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多疾-第8章
沉默手链
1 年前


桌旁就放着两把凳子,金陵九和医师一人一把,裴折没地方坐,索性这看看那瞧瞧,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奇。
天字号房间的布置都是相同的,但金陵九的房间多出来很多东西,比如房间里放置的金丝楠木雕花镂空的屏风,屏风后边放着浴桶,附近有一圈水痕,毛巾随意地搭在一旁架子上,看起来湿漉漉的,应该是刚刚使用过。
裴折走近浴桶,摸了摸浴桶边缘,然后抬手至鼻尖,轻轻地嗅了嗅,他面色如常,好似自己并未做过什么不合时宜的事。
顺着屏风往里走,再没有其他东西了,裴折抹了把屏风,笑着冲金陵九喊:“九公子这家当不错。”
金陵九扭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凑合。”
裴折暗自咋舌:不愧是天下第一楼的掌柜,果然财大气粗。
裴折绕过那屏风,又摸到了金陵九房间的床榻旁,床头小桌上摆了一本书,书页都翻卷了,像是有些年份。
裴折假模假样地翻了两页,然后抬手摸了摸鼻子。
窗户开了一半,钻进屋的小凉风扑在脸上,好似刀刃刮过一般。
从窗口向外看去,远山近水,夜风冷露,卷走了旖旎香气,送来一室萧索冷肃的冬意。
裴折拧了拧眉,将窗户关上。他在屋里绕了一圈,又踱步到桌旁,撑着桌子看金陵九放在脉枕上的手:“不冷?”
医师把完了脉,金陵九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口:“裴探花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觉得大冷天,你穿得少还开窗,不怎么好。”裴折道。
医师点点头,道:“五内亏空,脾寒气虚,一到冬春交接,气候干冷,就容易咳嗽,得慢慢调养,另外你身体内湿气太重,冷风吹多了会加重病情。”
裴折附和道:“没错没错,我说的一点都没错。”
金陵九:“……”
诊断结果不太严重,好好养着就行,医师给开了药方,问了要不要帮忙煎药,金陵九一一应下。
金陵九相貌俊秀又随和,虽性子冷点,但为人守礼,医师对他印象不错,离开前还特地多嘱托了两遍,让他明早去医馆里取药。
送走了医师,房间里还有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医师一离开,裴折便在空了的板凳上坐下,撑着下颌看金陵九,一副不准备离开的模样。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金陵九已经对这位大名鼎鼎的探花郎有了些了解,此时眉头拧得死紧,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金陵九:“裴探花还不准备休息吗?”
裴折笑道:“九公子要邀请裴某人留下休息吗?这多不好意思。”
金陵九一窒:“……”
裴折的视线从他身上划过,然后落到床榻:“旁人说不定,但如果是九公子邀请的话,裴某定然不会拒绝。”
金陵九不喜欢开这方面的玩笑,他知道裴折没那种心思,只是想试探他,夜深更重人困乏,金陵九懒得和裴折掰扯,直接问道:“裴探花有话直说就好。”
裴折大大方方地笑了,拍拍身旁的凳子,道:“过来坐,咱们聊聊。”
金陵九走过去坐下,哂道:“只是聊聊?”
裴折被戳破了心思,也没觉得羞赧尴尬,一脸似笑非笑:“对待聪明又好看的人,说‘聊聊’是心有不忍想留个体面,九公子机智无双,想必已经猜到裴某的意思了。”
金陵九双手交叠在一起,闻言掀起眼皮:“裴大人想审问我。”
作者有话要说:
把脉后说的话是我胡诌的,没有医学根据。


第10章
裴折理了理衣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金陵九,你为什么会来淮州城?”
他根本就不相信林惊空的说辞,堂堂天下第一楼的掌柜,名满天下九公子,哪里是一个淮州知府能请得动的。
金陵九出现的时机太巧,正好是上元夜宴出事的时候,此前太子殿下被掳走,知府大人被杀害,很难说和他没有关系。
圆月高悬,暗香浮动,两人相对而坐,如果摆上茶水棋盘,合该是花前月下的博弈局,现在却变成了一堂审问。
这不知哪里戳了金陵九的笑点,他侧身支着额角,笑盈盈地看向裴折:“裴大人,审问之前,是不是得先说说我犯了什么事?”
裴折称呼他为“金陵九”,金陵九也不甘示弱,直接回了个“裴大人”,这里头的说道,两人心里都清楚。
跟聪明人说话省事,跟聪明人动脑子很烦。
说实在话,裴折虽闻名天下,但他确确实实是第一次审问别人,他考的文官,高中探花后一直在朝,到现在被封为太子少师,他就没从朝堂下到过衙门,做的都是阳春白雪般的工作,写写折子作作诗,跟个文人吉祥物似的。
要不说朝廷烂到根儿上去了,圣上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除祖制,破格提拔了裴折,但又没给过裴折任何实权,导致裴探花走到哪里靠的不是其官职,而是别人给的几分薄面。
总而言之,九公子荣幸,头一遭。
在破案审讯这一层上,裴折自己心里清楚,他审金陵九,就跟关公门前耍大刀似的,但他有自己的路数。
裴折曲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面:“九公子,我跟你说过,我就是一朝堂野狗市井俗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金陵九眉心一跳。
裴折笑了下,浑不在意地说:“九公子金贵,应该没有见过野狗,我给你说道说道,这乡下里的野狗啊,脾气不好,特别凶,轻易不咬人,一道咬了就不撒嘴,你越反抗,它越气盛,非得咬得人鲜血淋漓,撕下一块肉来不可。”
金陵九点点头,将滑落脸侧的头发撩起,语气颇为好奇,问道:“听裴探花所言,野狗挺爱咬人吃肉,也不知道,这野狗啃不啃得下硬骨头?”
裴折停下手,冲着金陵九露出个假笑:“九公子想试试?”
金陵九回以微笑:“也无不可,裴探花大概不知道,我打小就喜欢狗,尤其喜欢训狗,越是性子烈的,越喜欢。”
裴折被眼前的硬骨头硌了牙,心情不太美妙,笑意渐渐淡了:“更深露重,夜黑风高,我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和九公子聊聊天。”
金陵九笑了下,意有所指道:“只是聊聊?”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裴折脸都黑了:“只是聊聊。”
“裴探花早说,我最喜欢聊天了?”金陵九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屋子一角,“劳烦你等等,我去沏壶茶,咱们慢慢聊。”
裴折:“……”
美人做任何事都是赏心悦目的,即使这是个硌牙的美人。
金陵九身形偏瘦,穿着素白服帖的里衣衬得腰格外细,他侧身沏茶,肩背挺拔,蝴蝶骨明显,让人想起冬夜里覆了雪的梅枝,清冷又通透。
裴折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据他自己所言,这双眼睛是对着铜镜看尽美男子练出来的,美人在骨不在皮,他这双眼,便能看出美人的骨相。
金陵九眉眼清透伶俐,抬眸看过来,尽是风情:“老早就想问裴探花了,总看我作甚?”
裴折不羞不恼,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一俗人,端见九公子长得好看。”
金陵九拿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随口恭维:“你也好看。”
裴折点点头:“确实。”
金陵九:“……”
金陵九端着茶盘过来,小白瓷盏,他倒满两杯,伸手让了让裴折:“请。”
尽管裴折嘴上嚷嚷着自己是野狗,是俗人,但他到底是个读书人,礼数都清楚,如今金陵九端着了,他自然不能表现得多不入流,当即摆出了端端正正的君子礼数,坐都坐直了些。
金陵九发现了这一点,眼底闪过笑意,他端起茶啜了一口,淡声道:“来得匆忙,没带太好的茶叶,裴探花莫怪。”
“我不挑。”裴折闻了闻,好家伙,比客栈掌柜的沏的茶不知好了多少倍,果然同人不同命,同是掌柜,相差得也太大了。
裴折抿了口茶,唇齿留香,是熟悉的问道,他已经好多年没喝到这种茶了,问道:“这茶是南地的,九公子可是从那边来?”
金陵九点点头:“年前去了一趟潇湘。”
裴折一怔,南地潇湘十六城,他老家就是那里的,怪不得这茶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原来真是从那里带来的。
裴折微微出神,因这茶水,罕见的生出点思乡之情。
乾元七年,他离开潇湘,赶赴京城,至此五年有余,从未回过家,要不是这次陪太子南下游历,他甚至都没有离开过京城。
金陵九双手捧着茶杯,隔着薄薄的杯壁,他的指尖被茶水烫红了一点,贴在白瓷杯上格外明显。
他微低着头,看着杯中澄黄清透的茶水:“裴探花也来自南地潇湘,这么多年,可曾想过回去看看?”
裴折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自然是想过的。”
太烫了,金陵九蜷了蜷手指:“那怎么不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裴折目光渺远,语气悠长,“我离家前曾放话,做不到自己说的话,就不回家。”
金陵九掀起眼皮:“什么话?”
裴折忧伤道:“找一个比我更好看的媳妇儿。”
金陵九:“……”
裴折微微一笑:“九公子不信吗?我说的可是真话,这些年来,我一直致力于找一个比我长得更好看的媳妇儿,但一直没找到,甚至连个影子都没有。”
金陵九不想理他,连敷衍都懒得。
裴折语气真诚:“我走遍京城,看尽了宫墙内外的绝色,都没找到符合我要求的人。”
看尽宫墙中的绝色?金陵九表情一滞,看着裴折的眼神古怪起来,堂而皇之议论宫妃,裴探花真是荒唐又大胆。
“直到我来到淮州城。”裴折对着金陵九,露出极为温柔的笑,“我见到了九公子。”
金陵九:“……”
金陵九后悔了,他刚才就不该让裴折丢尽了面子,这厮绝对是故意的,故意来恶心他的。
裴折一脸深情款款的表情:“九公子不高兴吗?你可是我唯一承认的,长得比我好看的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都想把你娶回家当媳妇儿。”
不高兴,很不高兴。
金陵九默默离裴折远了点:“裴探花谬赞,我长的比不上你。”
裴折眨眨眼,立马改了口:“英雄所见略同。”
金陵九:“……”感觉自己被骗了。
裴折话锋一转,立马把话题换了:“潇湘多雨,冬日湿寒,北地的人大多不会喜欢,九公子打潇湘走一遭,可还习惯?”
金陵九面色缓和了些:“还好,差不许多。”
裴折摩挲着茶杯,笑了笑。
天下第一楼设在南地,不止潇湘十六城,南地诸城气候相近,金陵九应当十分适应才对,刚才他插科打诨,特意在话里设了个陷阱,总算套出点东西来了。
裴折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一起:“之前我们说了那锯脚深意的比试,你应下了,不知现在有没有想法?”
茶喝完了,有些乏了,金陵九懒得纠正他,自己根本没应下这事,直接问道:“你怎么看待知府大人?”
裴折略微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答案:“脑满肠肥,罪该万死。”
他说完又反问金陵九:“你觉得呢?”
金陵九掩着唇,打了个哈欠:“英雄所见略同。”
裴折:“……”
金陵九有个毛病,他困了就端不住那股劲儿了,坐得不像刚才那样直,慵懒道:“裴探花可听过坊间流传的鬼故事?”
他话音刚落,窗外就十分应景地来了一道打更声:“咚——咚!咚!”
打三更了,伴随着更夫悠长响亮的喊话:“平安无事!”
裴折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知府大人的脚被锯掉,跟坊间的传说有关?”
金陵九懒洋洋地说:“不然呢,世人信神怕鬼,哪有那么多精力去多此一举,锯脚,再埋到桥堤下,如果凶手不是闲的,就是想完成一个仪式。仪式要有见证人,凶手想让我们成为他的见证人,就必须保证我们可以通过他的行为推测出仪式背后的深意,所以这个行为要把握的度十分关键,既不能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事,又不能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裴折眯了眯眼,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是裴某有一事不明,九公子怎么会如此了解杀死知府大人的凶手,甚至连他是怎么想的都知道。”
金陵九掀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凶手就是我。”


第11章
金陵九百无聊赖地笑了笑:“裴探花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但很可惜,你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我并不是杀死知府大人的凶手。”
之前裴折数次冒出给金陵九一耳刮子的冲动想法,加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一刻强烈,要不是理智还在,金陵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直接甩出手去了。
裴折脸色越不好看,金陵九越高兴,他乐呵呵地说:“裴探花不会当真了吧?咱们多少都有点脑子,就算我真的是杀害知府大人的凶手,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承认。”
“你不是凶手。”裴折冷漠道,“之前我们说过对知府大人的印象,你看不上他,他太脏了,不值得你动手,你要杀也不是杀他。”
金陵九沉默下来。
月色渗进窗户纸,裴折的声音很轻:“就是这么个脑满肠肥的脏人,如何能请得动你呢?天下第一楼消息灵通,是否在知府大人被杀害之前,你就料到了这一切,故而会来这淮州城参加上元夜宴。”
“你信鬼神吗?”金陵九顿了顿,又道,“早些年不就传开了吗,知府大人不得好死,与其说我是料到了这一切,不如说我是为了你来的。太子南下游历,少师陪同,向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第一探花要来淮州城,想见识见识的又何止我一个,裴探花,你久居庙堂有所不知,江湖有太多关于你的传说。”
裴折语塞,自从听了那“不得好死”就面色古怪,活像被抓到了小辫子,心虚得紧。
他拂了拂衣袖,斟酌道:“彼此彼此,不过江湖传说信不得,九公子可知,你也是我们庙堂之上的‘常客’。”
金陵九冷淡哂笑:“说我大逆不道吗?”
裴折站起身,缓道:“九公子说笑了,大家伙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为什么要建立天下第一楼,我亦十分好奇,今夜聊了这么多,不知裴某有没有这个荣幸,听到九公子的回答?”
许是要送走不请自来的客人太令人开心,金陵九一点没拿乔,随之站起身,将茶盏里冷掉的茶水倒了,他踏在那水渍之上,回了八个字:“覆水难收,无奈为之。”
裴折将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叹息道:“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