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熟人的小孩
大年初一的街上,到处都是走亲访友的人,公交车全线爆满,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赵晖从商场里抱着果篮出来,礼篮上漂亮的玻璃纸在寒风中脆弱地哗哗作响,看样子,公交是无论如何不能挤了。可打个的士怎么也这么难?在繁华的商业街,足足吹了快四十分钟的冷风他才拦到了一辆车。赵晖开始佩服许云帆的真知灼见,幸好是换上他的厚衣服了。无意间,碰到衣裳内袋里的东西,赵晖嘴角带起一抹笑意。小帆见了,一定会开心吧。
又回到阔别已久的学校,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车子绕到后面的家属区停下,赵晖的心情莫名忐忑起来。在门打开的那一瞬,心里有滚烫的情绪涌了上来,湿润了眼角。
“冯老师……”赵晖哽咽着说不出话。
“赵晖!”冯老师惊喜连连,新染过的黑发显得人过半百的冯老师年轻了好几岁。赵晖也许不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却是他近年间付出最多情感的孩子,亦师亦父。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买什么东西?你又没参加工作,跟老师还客气什么。”一面埋怨着,冯老师一面把他拉到沙发前坐下。“喝什么?饮料、咖啡还是茶水?”
“随便什么都好。”
“那你跟老师喝茶吧,我早上刚泡的普洱。”热乎乎的茶杯递到赵晖面前,浓浓的茶香直沁人心脾。
“快让老师好好看看!都两年没回来了。”冯老师仔细打量着,“嗯,不错,长大了,都成帅小伙了。”然后是连珠炮般的发问,“在大学里学习得怎么样?打工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的?哎,你回来住哪儿?”
赵晖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一一作答,“在学校挺好的,我每年都有拿奖学金。现在就打一份工,周末才上班,不累,够管自己了。我二十九才到的,住在许云帆家里。”
“正想问你有没有见过许云帆呢?高中三年虽然不是我带的,但总听罗老师说你们俩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冯老师呵呵笑道,“以前还都以为你们俩会报一个大学,没想到最后却是南辕北辙。这样也好,以后天南地北都有老同学。”
“老师过得好吗?带学生辛苦吗?”
“老师可好得很!现在带的是九零后,新新人类,比你们那会子还有想法。老师也要与时俱进啊!”
“所以老师才永远年轻!”
“哎哟!连你也会说俏皮话啦!”冯老师欣慰地笑了,“这样才对,你学习上老师从来都没操过心,就是担心你太内向安静了,将来不适应社会。现在看来,是老师杞人忧天了。”
“我能有今天,全是老师栽培的,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老师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冯老师的眼角也有些泛潮,为人师表能得到学生这么一句话,胜过无数奖状了。
“不!老师为我做的太多了,如果当初不是您,我连高中都读不了。老师……”犹豫了一下,赵晖还是开口了,“老师,我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您交的么?”
“啊?”冯老师张大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想哪儿去了?不是告诉你是贷款的么?”
“可我后来问我们同学了,他们办贷款的手续和我不太一样,要麻烦很多。”赵晖一直心里存着这个疑问,“老师,我现在打工挣的钱够了,我可以还您的。”
冯老师笑了,“这个千真万确是贷款,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不过和一般的贷款是有些不一样。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是许云帆家帮了忙……”
站在楼下,看着自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橘黄色灯,许云帆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三步两步冲上了楼,他房间里的小灯亮着,赵晖手里还拿着本书,却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轻轻的把书抽出来,赵晖动了两下,还是醒了,“几点了?我都睡着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都快1点了,脱了衣服好好睡。”赵晖半眯着眼,把家居服脱下,许云帆帮他拉上了被子,“打麻将打到12点才散场,要不是我三催四请,还舍不得走!”
“唔……”赵晖闭着眼睛,钻进被窝里。
“像小猪似的。”许云帆有些好笑地揉揉他的黑发,柔软的触觉在指间缠绕,直渗到心里。
被子里有些凉,在里面翻了两个身,赵晖慢慢清醒了。又等了一会儿,许云帆带着些洗浴后的水气进来了。
“把你弄醒了吧。”关了灯,调整一下睡姿,寻个两人都最舒服的姿态相拥着。
“小帆……”
“嗯?”
“没事。”赵晖继续一个人傻笑,算了,有些事情还是放在心里好了。
“怎么了?”许云帆更好奇了,赵晖没吭声,却送上一个悱恻缠绵的热吻。
没多久,许云帆懊恼地道,“怎么办?”
埋在他胸前,赵晖极力隐忍着不要大笑出声。
“都怪你!明知都没有装备了,还引发敌情。”
“你腰好了?”
“当我七老八十啊!”
在床头柜里摸索了一下,一个凉凉的圆润的小瓶子塞到许云帆手里。
“这什么?”
“婴儿用品,呃……据说可以替代那个的。”
“哦哦!小晖你太好了!今天我要在上面。”
“嗯……你小点声!别把床单弄脏了。”
“知道!知道!”
不知是谁说过,男人上床前的话一定不要相信。
赵晖醒来以后,顾不上身体的不适,首先就开始担心如何清理现场。
“怎么办?”指责已无济于事,善后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必须得洗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需要许云帆你再来复述好不好。
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赵晖问道,“还有的换么?”
“没了,我这儿只放了两床。”
“之前那床还干净点,把它再拿来铺上,把这床拿去洗了。不过一洗不就暴露了?”两人都皱眉沉思着。
许云帆忽道,“我有办法啦。一会儿我和爸妈去姥姥家,你把这床拿洗衣机里洗了,然后放暖气旁边烤,再拿电吹风吹!”
“这行吗?”赵晖有些怀疑。
“行!我们肯定得回来得晚,你在家弄一天,怎么也得弄干了。”
“那好,我试试。”
“那电吹风得吹一阵停一阵,否则会烧掉的。”
“嗯,咱们快换衣服出去吧。”
许云帆上前挤眉弄眼道,“要不要我帮你?”
“没到那程度!”
“小晖你是说我技术不行么?”
赵晖扑哧笑了,却牵动酸痛的肌肉,未免哎哟哎哟叫唤了起来。许云帆如愿以偿来帮人更衣。
当小小的电吹风面对大大的床单,在两个小时过去之后,赵晖发现许云帆错得离谱,想要这么把床单弄干,将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时,他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一样更专业的东西叫做电熨斗,这世上还有一个专门提供这种服务的地方叫做干洗店。
虽然明知大年初二可能干洗店多半没有开门,但赵晖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抱着床单下了楼。果然,找了一圈,不仅干洗店,就连成衣店,裁缝店也没有营业的。赵晖正郁闷得不知如何时好时,路过一家酒店,他突然想起上次去望霞山住旅舍时,小帆就使用过酒店客房里的洗衣服务,当时自己还骂他浪费钱来着。不知他们肯不肯接受对外服务,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赵晖进去了。编了一通瞎话,也不知是赵晖面相老实,还是正赶上那值班经理心情愉快,总之是同意了接收他这项业务。
赵晖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沙发区坐下来闭目养神。
“先生,请抬脚。”长长的拖把扫了过来。
赵晖忙抬起双脚让开,一抬眼,却愣住了。虽然染上了不少风霜,可那骨肉相连的血脉还是让他确认了,“妈?”极低的轻轻唤了一声。
中年妇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眼角的皱纹愈加明显,短短的一怔,随即就平静下来,“你怎么来了?”
赵晖慌乱地站了起来,“我……我过来有点事,马上就走。”
“哦。”赵妈妈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拖着脚下的地,眼角却偷偷打量着儿子。
长久的不见,让彼此都有些无言以对。难堪的沉默了一阵,赵妈妈开口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念大三了。”
“你爸爸给你钱了?”
“没,没有!老师帮我办了贷款,平时自己打工。”
“那你衣服哪儿来的?”赵妈妈问出她的疑惑,就算不懂得品牌,她也看出许云帆身上的衣服做工精细,比她平时买的可好多了,价格不会太便宜。
“哦!这是同学的。”
“我说呢!”赵妈妈似松了口气,又似心理找回些平衡。
“呃……”赵晖突然脸红了,“我,我该先给您拜年的。”
赵妈妈却误会了,“我可没钱给你!”她想走开了。
“不是!不是这意思!我能养活自己了。”赵晖急急辩解着,心却莫名地沉下去。刚鼓起勇气想说些祝福的话,一下子全烟消云散,蒸发掉了。一丝丝的凉意渐渐地从心里渗了出来。
“是啊,你长大啦!马上毕业就能工作了。”明明是很平淡的话,可不知为何,从赵妈妈口中说出,却是如此的尖酸刻薄,“现在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听说有些还去卖猪肉呢,你能管好你自己就最好了。”也许是艰辛而琐碎的生活已经把她折磨得太过压抑,好不容易寻着一个突破口,就迫不及待地爆发了出来。
赵晖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脸开始发白。
看着他的表情,赵妈妈有一丝的后悔,自己干嘛要跟他说这个?现在还是过年呢。可转过身,她很快就把这小小的不快忘记了。
有同事问她,“你认识那男孩?”
“哦,一个熟人的小孩。”
赵晖从未觉得时光竟是如此难熬,好不容易等到服务生把的床单熨干给回,他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里,甚至破费打了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