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夜枫眼疾手快地将肖沉的手抓住,不让他伤害自己,急切地道:“肖沉!你清醒一点!”
他突然明白肖沉这是怎么了,自责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脏,他悔恨得恨不得杀了自己:“我就在这里,我、爸爸就在这里……这里不是晦冥岛,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他鲜少在肖沉面前这般自称。
这个一贯冷漠的男人,此刻也几乎忍不住要泣不成声。
他忍不住将肖沉抱得更紧,许久未见,肖沉更瘦了,体温低得可怕,肖夜枫眼前模糊一片,他到了此刻才真正明白晦冥岛到底给肖沉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那样深的地底,连一丝阳光都没有,只有虫族和不成人样的尸体的地狱一样的地方,肖沉到底熬了多久、受了多少苦?
这些全部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自负,他的愚蠢导致了这一切,全部都是他的过错。
肖沉没有看他,只怔怔地看着一个地方,嘴唇开开合合。
肖夜枫凑近了听,他听见肖沉在说:“……不要把我的腺体给肖怀冰好不好,父亲?”
他有些委屈似的,低声咕哝道:“花镜会骂……”
肖夜枫只听清了前面的话,他是如何精明的一个人,一下子便知道肖沉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不,那些‘虫族’居然看上了肖沉的腺体,要把肖沉的腺体给肖怀冰。
肖沉那个时候一定是以为这都是他的意思。
“他们要把你的腺体、给肖怀冰?”肖夜枫怔道,他不敢想象,当时在晦冥岛的肖沉听到这样的消息该会有多绝望。
肖沉以前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他便一直以为肖沉很坚强,不会崩溃。肖沉太能忍了,他把自己的痛苦掩饰地太好了,肖夜枫从不知道肖沉经历过什么。
“不给,不给。你不要再想了。”肖夜枫崩溃道,他不敢相信那些人这样骗肖沉。
肖沉缓了缓,似乎恢复了不少,抬头看着肖夜枫,目光还有些涣散。他语气委屈,闷闷道:“我没欺负过肖怀冰,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肖沉的话软绵绵的,肖夜枫却觉得疼得厉害。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肖夜枫道,将静默的肖沉搂得更紧。
偌大冰冷的黑暗之中,他沉默地陪伴着自己的孩子,像要将缺失了那么久的陪伴还清一般。
一时寂静得只有呼吸声和肖沉轻声呢喃。
忽然间有什么声音警报似的想,声音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甚至将一直都沉浸在幻觉中得肖沉惊醒了。
肖夜枫警惕地循声望去,那竟然是个他从没有任何印象的设备!
那看起来似乎是个智能识别的东西,肖夜枫不记得肖家有这个东西,一瞬间哀悼会上公爵种种古怪的行为都串联起来,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将肖沉死死护住。
这个东西绝对有问题!
那东西指向了肖夜枫,忽地发出语音:“识别到目标状态危险,是否消灭危险物?”
“已锁定,不可选择。消灭危险物。”
那东西居然对准了肖沉,肖夜枫瞳孔一震。
一瞬间红光大亮,肖沉的身体下意识地躲开,本能让他强制脱离了幻境。
他毕竟是黑蚺,短短一瞬的时间就搞清了情况,狐狸女人的话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刺耳得过分。
肖沉还有点晕,身体接触地板的冰凉触感一下子将他带回了现实。他看着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隐藏得极好的陌生器械,神情愣怔片刻,有那么一瞬间,肖夜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他似乎看见了肖沉脸上有些受伤的神色。
肖沉很快清醒过来,转而瞪着眼睛看着肖夜枫,不可置信道:“你骗我?”
“你他妈让我跟你来,跟我说了那么多话,就是为了哄我,为了让我卸下所有防备来杀我?”他激动道,眼睛都用力到隐隐发红。
“不是这样的!肖沉,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肖夜枫急切道,识图唤回肖沉的理智:“这个东西我不知道从哪来的,不是我放的!”
“老子不想听你说!你他妈的就只会骗我!”肖沉红着眼睛怒道,下意识地想要掏出刀,可手却颤抖得不听使唤。
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脖子上的青筋都显露出来:“你就是对我失望了!你就是觉得我脑子坏了,我整个人都废了!你觉得我是你的耻辱!”
他干脆把过往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不管不顾地什么都乱说一通。
肖夜枫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想过肖沉会这样想。
他们都清楚肖沉现在病了,可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个觉得肖沉是耻辱?
肖沉是他的孩子,又不是商品,又不是工具,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抛弃、抹杀肖沉?
“我从没觉得你是我的耻辱!”肖夜枫语气坚定:“我从来都认为你很优秀。”
“你他妈少胡说了!”肖沉反驳道。
“你对我满意你会把我赶出家、把我的房间给别人用?”
“你对我满意你会听都没听我解释,直接把我送去晦冥岛,还要把我的腺体割掉?”
他自嘲地笑道,“这叫什么?哈,废物利用吗?”
他形容自己,是‘让肖夜枫满意’,似乎他根本不算个人,只是什么产品罢了。肖夜枫心如刀绞,“你从来不是什么‘废物’!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他哽咽道:“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是怎么了,我不该那么对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认为你是我的孩子……”
“哈,无所谓了。”他没说完便被肖沉打断了,肖沉耸耸肩,他用那双宛如狼一般狠厉的眼睛看着肖夜枫,眼中却只能闪着让人心碎的光,“我已经是个‘废物’了。”
他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早就坏透了。”
“肖沉,你听我说,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肖夜枫强撑着想要安抚肖沉:“一切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你先冷静下来!”
“我们想想办法,一切都会好的?跟我回去吧,好么?”肖夜枫柔声道,他顿了顿,才让声音得以流畅起来:“你的哥哥们,都很想你,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滚开!”肖沉哄着眼眶吼道,眼前一片模糊,执拗地盯着肖夜枫,“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肖夜枫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地眼神一凛,一束红光直冲肖沉,他疾声道:“小心!”
肖沉沉浸在情绪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瞬时便被狠狠击中,一道红光裹挟着肖沉直直冲破了墙壁,几乎只是瞬间肖沉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墙壁被击穿,肖沉在难枫半空便被抛落在地上。不过幸好红光没它看起来的那般可怖,只造成了些许皮外伤。
肖沉躺在冲击造成的废墟中看着天,一时不想动弹。
他提不起力气再去挣扎了。
想要他死也好,想让他疯也好,再把他送进监狱也好,都随便吧。
肖沉麻木地想着,他不想再挣扎了。
……不想再听那些假话了。
狐狸头女人再次出现,靠在他身边,面上笑意盈盈,刚要说什么却被肖沉打断了。
“闭嘴。不管你有什么屁话要说,先让老子静静。”肖沉冷漠道。
看你生前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那么能叽歪。
一天到晚的谁都没你事多。
狐狸头女人:……?
-
肖沉躺在地上不想动弹,麻木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他茫然地看着天,缓缓地想着这里天气真好,跟那天晚上一点都不一样。
他将来要埋在这里,不要埋在那个墓地。那里太冷了,也没有人陪他。
埋在这里真的很好,肖沉头脑混乱地想着。他现在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状态。
——如果旁边没有一个直勾勾盯着他的女人就更好了。
女人面上怜悯,假惺惺道:“真傻了?看起来怪可惜的。我还以为你能让我多看一会乐子呢。”
肖沉无所谓的闭上眼睛,尽管知道在让别人眼里他像极了一个和自己吵架的精神病人,他仍忍不住回嘴道:“你早八百年就死了,要说乐子谁有你乐子大?”
只剩个魂儿了还有脸说别人呢?
女人被他的话堵的阻塞了片刻,片刻后幽幽地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我不信你察觉不到。”
肖沉不耐烦道:“有话直说,老子跟你感情没好到还能唠嗑。”
他迟钝的脑袋勉强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模糊地记起女人似乎说了什么“眼睛”的话,他声音懒散地威胁着:“没话说就滚,不然老子瞪死你。”
女人强忍着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这里有你残留的精神力,你自己找去吧!”
说完便消失不见。
肖沉吹了会风,还是沉默着站了起来。虽然嘴上嫌弃着,但他心里终归还是在意女人说的肖夜枫骗了他到底是什么事。
至少在他脑子坏掉之前知道,多多少少还能有点反应。
反正他现在已经够糟糕了,事态再坏也无所谓了。
他循着那点极其稀薄的精神力找去,越接近却越发觉这感觉诡异地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
作者有话要说:
第83章 “……我累了”
肖夜枫在红光亮起的一瞬间便注意到了, 可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做些什么。
肖沉现在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对, 自己一个人呆着绝对要出问题,他得尽快找到肖沉。
肖夜枫快速地浏览着各处监视器传来的景象,他抿着唇勉强地保持着理智,冷汗顺着侧脸滴落。
即使肖家安装了监视器,想要找到肖沉也并非易事,监视器根本看不到他丝毫踪迹,简直就像消失在肖家一般。
肖夜枫找不到人, 心中的焦急愈甚, 即使面上依旧冷静, 可他脑子里现在只有肖沉看着他时痛苦的眸子。
肖沉的幻觉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是晦冥岛之后,还是之前的训练就有了这个隐患?
如果是之前的训练造成的, 那么肖沉现在身上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亏欠肖沉太多了, 他对这孩子一点也不了解,因此也对肖沉的痛苦束手无策。
肖夜枫心中萦绕着种种念头,终于在监视器中见到肖沉的身影。
肖沉一条腿屈起坐在地上, 浑身看起来脏兮兮的,不过幸好看起来没有什么明显外伤,只是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肖夜枫长舒了一口气, 心也松了下来。他没去想其中的违和之处,急急忙忙去监视器显示的地点。
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肖沉能被找到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自己想被找到。
肖夜枫很快就找到了肖沉, 面色急切地问道:“肖沉!你没事吧?那个机器不是肖家的, 我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肖沉抬起了头,那张脸上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此刻泛着红,透着破碎的光。
肖夜枫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放着肖沉“尸体”的地方。
他的脑子突然一空,他从没想过肖沉会发现这个地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肖夜枫愣在原地,自晦冥岛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肖沉了。肖沉的眸中晦暗无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像是已经用耗尽了所有的悲伤,再没有一丝波动了。
“肖家主,你到底是谁?”肖沉问道,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的力气。
肖夜枫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里的器械都是猎人专用的,肖沉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肖家会有猎人的东西?肖夜枫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有什么似乎被他遗忘的事情逐渐浮出水面。
——他想起来了宇宙裂隙中,过去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肖夜枫的儿子。
他只不过是个地下室里众多胚胎的一个。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极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带着肖夜枫基因的肉块,肖夜枫原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肖夜枫?
问肖夜枫什么?
问“你对一个实验室里搞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情感”吗?
“你知道了?”肖夜枫试探道,这个秘密他本来准备隐瞒着一辈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肖沉居然知道了,还是在这么要命的时候。
肖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很平静地问道:“我是猎人学院的实验品,对吧?以前我还在肖家的时候,你也会像这样测量我的数据,发给猎人学院吗?”
不待肖夜枫回答,肖沉就自顾自道:“应该是会的。毕竟我死了那么久,你还都在测量着我的数据。我死了你也不让我安生。”
“从小到大,你对我表现出来的感情,你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是假的。”
“没有。我从没把你当成一个实验品。”肖夜枫斩钉截铁道。
他诚恳道:“我很抱歉。我就是,太想要你活过来了。”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想让你活过来,我不想让你死!”他急忙解释,可肖沉已经不想听了。
“我这个实验品,给你造成了不少麻烦吧。我连个人都算不上,却还奢求别人的爱,这太可笑了。”肖沉的唇边僵硬地挑起来,他似乎是想要呈现出一个笑,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他一直渴望的,原来都是他自己假想的,他几乎要被这个认知耗空所有力气。
“肖沉!你不是实验品,我也从没把你当成过实验品,你不要再想了!”肖夜枫心急如焚。
肖沉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他似乎什么都放弃了,什么都不在意了。而最恐怖的是,肖夜枫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想要活下去的希望,简直像个垂暮的老人——他的孩子满心疲惫,最深的执念没了,也就只渴求一个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