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天池已经连着两次归宿假都没有回来了,汪雅松有些担心。
他给汪天池的生活费不多,孩子早就该用完了,这些日子他靠什么生活呢?难道他去了县城跟着别的孩子学坏了?
再一次放归宿假的时候,汪雅松骑了自行车去到了陵州一中校门口,等着汪天池放学。
孩子们在学校里寄宿,每半个月放一次归宿假,回家拿生活费和日用品。
已经是初冬了,川中的冬天比较的阴冷,很难见到太阳。
汪雅松到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半个小时,裹紧了衣衫,靠着自己的二八圈老式自行车,他显得有些落寞。
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好多都是开着小车的,最次的也是一台摩托车,那一辆老式的二八圈自行车在人群里像是老旧的古董。
汪雅松并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汪天池这些天究竟怎么样了,眼神不时地往校园里探望。
他不知道在人群里,坐在那一辆豪华的越野车里的宋靖江也在看着他。
宋靖江的心情有些复杂,眼神却没有离开过汪雅松。
这么些年了,那个一直在心里的最深处的人,那个一直让他心里充满了愧疚的人,他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现在他就在他面前。
在微寒的风里,他倚着自行车的身影那么的落寞,那么的让人心生怜惜。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是因为他自己,如果不是他为自己承担了当初的一切,也许现在他就是这校园里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而自己却不知道身处何处?
他还尽心尽力地抚养大了自己遗弃的儿子,还把他教育得那么的优秀。
这么些年,他恨自己吗?也许,是恨的?也许,是不恨的?
他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总是用一颗温暖的心来包容这个并不温暖的世界。
而这一次,他又要横刀夺爱,把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夺走了。
雅松,你恨我吧。我就不是一个好人,就该被你千刀万剐。
既然不是好人,既然该千刀万剐,那就不妨再恶一点,那就不妨再多挨几刀。
这样想着,宋靖江心里就平静了,有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
学校的大门打开了,放了假的孩子们蜂拥而出,就像是一群终于逃脱了牢笼的小鸟。
“天池,天池!”
汪雅松看见了走出来的汪天池。
“爸爸!”
汪天池笑着,脸上宛如春花盛开。
汪雅松张开手臂,期待着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汪天池跑过来,跑过了他的身边,让他张开的手臂在微寒的空气里颤抖。
孩子不是奔向他的怀抱的,他避开了他,奔向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那个男人倚着豪华的越野车,带着优雅的笑。
孩子扑到男人的怀里,在他胸口撒娇地蹭了蹭脑袋。
男人抬起手,擦了擦孩子额头微微冒出的汗。
他们才是一对真真的父子啊。汪雅松收回手臂,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的痛却潮水一样的涌上来。
自己辛苦养育了十多年的孩子,就这么样被人夺走了,就像活生生从身上挖走了一块肉。
难怪,上一次汪天池回家的时候非要和他一起睡,还搂着他脖子各种撒娇。
那一夜,父子俩那么的温馨,一起回忆着这些年父子间相处的点滴快乐瞬间。
那一夜,汪天池问汪雅松:“爸爸,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会啊?哪有老爸跟儿子记仇的。就像你爷爷,当年那么的恨我,可是我知道他一直是爱我的。”
“我知道了,爸爸,你真好。你会永远是我的爸爸。”
汪天池抱着汪雅松不停地吻他的脸,吻得他脸上都是口水。
孩子的调皮让汪雅松并不觉得烦,心里反倒涌起一股暖暖的热流。
“天池,你今天怎么说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
“没有啦,就是在学校里不习惯,远志哥哥又不在你身边,我心疼你,怕你一个人在家里孤单。”
“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的伤感。再说了,你们长大了总会离开家的,难道一辈子活在我的臂弯里。”
“不,我和远志哥哥会一辈子陪着你的,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们就轮流背着你。”
那些父子间温馨的话还在耳边,今天他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汪天池坐上那人的车走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父子间还温情脉脉,一转头就冷酷得像一块冰。
是啊,他们是真正的父子,行事的风格太相同了。
自己这么些年辛苦的养育,到头来养了一只小白眼狼。
人群已经散去,校院门口一片冷清,微寒的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无助的飘零。
汪雅松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就要涌出来了,那种痛,痛到了骨髓里。
“哇”,汪雅松一张嘴,吐出一口心头血。
蹲在地上,痛苦让整个人都收缩了一半。
“雅松,你还好吗?”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递过来一张洁白的纸巾。
汪雅松抬起头,看见了尹浥尘关切的眼神。
“浥尘,他,他怎么会这样?”
汪雅松站起来,靠在尹浥尘怀里,泪落如雨。
只有在这个男人怀里,他才会无所顾忌,所有的悲伤才会汹涌而出。
尹浥尘把汪雅松扶进了自己的车里,让他痛快地在自己的怀里哭。
这个人啊,只有在最痛苦的时候才会想到他的怀抱。
只是,看他这样的痛苦,他的心也跟着抽搐。
“雅松,这就是他们这一对真父子。那孩子不愧是他的儿子,跟他一样的无情。”
“不,我不相信天池会这样。我这十多年的养育,他就一点都不记在心里?”
“人心难测,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心智本来就不成熟。那个人能够给他安逸的生活环境,更够给他更多的金钱和享受,你呢,你能够给他什么呢?除了爱他,你缺失的东西太多了。”
是啊,自己拼尽了全力也给不到他一个优越的生活环境,给不了他体面的生活。汪雅松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失败。
“好了,雅松,忘了孩子吧。我们回家吧。这么些年,你把他养大,没有让他受到任何委屈,你也算是对得起素梅了。”
“你要记住,只有我,只有我才会对你不离不弃,所有人都离开你的时候,只有我愿意陪在你身边。”
尹浥尘捧起汪雅松的脸,眼神真挚热切地看着他。
“回家吧,我想要回家。”
汪雅松闭着眼,让泪水肆意流淌。
车子轻快地驶过陵州的街头,驶向草木萧瑟的飞泉山。
“雅松,到家了,下车吧。”
尹浥尘打开车门,拉着汪雅松的手。
汪雅松睁开流泪的眼,眼前是优雅的听泉别院。
“不,我要回到碉堡山,回到龙王庙!”
汪雅松打开了尹浥尘的手,对着他大喊。
“雅松,你就真的不愿意回到这里来。”
“不,我要回去!”
这世上,汪雅松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蛇郎哥了。
虽然不言不语,虽然从不曾表达自己的情感,汪雅松知道只有蛇郎哥才是真正的对他不离不弃。
“送我回去!”
汪雅松有些情绪激动。
“好吧。”
尹浥尘坐回了车里重新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