝觉得不妥,驳回了。但在三家合剿的过程中,仍会有不属于药宗的无辜人,因此丧命。此后朝廷加强了各地武籍管理,便是为了杜绝邪门歪道的再现。

  “传道密旨给颖国公苏阙和庆州总督。让他们在西北暗中监察千雍城一切动向,可用虞疆局势为由,寻机核实庆州武籍,看看有无武者无端消失,自然就知道千雍城那个宗师是什么来头了。”皇帝说。

  凌启领命。

  皇帝轻轻按了按眉心,温声道:“大统领此行辛苦了,去歇歇吧。”

  凌启谢恩告退。

  刚往外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回过身来。御案后的皇帝以手扶额,少有的浮现出一种疲态,凌启想了想,开口道:“陛下……”

  皇帝直腰抬眸。

  凌启顿了一下,斟酌着说:“五月十六那天,依大胤律,臣应当去监刑,届时臣想……”

  皇帝微垂着眼帘,闻言却摇头:“不行。”

  他腰上的力道忽而泄了下去,跌靠在御座里,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此案由刑部主审,监斩官便是刑部尚书,几大世家主到时候也会到,他们要的就是颜相惨死。你是朕的影卫统领,他们知道你的本事,届时几百双眼睛都会仔细盯着你,一旦你有异动想提前结束这场酷刑,他们就有了理由将你也拖下水。”

  “大统领,朕经不起第二次了,不准你和容善擅动,这是圣旨。”皇帝的声音透着种枯叶落霜般的萧索,“朕现在在想,朕当初是不是不该答应老师的……”

  “陛下——”凌启上前一步。

  皇帝别过脸去,“带一颗薤露,明晚朕去见老师。”

  凌启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见皇帝黯然的神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五月十四,夜,乌云蔽月。

  两辆马车悄然停在大理寺狱后门前,下来了几个笼着黑袍的人,看门的狱卒一个激灵,握紧了兵刃,呵斥喊人的话还没出口,一枚御赐金牌明晃晃地现在眼前,狱卒一惊急忙跪在地上。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入内,跟在最后的影卫留下叮嘱狱卒。大理寺卿陆勉也在夜色中赶来。

  二层最靠里的一间牢房,颜相立在桌案前,案上放了一面棋盘,黑白子分列两侧。他像是早知道皇帝会来,平静地看着凌烨摘下兜帽,随行的影卫将一只玉瓶放下,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颜懋目光从玉瓶上扫过,又凝眸看向和其他人一起避出去的楚珩,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如同六七年前一样,凌烨颔首微行半礼,唤了声“老师”。

  颜相坦然受了,将白子递给皇帝。

  这盘棋下了很久,几近两个时辰后,颜相看着盘上局势,将黑子放回棋盒,微微笑道:“陛下已经能胜过臣了,以后的路可以自己走了。”

  凌烨握子的手一颤。

  颜懋的目光转到棋盘旁边的玉瓶上。薤露,见血封喉,是种解脱的药,皇帝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老师惨死。

  可那么多双眼睛在刑场上等着欣赏颜懋腰斩流血,也在赌一把,看看皇帝会不会心有不忍,等着抓他派出去解脱颜懋的人。所以皇帝不会答应凌启、容善冒险,也不会跟楚珩开口,还要看着云非不让他以卵击石。

  这件事,只能由皇帝亲自来。

  可是皇帝也不行。颜相看着那只玉瓶,摇了下头。

  今日十四,十六行刑,明日刑部就会来人,腰斩前要验身份,有庆国公颜愈在,不可能易容替换;弃市、枭首、腰斩之刑只用于重犯,意在严惩恶罪,所以还有医官和武者来,确保人犯不会意外死于行刑前。

  颜懋首罪不敬不孝,皇帝今晚来此,难能躲过眼线。颜懋本该死于腰斩,却服了薤露,这便是皇帝对不敬不孝的宽容,难免要被那些世家党拿住把柄。

  ——这些凌烨都知道,但他真的无法看着。

  那是腰斩啊!

  颜相淡淡地笑了笑:“陛下文韬武略,唯独不够狠心,但这也是为臣者之福。”

  凌烨的眼角倏然转红。

  颜懋将玉瓶拿起来,不容推拒地放回皇帝手边,转而谈起了别的,“御前侍墨,陛下对他很特殊。”

  “瞒不过老师。”凌烨说。颜相第一次在敬诚殿前看见楚珩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一般,不仅是来历,还有皇帝突然将他擢选为御前侍墨,带到了身边,最近的地方。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但在楚珩身上,格外不一样。

  颜懋说:“那么,陛下知道他是谁吗?”

  凌烨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腊月十八在内城主街上吗?”

  “嗯。”

  颜懋颔首:“那么想来陛下已经有选择了,臣便不再多言了。”

  ……

  君臣师徒多年来的心照不宣,让最后一面反而没有许多话要说。临行前,皇帝带回了薤露,和一双黑白棋子。

  颜相看着皇帝的背影,最后开口说:“臣愿大胤盛世安康,吾皇万岁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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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薤(xiè)露,是西汉一首挽歌的名字。本章里也用它作了毒药名。

  宣熙九年结束以后,时间线就会与沧海接轨(十年十一年),所以会有少量的内容重合,但沧海的主剧情【不会】再在临阙里重复讲,大部分是带过的,走收尾线,除了个别重要的(比如马甲这个事)以及沧海没写过的。临阙的主剧情就是宣熙八年九年,接下来进度会比较快。然后宣熙十三年后的事会讲一讲,都是比较快乐的,比如花如何成为了皇后等等。

 

 

第168章 (二更)

  半刻钟后,楚珩独自上来,颜相说,想要见一见御前侍墨。

  去岁冬月,楚珩曾被颜沧在街上强行“请”走,到相府单独见了颜懋一次,这是第二次。

  颜懋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沉声道:“该不该叫你姬无月呢?”

  楚珩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楼下狱门外看了一眼。

  “别慌。”颜懋说,“陛下没我知道的多。”

  楚珩微松口气,沉默着没有应声,不置可否。

  颜懋也不深究,继续道:“不管你是不是,我曾见过你母亲两面,印象都很深刻。一次是她十七岁以前,在朔州北境小重山,这你已经知道。”①

  “还有一次,是十二年前,天和十年,这一次她已经嫁为人妇。”颜懋想了想,叹道,“说实话,如果不是第一面惊艳得让人实在难以忘却,我是很难认出钟平侯楚弘的这个妾室,是当年在小重山素衣持剑斩百刃的少女的。”

  楚珩攥了一下手心。

  “他们说,她叫姬无诉樰,是建宁三年大赦天下的时候,从掖幽庭里被放出来的女奴,后来因为貌美,成为了楚弘的妾室。”

  “当年在小重山,成德皇后和我都不知道那个素衣少女的名字,只知道带个‘雪’字。”

  “第二次见到她后,我去查过,这才知道她原来是漓山人。你们漓山么,从烈帝朝起就已不参政斗,避世中立,我翻了两朝国史实在想不出漓山还犯过能让女眷充奴的事。后来去掖幽庭查籍录,姬无诉樰是建宁元年入庭的,罪因不详。我想了又想,那一年九州只发生过一件大事,洱翡药宗因弑君犯上而灭族。”

  颜相见楚珩不甚明晰,眸光微动,继续道:“这案子已经无可再查,但据说漓山曾是洱翡的世交,险些被波及,好在先帝未允。但姬无诉樰如何因此被牵连,恐怕只有问当时主持剿灭药宗的钟、方、周三世家了。若按年龄,建宁元年……”

  “她十七岁。”楚珩说。

  “那就是了。”颜相道。

  这段往事楚珩知道的并不详尽,师父叶见微和师娘穆熙云从不会与他提起,讳莫如深。

  楚珩曾经追问过,但穆熙云却说:“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日后你好好的,便是满足诉樰的夙愿了。”

  ……

  建宁元年,姬无诉樰根骨武脉尽毁,从既定东君沦为掖幽罪奴。

  建宁二年,顾徽音嫁入九重阙,执掌中宫。

  掖幽庭里的罪人是没有资格见到尊贵的帝国皇后的,所以顾徽音也不知道,她与“雪”的距离曾经是那么近,只在同一座九重阙中,但却又那样远,掖幽御座,天悬地隔。

  建宁三年重阳节,嫡皇子出生,九州大赦。

  姬无诉樰本该在赦免之列。

  现今的太后,彼时的钟贵妃,收到了父亲砚阳侯的一条信,务必要将一个名叫“姬无诉樰”的女奴按在掖幽庭永不得出。

  钟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赦免名单送到敬诚殿呈御览,却不想皇后也在,她刚出了月子,正和皇帝一起给小皇子取名,好在满月酒时宣布。

  内廷赦免本该是皇后的事,但她坐月调养,没有那么多精力,于是钟妃主动请缨,大赦要赶在年前,皇帝便允了。

  钟妃将拟好的赦免名单奉给内侍转呈上去,皇后接过来,和皇帝一起看了看,忽而想起了什么,问道:“要赦的你已拟好,想来不会有什么不妥,孤就不瞧了。不赦的那些呢?让掖幽令送籍录来,孤再看看。”

  钟妃心头一跳,看了看皇帝。

  皇后是内廷之主,她要问,当然再合理不过,成帝未语。

  钟妃只得应是。

  而目光落在名册上的皇后,也并未留意她应声前的停顿,只“嗯”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

  “臣妾告退。”钟妃俯首。行至殿门前,她偏了偏头,看见顾徽音那样自然地坐在帝侧,偏头和皇帝说着话,理所当然地“你我”相称。她攥紧手帕,走了出去。

  皇后亲阅掖幽庭籍录,几日后,补赦的名单出,姬无诉樰果然在列。

  钟妃向家中传了信。

  时隔两年,姬无诉樰终于踏出掖幽庭,重见天光。

  出宫时路过丹凤门前,宽阔的御道上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引领内侍慌忙带着她们退至路旁行礼,丹凤中门大开,是皇后銮驾,她从太庙回来,在仪从护卫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远去。

  听说皇后姓顾。

  诉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去想,跟着内侍往兴安门走,出宫。

  踏出九重阙的那一刻,姬无诉樰以为她终于可以回漓山了。

  她走出皇城,出承天门,穿过碧瓦朱甍的内城,来到万家烟火的帝都外城——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诉樰回头,看见有人追了上来。

  她认识。

  砚溪钟氏,钟家人。

  在洱翡药宗,妫海燕岚的生辰礼上,这个人和苍梧方氏、定康周氏一起,杀了妫海全族,逼着宗主妫海文景交出溯洄药方,抓了她试药,后来更用她来威胁和牵连漓山。

  姬无诉樰看着近到眼前扬起的马蹄,那时她知道,她回不了家了。

  ……

  “天和十一年,你母亲因病去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我想终其一生,她再没能回漓山。”

  当年提议和主持剿灭洱翡药宗的钟方周三个世家,真是只为成帝分忧吗?

  非也。

  更是想得到溯洄,分这杯羹。

  人的贪欲和恶念往往相伴而生。药有三颗,没有人敢第一个尝试,铁链穿了被合围擒住的既定东君的琵琶骨,他们便拿她试药,姬无诉樰自绝武脉,死也不愿为瓦全。

  ……

  颜懋知道他的案子会让敬王和钟太后的部分人脉势力浮出水面,其中就有定康周氏和苍梧方氏。今日他也从凌启那里知道了千雍城溯洄再现之事,他告诉楚珩或者说东君,关于姬无诉樰如何到帝都的往事,是有自己私心和用意,但这些确无半字虚言。

  楚珩眼瞳黑如墨海,翻涌的情绪渐渐敛去,他平静下来,松开攥拳的手看向颜懋,说道:“我也想问颜相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