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彩笔,是有一次他一反常态地积极举手,回答出了所有孩子都不知道的问题,老师奖励给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珍藏起来,一直都舍不得用。
所以它还是簇新簇新的。
玫红色,是525最喜欢的颜色。
他想,她就要回家了,万一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怎么办?她会忘了我吗?
我还是把这支水笔送给她做个纪念吧。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出了门,快手快脚地向一楼走去。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还来得及,希望525还没走。
一楼一片漆黑,只有餐厅和厨房的灯光亮着。
橙色的光线从里面倾泻而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上投下了一片方方的光明。
里面时不时有黑色的影子投s_h_è在地上,看起来有人在走动。
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666笑了,太好了!看来525还没走!老师正在与她玩游戏!
他刚要向那里跑去,才发现自己赤着脚,不由吐了吐舌头。
啊,急着出来,又忘了穿上棉拖,被老师看到了,一定会挨骂的。
如果能不让老师发现,把笔放在525能拿到的地方就好了。
666这么想着,放轻了脚步,猫着身子,偷偷从门缝里往里面看。
乔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阻止他,想抬起手捂住这孩子的眼睛,把他按进自己的怀里,想大喊:
别看!别看!
快走!
然而他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借着666的眼睛,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形。
并不算明亮的老旧灯光下,黑衣女人正站在长条桌的一侧,心情很好地哼着歌。
周围的墙壁上,散布着大片的深色斑点,仔细看看,连女人的脸上都沾到了污渍。
然而她好像完全不介意的样子,继续切着手里的东西。
她的面前堆着一些切成大块的r_ou_。
这些r_ou_看起来十分新鲜,呈现出一种亮晶晶的粉红色,上面冒着丝丝鲜血,从桌子上一直滴到了地上。
666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哪来的这么多r_ou_?525呢?已经走了吗?
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他个子矮小,还不如桌子高,从下往上看,许多东西都被桌上的杂物遮挡了。
他把脑袋微微侧了侧,想再看得清楚一些。
随后,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他看到长条木桌边的一角,垂下了一只小小的手。
手腕上用黑色的笔画着一只手表。
是他下午和525玩游戏的时候互相给对方画上去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525?
666还是个孩子,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大脑是空白的,直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是……
为什么老师会在大晚上切r_ou_?为什么525明明是回了家,但她的手又……?
为什么这个房间会到处溅满了血迹?
他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直到黑衣女人终于切出了一盘满意的大小规则的r_ou_,把它们都装进了一个袋子,哼着歌愉快地转身去了厨房。
她的身影消失之后,666终于看见了一直被女人挡住的那个靠窗小几。
小几上点着一根纯白的蜡烛,旁边摆着一个圆盘。
里面放着一颗头颅。
眼睛还大睁着,眼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褐色的麻花小辫吸饱了血液,垂在头颅的两侧,还在一滴一滴地向下滴着。
在地上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666的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手里的水彩笔一下子松脱了,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却明显的“啪嗒”一声。
乔鹊觉得自己抖成了筛子。
他想闭上眼睛,想拼命逃跑,然而666呆立在原地,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666的耳边感觉到了一种冰凉的吐息,还有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看够了?”
666木木地回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流淌下来:“老……老师,为什么?为什么啊?”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只轻轻的笑了,说:“老师说过,好孩子天黑之后都要睡觉。你一直都很乖的,你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嗯?”
666摇摇头,本能向后退去。
他“哇”一声哭了出来,不停抽噎,满脸都是眼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再回头,拼命大叫着向黑暗中跑去。
乔鹊急得不行,他看着小小的男孩在空旷、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拼命躲避,像一只毫无希望的,慌乱的小蚂蚁。
然后,记忆戛然而止。
一切又归于黑暗。
第45章 幽灵孤儿院(十五)
乔鹊猛吸一口气,浑身大汗,心神陡然落到了实处。
他的面前,坐着刚才记忆里那个小男孩,正用一种无助的,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他柔软的小手还窝在他的掌心中。
只剩一种刺骨的冰凉。
乔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一阵反胃,猛地站起来,冲到墙角一阵昏天黑地的干呕。
赵可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蹲下来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乔鹊只是一时陷在666的记忆和情绪里出不来,很快就慢慢平静下来,回过头,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睁着大眼睛的那个小男孩。
“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是怎么死的?
又是怎么……变成了与他们不一样的幽灵呢?
孩子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知道,我太害怕了,后面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等我再睡醒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也死了。和525一样。”
这个答案是大家都没想到的。
乔鹊摸摸他的小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孩子抬起尖尖的瓜子脸,说:“再然后,我就又回到了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525也在,已经回家的那几个,他们也都回来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生活,做游戏。但是,只要到了晚上,我就回不了房间了。”
“回不了房间了?”赵可心不知道乔鹊看到了什么,听地一头雾水。
666点了点头:“对,回不了房间了。老师说,天黑后不睡觉的孩子会死,我很害怕,我不想被老师抓到,只好到处躲起来。”
他拉了拉乔鹊的手,想说什么,又支支吾吾不敢说。
乔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666这才认真地问出了一直以来在他心上盘旋的问题:“哥哥,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他只是在单纯地提问。
不是在控诉,也不是在撒娇。
为什么一向对他们这么好的老师,突然就变了呢?
老师说过,只要当一个心地纯洁的孩子,就能获得幸福。
难道是他们做错了什么,心灵被恶魔玷污了,所以才要遭受这样严重的惩罚吗?
乔鹊心里和眼眶都酸酸的,他摇摇头,想说“没有”,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孩子解释,只能翻着背包,把包里的零食都翻出来放到他的面前。
666是个好哄的孩子,看到零食,他的眼睛亮了,又乖乖坐下来埋在零食堆里当一只快乐的小仓鼠。
乔鹊把看到的跟江鹭池和赵可心说了。
赵可心感觉自己无法呼吸:“这么说那些r_ou_真的……”
乔鹊垮了个批脸点点头:“嗯。”
本来靠预感完美闪避,简直可以吹一年牛逼,没想到在通灵过程中又给了个沉浸式吃屎体验,我这是什么命。
江鹭池靠着墙皱眉沉思:“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但他确实已经死了。”
乔鹊:……
我们是在探讨什么哲学领域命题吗?
本以为通灵之后就能迎来任务的大进展,现在却被失忆这个大坑迎面拦住,人生特别艰难。
江鹭池走了到孩子身边,问:“最后发生的那些你都忘了,但你是很想找到自己身体的,是不是?”
孩子舔着嘴里的跳跳糖,表情有些上头,还是点了点头,说:“525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是我不知道,我想找到我的身体,然后跟他们去一样的地方。这样我就能永远不跟她分开了。我一直都孤零零的一个人,很冷,很饿,很难受。”
赵可心无语小声:“进锁妖塔你居然还带了跳跳糖?”
带压缩饼干和牛r_ou_干就算了!
乔鹊:……跳跳糖怎么了跳跳糖多好吃啊,你看,派上用场了吧?简直堪比关键道具!
而且你带自己不是还带了美容仪,说个ball!
438:……某种程度上来说,跳跳糖还不如美容仪,真的。
……而且你们俩的重点到底在哪里。
江鹭池低头重复道:“很冷,很饿……”
乔鹊的脑洞不由自主又奔向了恐怖片:“难难难道是……冰柜?”
江鹭池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他的话。
赵可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他被冻进了冰柜的话,不是应该很快就冻死吗?怎么会饿?”
毕竟他们不是刚刚才吃过……那什么吗?
江鹭池“嗯”了一声:“确实。而且他是被那女人杀害的,冻进了冰柜……其结果应该与之前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言下之意,早就被吃了,脑袋埋在花园做化肥,半点不浪费。
乔鹊在心里暗暗翻译,自己把自己恶心成了个表情包。
在说不上多久的时光里,这是666第一次觉得安全、满足,还有很多从没见过的好吃的供他享用。
赵可心看了看他的手,居然有些看起来像冻出来的紫色淤血,不由心疼地取出自己的高档护肤品给他细细抹了一层。
吃饱后,666开始犯困,赵可心把它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三人下午休息了,现在都没什么睡意,坐到一起小声讨论任务。
乔鹊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白纸,刷刷几笔开始拉线条,画透视,没过多久,就把整栋别墅的结构C_ào图呈现出来。
赵可心像发现新大陆:“乔鹊,你还会画画?”
乔鹊专心致志的画着,一边随口答:“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建筑设计师,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他教过我一些。我主要是想画画看这栋别墅有没有哪里有结构上的问题,有没有密室。”
“密室?!”赵可心不明觉厉,仔细想想,越想越兴奋:“有可能啊,也许还有地下室之类的。乔鹊,行啊你,不想当警察的外j_iao官不是好灵修?哪儿学来的这么多推理灵感?”
乔鹊一脸严肃:“名侦探柯南。”
赵可心:……
江鹭池又在盯着手里的罗盘发愣,淡淡道:“第一天我就查探过了,这栋房子里没有密室,也没有地下室。”
乔鹊愣住,“哦”了一声。
然后闷闷地把纸团成了团,整个人气鼓鼓。
江鹭池停了两秒,面色如常地接下去:“……不过你能想到这一点,很不错。嗯,画也画得很好。”
乔鹊由y-in转晴,头顶开出小花。
池哥夸我了!
赵可心再次隔着乔鹊心甘情愿抱拳:高手!鹊学家!
江鹭池:……
他们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干脆又早早休息,养j.īng_蓄锐。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乔鹊睁开眼睛恢复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去看666睡的那张床。
果然如预想一样,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下楼的时候,下面已经聚了几个队友。
见他们下来,都眼神微妙互相对眼色示意。
乔鹊知道,他们昨晚的动静基本可以媲美敲锣打鼓,这几个人是希望他们可以跟所有人分享线索。
对于这一点,乔鹊大体不介意。他自认为自己小队实力强悍,承担先锋队的任务也无可厚非。
何况昨天那种情况,多个不知深浅的人帮忙,没准就是拖后腿,还会增加无用的伤亡。
等大家都下了楼,他把了解到的都告诉了所有人。
“希望大家今天白天可以在这张地图内所有地方仔细寻找,最后那个孩子的骸骨,应该就是我们完成任务的关键了。”
“又冷,又饿……”队友里也有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关键词,搓着脑袋拼命死磕:“那是怎么死的?冰柜?浴室?地窖?还是被罚光着身子跪搓衣板?”
乔鹊:……
等等,这位兄弟你好像暴露了什么?
“我觉得不一定吧……”说话的是亮片女孩:“乔鹊,那孩子的记忆里,有没有体现出什么季节x_ing的东西?”
“嗯?”乔鹊愣了一愣。
亮片女孩提高声音让所有人听到:“我们来的那天,下了大雨对吧?那么,这个世界一定是有天气变化的。是否也可以假设,也有季节呢?如果是在秋冬,从床上爬起来衣着单薄的孩子,不管在哪里都会觉得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