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近高低(GL)-第18章
淫娃梦涵
3 年前

  “你怎么知道不是卯生一头甜呢?”毕竟亲妈,赵兰还担心白卯生明月向沟渠。

  “那不更好?省得你担心。”王梨知道赵兰终究难宽心,在她周末跟着卯生出门时轻轻摇头,“人呐。”

  人呐,自己蹉跎掉十几年,觉得终于还能填补以前的遗憾时,可遗憾还是存在的。赵兰自己就遮住小肚子上的刀疤和妊娠纹不让王梨看,说“太丑。”

  她不仅仅在说刀疤,也是指过去的冲动选择,还指对时光的辜负。

  人还有一种深藏的自卑,哪怕自己终于站起来面对社会规则的铜墙铁壁凿出一点光亮。骨子里还是认为这“不对”,还会慌张恐惧。

  赵兰的轴王梨领教了几十年,也欣赏了几十年。她在家喝茶等着赵兰和卯生回家,晚上六点时赵兰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她回家就呆坐,就像听到师姐生病那天一样,把自己扔进思绪里吞吐翻滚,坐到六点四十五,才抓住王梨的手,“不是卯生一头热,是两个人都有那意思。”

  说着说着赵兰泪流了下来,几十年前的崔莺莺哭起来时没有中年妇女的泼辣心酸,还像当年的小女孩一样把头迈进师姐怀里,数落着自己女儿,“吃完了就拉手去车站,我打车跟到了城东的沐阳路,她们在肯德基里坐了三小时。俞任写作业,卯生趴在桌上睡觉。”

  老派崔莺莺说俞任十几岁的女孩子,眼神深深地盯着卯生。写一会儿就要拉卯生的手,或者摸摸她脸,“要淌出水的眼睛,”这不是动感情这是什么?

  “五点半去了江畔,吹冷风也要抱一起,她们抱了半小时我吹了半小时风。”赵兰吸了吸鼻子,师姐已经抽纸给她,再将她抱住,“就抱着?”

  赵兰的脸忽然映上绯红,“师姐你尽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其实的确不紧要,真的如同师姐所说,嘬嘬小脸罢了。至于有没有进一步探索别的,赵兰不得而知。能确定地是,再这么下去,这一天也不晚了。

  赵兰在师姐的安慰下彻底回神,“师姐,她不是你我,我们工作稳定,后面日子看得见数得着。她们才十几岁,要是闹到人尽皆知她们就都毁了,我想让卯生转学到省城的戏校。”

  四十多分钟的呆坐已经让赵兰考虑了三个思路:转学,搬家,出面拆鸯鸯。

  师姐的眼神透出忧思,“阿兰,卯生要知道会怎样?”

  赵兰说女儿气不过三天,要恨让她恨去,日子稍微长点她就忘了,“她这孩子气性短,记性差。”

  赵兰慌后择路,哪怕王梨再反对,不帮忙运作关系,赵兰便找文化教育系统里的其它门路,从省城来回跑了几趟手续。春节前,赵兰终于接近成功,更别说人家看了白卯生的比赛录像和学戏过程,说王梨的入室学生自然要收。

  赵兰松了口气,在这个格外冷的腊月浑身暖热。她这些日子和师姐争了几次,用一句“孩子是我的”让王梨闭嘴。

  再亲密再相爱,甚至再成熟的两个人也总有计较不过去的东西。赵兰装聋作哑了个把月,最终抬高了声音。

  哪怕孩子的命名因为师姐,孩子学艺也拜了师姐,可事关白卯生的安全未来,赵兰和师姐计较起来,“我怀得她,挨得刀,她不听我的听谁?”“你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难听的老调弹一次就当耳边风,弹几次就像话里有话。也明白自己计较得脸色多难看的赵兰在省城修得坑坑洼洼的路旁等出租车,冻得哆嗦着摸出手机拨了王梨电话,“师姐……我办——”

  赵兰这通半是通知半为修好的电话没说完,她被一辆渣土车刮在车轮下。

  王梨“喂”到后面只剩下忙音。半小时后省城警察打来电话,说赵兰是你什么人?王梨一顿,回答说是我妹妹。

  警察就让家属去省医院,“她还在急救中。”王梨不顾脸上还带着妆跌跌撞撞跑出化妆室,拉着白卯生就直接坐单位的车到了省城。

  白卯生听说妈妈在省城出了车祸六神无主,她紧抓着师傅的胳膊问,“我妈妈要紧吗?她为什么在省城?师傅你是不是最近和妈妈不开心了?”

  王梨看着学生楞不知道如何说起。

  说赵兰为了让女儿有个普通女人的安稳未来暗修栈道?说她妈妈想用距离焖干两小无猜的感情?说她其实都想不明白,明明还有别的路走,为什么赵兰选择了最笨的一条?

  这种感情就如此见不得人?或者,因为孩子年纪小,就想当然地认定她们头脑发热不懂感情?

  冬雨顺着车窗蜿蜒滑下,王梨将白卯生搂在怀间,“你妈妈会没事的,先睡会儿。到医院后,师傅有话对你说。”

  她心里却在滴血,“阿兰,你总这么急性子。你要有事,我怎么活?”

  感情是笔糊涂账,再计较,在生死分离面前都一文不值。王梨摸着白卯生的脑袋,“师傅一定不会逼你,永远不会。”

  *

  作者有话要说:

  在外手机敲字不舒服,可能有些车轱辘话,过几天我再修。

 

 

第26章 

  当了副院长后的俞晓敏工作量直线增加,如果说在妇产科时她就是个嘴快心软的柏州林巧稚,工作也只需要立足科室内部和外部协调,副院长的活儿就不止这么简单。

  俞晓敏除了在本科室还有医疗科研任务,还要把全院的医疗护理门诊等等时时挂记,更有学术发展、青医培养以及事故防范和处理的压力。

  但这些不会让俞晓敏心烦,内部的扯皮角力,外部的糖衣炮弹或者找上门的各种关系处理才让她疲倦。高考县探花一直立足学术技术,当级别上了个台阶后,忽然懂了以前的领导为什么更注重“做人”。做人,就是把关系掂量出内在斤两,把风险置于身外,把利益拎得基本平衡,这个副院长才算做入门。

  当了副院长后也有让她舒心的时候,比如查房看诊时病人及家属的高看三眼:这个医生是院长!帮她在行政级别上抬一阶。俞医生是柏州妇产科的头一号名医!给她的医声下了序列。还夸这是省医院都挖不走的人。这样一来,俞晓敏的人格魅力又镀上了光芒。

  俞晓敏没想到自家女儿也用高看方式找上了自己,“妈妈,你是院长,一定有办法帮白卯生妈妈在省医院找到最好的医生,她不能没妈妈。”

  俞任这是病急乱投医,她看白卯生Q上留言才知道周末被爽约的原因,她只能找自己的亲妈俞晓敏。

  打小儿都不稀罕哭的孩子在电话里哭得哆嗦,俞晓敏也不能让女儿伤心。虽然料想这种事人家家人肯定会想法子找关系,但她还是打电话给省医院的大学同学疏通。

  告知俞任她初中同学白卯生的妈妈现在情况还算稳定,截肢了一条小腿,脑损伤目前看危险期过了,后遗症还未知。

  刚刚放寒假的俞任说出了更让她吃惊的事:她要去省城陪同学。

  俞晓敏一听这个就来了火,“你怎么不回家陪陪爷爷奶奶,念叨你一学期了知道吗?”

  俞任倔强时要不哭个不停,要不闭嘴不说话。后来到了俞晓敏办公室哭着不说话,磨了一小时,俞晓敏还是不同意,“你还不满十六周岁,年关来回不安全,我绝不会同意。”

  其实对于女儿交朋友俞晓敏是放心的,她初中好友白卯生一看就是个善良孩子,有一次来自己家做客见俞晓敏忙着洗菜还伸头看着她心疼:“阿姨您是医生,又要值夜班,还做饭给我们吃会很累吧?”

  高中那个朋友小卷毛进家里一坐就是半天,不是看书就是写作业,更是不会作妖的。而对于祝局家那个倒数着还要拉俞任去“开导”的孩子,俞任则和妈妈说了实话,“要是个女孩儿我还能试试。可祝朝阳不是男生吗?走动多了会让人误会。”

  所以女儿在性别问题上的自觉敏感性让俞晓敏很放心。但对着为了同学的妈妈哭到眼周都开始红的女儿,她难得地劝说她去书店买点喜欢的寒假来读读,“想吃冰淇淋也去吃吧。”

  揣着妈妈给打发小孩子的两百块,取出夹在大仲马选集里的一千块。俞任虽怀揣巨款可还没到领身份证的年纪,于是摸出了家里的户口本,往书包里的试卷中一塞就奔向了汽车站。

  俞任的大巴已经开上高速时,白卯生守在病房外等着“家里人”。师傅在来医院当天就告诉她,“我不会瞒你,但你也不要怪你妈妈。她希望你转学到省城戏校,最近都在为这个跑动。”

  白卯生对于母亲这个多此一举的决定非常不解,“我在柏州好好的,才不想去省戏校。”如果每个人对自己的行为多怀有“多此一举”这样的认知,世界将会平和安静。

  在母亲紧急手术时她瞥到师傅包着大衣靠在门旁,草草卸了妆的脸上全无血色,疲倦和纠结压在她肩上,等白卯生走近,猛然发现师傅竟比她矮几厘米。

  “家里人”除了妈妈、师傅就只有俞任,白卯生不觉得和外婆舅舅舅妈是“一家人”。从父亲去世起,外婆他们总不断劝说妈妈“再找一个”,这让赵兰头疼。还是白卯生懵懂间说了一句话,“我不想要新爸爸。”

  众人像是听不懂赵兰无数次的“我不想再结婚”,而白卯生一个小孩的话却让他们十足地重视,“好好,听咱们卯生的。等你长大了再说。”

  白卯生曾经和俞任说过,“我外婆舅舅他们似乎听我的。”再说起逼母亲再婚的案例,比她矮大半头的女孩却戳破了这个漂亮谎言,“不是你说话有重量,而是他们怕担责任。”

  俞任真有意思,小脑袋瓜成天塞满了各种课文单词公式不说,还会帮她分析各种人际关系,“三儿为什么叫袁柳?而不是和她养父一样姓刘?因为她爸爸入赘,没有发言权。但是为了照顾她爸爸的面子,将‘刘’入了‘柳’这个音。”

  “那你爸爸也是入赘?”白卯生不知道俞任父亲做什么的,只晓得她父母离婚很久了。

  “我爸爸不是入赘,是用退让换进步。”俞任善于思辨的小脑袋一转,“不跟他姓怎么叫退让呢?”

  谈到白卯生外婆舅舅的“怕担责任问题”,俞任解释给她:“他们怕你妈妈再婚不幸福你会怪他们。”

  老实孩子白卯生说,“他们不怕我妈妈怪他们为什么怕我?”

  这就问到了八中精英俞任,“是啊…是你妈妈结婚又不是你。”

  白卯生不懂的还有很多,比如外婆和舅舅舅妈更晚点也来了医院,为什么看到师傅时眼神怪异。

  还有舅舅问白卯生,“你家里存款密码你知不知道?你妈妈这个赔偿还没下来,医保在省城医院也不够花。”

  白卯生什么都不知道,大到家里财务的状况,小到妈妈的内衣放在衣柜哪一格,再到如何跑医院内的各个部门,连缴费时都被好几个人插队。

  外婆看着她呆愣愣的干着急,“这孩子,怎么不顶事儿。”

  舅舅舅妈也没顶什么,除了徒劳一番找了点帮不上忙的关系,就是问了会儿哈欠连天的医生几个常规问题:命保住了脑子会出问题吗?以后有没有可能是植物人?如果不是植物人,醒来后智力会不会受损?

  他们问得特别冷静,也冷漠地目睹王梨搞定了赵兰的住院单人间,冷笑着目送她为赵兰垫付了所有的医疗和住院费用,最后冷言冷语地撵人,“我们家人还有卯生都在,就不麻烦王师姐你了。”

  这会儿白卯生的话失去了分量,“为什么?我师傅不在我妈不安心的。”

  王梨不争论,在他们离开去宾馆后重新回到病房内守着赵兰,她给行军床上的白卯生加盖上大衣,自己就穿着毛衣靠在师妹床头等她醒来。

  赵兰出事前那通讪讪的电话是王梨心里刚刚结痂的口子。她给赵兰擦手擦脸,擦剩下的那只脚,最后抱着赵兰的手在怀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盯着师妹的脸。

  白卯生睡醒后在病房外吃了饭,师傅再带着她到医院楼下交代了两件事:十万块钱存在赵兰名下的卡内,“别发愁钱的事,师傅那里有。”

  第二桩就是她舅舅借了母亲二十万本金还没还,“他这次当着你的面也只字不提,我担心……”王梨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瘦得颧骨凸出,“所以一旦车祸补偿下来,你一定要留下这笔钱,不要交给你舅舅或者外婆。”

  师傅说,你们娘儿俩别怕,师傅在呢。就是团里的事实在推不了,我得先回去把比赛的预演带完再回省城。

  临走前,师傅犹豫了下,她喊来白卯生在她耳边低语,“卯生,你和俞任的事师傅知道,你妈妈也晓得。千万别再让别人知道了好吗?你妈妈担心的就是这个。”

  白卯生惊住,随即想到了妈妈操办的事,她眼中泛泪,“我妈是因为我和俞任的事才想给我转学的吗?”

  师傅的酒窝露出,“不是。卯生喜欢谁都可以,不管是男是女。但是咱们得讲究点处事的方法,也要保护好自己和俞任对不对?”

  师傅还说,咱们台上放开演。没法子,台下得藏着。你妈妈就是性子又急又直,二十二岁时被家里逼着谈恋爱时说“我为什么不能随着师姐唱一辈子过一辈子?”三十七岁时对着逼婚的老母亲和大哥说不愿意再找人了,我带着卯生挺好,还能和师姐做邻居搭个伙。

  “卯生呐,搭伙儿在他们看来都不行,因为我是女人,没资格。”王梨头回对白卯生说了戏之外的许许多多。听到母亲车祸到做完手术,师傅都没流过泪。她一直撑着白卯生的主心骨,也许还撑着昏迷中的赵兰。现在她要回柏州,卯生忽然心生不舍和害怕。

  “师傅,我怕。”听了师傅话里话外,白卯生丝毫不介意,反而让猜测落了地,“我只认你们,我一个人在医院害怕。”她的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

  “怕也要撑住,我要去赚钱,你妈要治病养伤。”王梨的脸色严肃起来,“卯生,对不起,你该长大了。”

  大人实在无能为力分身乏术,才要叮嘱一个孩子那么多,逼着她一夜提前成人。

  “你告诉师傅,我不在时你要做什么?”王梨盯着白卯生荏弱的眼神,逼着她下决心。

  “别发愁治病的钱,赔偿款留在我们手里。”白卯生手背快速揩泪,“不告诉别人我和俞任的事。”

  师傅最后说,卯生对不起,因为我们是没用的长辈,害你要担负这么多。她将孩子抱在怀里,第一次亲昵地亲了又亲白卯生的脸,“卯生,你也是师傅的女儿。师傅除了你,指望不了别人好好照顾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