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溯时垂眸看着趴在他双腿上的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的云卿,眼底深邃。
他的双腿却没有任何的感觉,不仅如此,只要是黑纹所遍布的地方全部都无法控制,感官被剥夺,这东西是封印。
“卿卿,我为什么活了?”钟溯时的声线低沉,单眼微微眯起,隐藏住其中的情绪,“我现在死而复生,卿卿难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我,我也不知道。”云卿是真的不知道,可是秦疏朗说会来找他,秦疏朗应该会知道,“但是也许再过两天可以知道,可以再等等吗?”
“好,只是卿卿你现在可不可以起来一下?”钟溯时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身上,“我到现在,还没有穿衣服呢。”
云卿骤然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钟溯时身上这些密布的黑纹遮挡了他的视线,再加上他情绪激动的缘故完全没有注意到现在的他们姿势有多不雅观,他只要抬起眼睛就能看到那脆弱的地方。
“没事啦,都是男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害羞还是要害羞一下的。”钟溯时伸出手指推开了云卿的脑袋,“卿卿可不可以帮我穿两件衣服?我现在除了手和半张脸,其他地方都没有知觉。”
没有知觉?云卿看向了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纹路,如果要形容,就像是被拨开了皮肤露出其中肌肉的纹理,没有任何的美感可言,触觉冰冷奇怪,半张脸生动活力,而另外半张脸,却仿佛是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这是难道是巢的预支?提前实现他的愿望,却不实现完整,只实现了一部分?现在这些黑色的地方,是需要自己去努力的部分?
“很难受吗?”云卿问道。
“不难受,只是稍微有点奇怪。”钟溯时仅仅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云卿眼底的担心,微笑着安慰,“不要担心。”
“嗯,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还活着。”云卿切实的尝到了什么叫做甜头,他从未想过人死还能复生,现在巢却直接给了他这样的期望,他将自己的衣服给钟溯时穿上,手指抚摸着那些并不平滑的黑纹,“我会负责的,小时哥哥,你一定会恢复原样。”
钟溯时的目光停留在云卿的头顶,黑沉沉的眸色一眼望不见深处。
云卿本意是想要直接带着钟溯时离开景区去医院,可是被钟溯时拒绝了,他现在不确定他的状态是不是常人的状态,云卿也趴在钟溯时的胸口的黑纹上,听不到任何的心跳,他没有黑纹密布右手手腕有脉搏,可是左手却没有,按照推论恐怕现在钟溯时真正活着的地方只有半个头和一只手臂。
钟溯时甚至无法吞咽东西,吃下去会立刻吐出来,他的身体不接受一切外来物,这些现象没有任何原理可以解释,云卿只能寄希望在秦疏朗的到来,这段时间他白天都会在炸串摊,无论多冷都在等着秦疏朗的到来。
秦疏朗是出巢后第五天的下午出现,在云卿还在炸串却突然被一只手揽到了怀中,那人的力气非常的大,云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要挣扎,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黑色的口罩。
“真是想不到。”秦疏朗的声音中,带着欣慰和安心,他伸手揉了揉云卿的发丝,“最后居然是靠你出来。”
“秦哥。”云卿露出了几分微笑,安下心,“我等你好久了。”
13、现实(二)
秦疏朗并没有询问云卿是怎么出来的,只要能出来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云卿总不能说自己是一边怂的念共情一边不断的倒退,然后按照记忆中的地方跳下去了吗?真要说的话那是真的不怎么帅。
“这……怎么可能?”秦疏朗看到全身都露出的黑色封印的钟溯时,眼神中全都是惊讶。
“他叫钟溯时,是我小时候很亲密的一个小哥哥。”只是现在已经比他小了。
“他叫钟溯时?” 秦疏朗瞪大了双眼。
“怎么了?”
秦疏朗对上了钟溯时的单眼,对方的眼底深处蕴含着什么,他动了动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疏朗下意识的抚摸了下口罩,收敛了诧异:“只是有点惊讶,人都是自私的,想要复活别人的愿望一般不可能占据主导。”
“我也很惊讶,我虽然想念小时哥,可从来没想过要复活他。”
看着云卿没有任何防备的表情,此时坐在云卿身后的钟溯时阴沉的单眼透着冰凉之色:“卿卿,这是谁?”
“他是秦疏朗,我们的事情他或许可以知道,也许能有办法尽快解除小时哥你身上的这些东西,一直不能动应该很难受吧。”
“不会。”钟溯时淡笑着说道,“卿卿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招待一下客人,接下来可能要促膝长谈了可不能怠慢人。”
“对,我忘了,你吃啥喝啥?绿茶喝不喝?”
“绿茶就行,吃炸串吧。”秦疏朗凝视着钟溯时,“一样来一个,辣椒放多点,没吃晚饭,饿着呢。”
“好哦。”云卿想着,他的油锅又得重新加热了。
秦疏朗靠在墙面上,狭小的房间并没有他可以坐下的位置,他可不愿意和钟溯时坐在一张床上。
“他的愿望,是复活我?”钟溯时勾起半边嘴角,“也就是说他果然也进去了?”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你,殊奕。”秦疏朗面对钟溯时之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他对这个人无法放松。
“我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钟溯时的手将自己的脸颊半面遮掩,只露出那死人一般的另外半张脸。
秦疏朗吞咽了口口水,这张脸并不难认,本身殊奕就样貌出众,就算是年轻了几岁也不至于到分辨不出的地步。
入巢者,有两种,一种是生者,他们会重新回到现实继续进行自己的人生;一种是死者,死者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尽头,他们会无止尽的不断进入巢中,不间断的没有疲惫的在生死之中挣扎。
生者消耗生命,死者消耗灵魂,大部死者都在巢内烟消云散,而存留下来的死者拥有更强的能力,更强的执念,以及更加污浊的黑暗面,真正经历过死亡的死者和生者是完全两个级别。
殊奕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没有他破不了的巢。
他们是出巢,殊奕是破巢,破坏巢的核从而获为己用,然后制作成不同的器具分发给他们这些被过强能力所干扰的生者。
他的口罩,就是殊奕曾经破坏的巢的核。
“他不知道吗?”秦疏朗问道。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大人的事。”钟溯时勾起嘴角,“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做钟溯时,不要阴沉着脸啊?好歹我也是帮过你不是吗?”
秦疏朗无法对钟溯时掉以轻心,却也不能否认口罩给他带来的便利。
云卿端着托盘回到小房间的时候,进门就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疑惑的两边儿瞅瞅,怎么了?
“我告诉了他巢的事。”秦疏朗的声音冷漠,就像是初次见面那般。
“对不起,卿卿,为了我让你遭遇那么可怕的事。”钟溯时眼中全然都是担忧和愧疚。
“我倒是很庆幸,没想到还能复活小时哥,能入巢真的是太好了。”云卿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再次见到活着的钟溯时,给他了一个必须要入巢的理由,本就迷惘的生活因此而有了重心。
“照这么说的话,我应该就是小时的巢了吧?”钟溯时单手撑着下巴思索。
“小时哥是我的巢?”云卿不理解。
“有相当一部分的巢是以人为核形成的。”秦疏朗和云卿解释,“所谓的实现愿望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创造一个新的巢,有人希望能过上更富裕的生活,创造了富裕的巢,他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巢里,你的愿望是复活钟溯时,那么现在钟溯时就是你的巢。”
曾经有学者用蜂巢来形容整个巢和巢之间的关系网,他们之间一环扣一环,就如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样错综复杂。
“如果核死了,那巢自然就会消失。”秦疏朗对云卿说道,“你如果要完整的复活钟溯时,那就绝对不可以死在巢里。”
核死,自然会破巢,殊奕一直在破巢,其中必然也有存在以人为核的巢,殊奕是死者,对破巢没有任何迟疑,而对他这个真正活着的人来说,这就是杀人。
死者被复活了。
云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复活了个什么东西。
不过如果放在现实生活中殊奕应该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得不尊崇法律和道德的约束,这不是全然没有任何规矩的巢内,应该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吧。
“我不会死。”云卿握住了钟溯时的手,“秦哥可不可以再多给我点信息?我会尽快的学习。”
秦疏朗看了一眼钟溯时,声音下沉:“好。”
秦疏朗之所以会来的这么晚,是因为他入巢的时间和云卿入巢的时间不同,云卿当时就问‘那不是可以买彩票了吗?’得到的回答居然是肯定的,可以利用时间差的漏洞去为现实中谋取福利,但是人的气运是有限的,再加上人和人之间的怀疑,必然不会对对方信任,所以基本不会出现‘预知未来’。
云卿这才估摸着,所以秦疏朗一开始就那么排斥唐辉的原因是在这里,因为入巢者基本上都有防范心,对‘新人’存着利用的心思,他们还是太单纯了。
入巢是可以带人,曾经就有一个孩子因为入巢被带出来后害怕告诉了父母,下一次的入巢他带了父母进去,结果一家人全部死在了巢内,有不少内心阴暗之人利用规则带心里怨恨的人入巢,这也是双刃剑,在巢内仇人没死自己死了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网上有大量的关于‘巢’的信息,但是基本上都只是道听途说,真正会在网络上留言的入巢者屈指可数,大家都忙着活命,企图方便别人能活下来的人凤毛麟角。
云卿真的在手机上查到了关于‘巢’的信息,并且也看到了那篇最为火热的关于‘巢’的分析学说,里面条条是道的分析了巢的形成,核的存在,以及之间的关系。
在普通人看来这件事情基本上就是所谓的‘中二病’,但是却吸引了大量真正的中二病的加入,有不少有文采的创作者绘声绘色的描写自己入巢的经历,居然难辨真假,所以巢在网上的信息变得鱼龙混杂完全无法甄选。
“那秦哥你的信息,是不是也是假的啊?”云卿忍不住问道。
“我没有接触那么深,我入巢的时候巢的学说已经形成完善的认知体系,就是你看的这篇文章。”
“一开始或许只是猜测,然后被大部分的入巢者认证了吧。”钟溯时虽然无法行动,但是却可以浏览手机,“这里还有一个一直被讨论的卵学说,可是却没有巢学说来的热门,真是没想到这种事情大家居然是口口相传的。”
“你不知道吗?”秦疏朗下意识的问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钟溯时微笑回答。
秦疏朗这才突然反应过来,钟溯时是没有到过外面的,也没有机会接触到网络,他能看到的那个完整的正常的半面露出兴味的笑容,手指迅速浏览着信息,速度快的让人怀疑他有没有真的在仔细看上面的讯息。
云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现在告诉了小时哥,小时哥不会也被我带到巢里去吧。”
“他是巢,巢和巢之内并没有相融的先例。”
云卿这才松了口气,现在的钟溯时行动不便,若是入巢就会很危险:“那太好了,小时哥就乖乖的等我出来,也许下次出来后,你就可以吃东西了。”
“好。”钟溯时伸手捋了下云卿的短发,毛茸茸的手感让他很满意,微微勾起嘴角,神情略显惬意。
“不过秦哥真的是好人啊,还专门来找我给我科普。”
秦疏朗沉默了,他看向钟溯时,对上对方兴味的目光。
“对。”秦疏朗垂下了双眸,“我只是来还礼的,仅此而已。”
秦疏朗察觉到云卿的潜能,如果可以他愿意带云卿成为他的队友,可是殊奕的出现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云卿。”
“嗯?”
“祝你好运。”
“谢谢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