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野听到有人在叫他,剧组要转场了。他站起来,将剧本放在轮椅上,慢慢推着它,走在人群的最后。
这显然是很长一段时间来孔星河最开心的一天,盛野私心地希望这一天能更长一些,他想和严飞谢丽一起说说笑笑地吃完火锅,再一起说说笑笑地回家,看看广场舞,坐在花台吃一只雪糕,聊一会儿天,但对一部电影来说,他们只拥有短短三场戏而已。
吃完火锅,这一天就结束三分之二了。
筒子楼的天台,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如果“一天”有生命,那它现在已经到了临终的一刻,度过这一幕,往后它便只能以回忆的形式存在了。
他看着筒子楼外的月亮,喊住谭阵,说:“哥,我们去天台吧。”
***
孔星河已经很久没去过天台了,严飞推着他上了天台,他往前倾着身,伸长手臂推开了那扇木门,夜晚的风温柔地吹拂而来,像在欢迎他这个老朋友。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上面依然有邻居们晾晒的被子和衣物,风一吹,它们就纷纷舞动起来,像有了情绪,像无声的风铃。
孔星河仰起头,天空辽阔,一望无际,严飞将轮椅停下,陪着他抬头仰望夜幕苍穹。
孔星河边数着星星边问:“哥,你能看见几颗星星?”
严飞皱了皱眉,说:“我一颗也看不到。”
孔星河抬头看他,见严飞茫然地仰着头眯着眼,便说:“你要把心静下来,不要看下面的光,一直盯着夜空,很快就能看见了。”
“是吗?”严飞反射地回。
“是啊!”他大声地说。
有一阵他们都没有说话,天台上只有风携来远方城市的动静,有时听起来像一只孤独的老虎的叫声。
严飞忽然开了口,他说:“我看见了。”
孔星河闻声抬头,看见严飞仰着头,嘴角微微勾了勾,他小声地数起来,孔星河就也跟着他一起仰头边找边数。
星星越数越多,最终停在二十一颗,严飞又找了一会儿,笑了:“不可思议,我以为最多也就十颗了。”
“我说得没错吧。”孔星河笑道。
严飞凝望了一会儿星星,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孔星河说:“是二十二颗。”
“啊?”孔星河又抬头去找,说,“还有哪颗啊?”
然后感到严飞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还有一颗在这儿啊。”
严飞的手落下来的那一刻,孔星河不自觉地向前弯下了脖子,像一只接受抚摸的小狗,是啊,他想,我的名字里也有一颗星星。
多希望我死后也能回到天上,能让你在寂寞时数到。
第39章
数完星星,严飞将轮椅推到天台边,陪孔星河看城市的万家灯火,一起吹着夏夜晚风。
盛野忽然体会到了谭阵曾经对自己说过的,电影表演与舞台表演的不同。舞台上没有风,如果剧中有风的元素,演员们只能去想象,但电影表演不同,演员是站在天地之间的,即使剧中没有风的元素,风也会加入进来,它一进入镜头,必不会是多余的,它会让一切更真实,更自然,戏是假的,但风是真的,它会给你信念感。当李奥纳多和凯特温斯莱特在巨轮的船首张开双臂时,他们一定真的心潮澎湃。
就像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风是有生命的,它们在某一刻诞生,是一阵徐徐微风,在某一刻盛大,发出呼呼的呐喊,又在某一刻平息在某一座天台上,最后一次撩动谁的头发。
这样想着,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生命就像风,会突然没来由地刮起来,也会突然没理由地停下。
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其实是离去,是离去后永远无法再回来。
孔星河盯着天台的扶栏,忽然问严飞:“哥,能让我在那上面坐坐吗?”
他没敢去看严飞的表情,直到严飞绕过轮椅走到他跟前,短暂地挡住眼前的风景,然后弯下腰来,沉默地抱起他。
他被严飞小心放到天台边,严飞就站在他前面,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那么近地圈在怀里,防止他掉下去。
他的下半身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这种感觉便变得有些奇妙,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坐在天台边的,他像是一只隼,悬停在半空,在他面前的严飞,就像比隼更大的鹰,张开双翼抵御着强风。
他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的……”
严飞低头看他的双腿,说:“你现在不会晃来晃去了,我也不担心你会掉下去了。”
孔星河笑:“你怎么老担心我会掉下去啊?”
“……不知道。”严飞说,“可能因为你有时候胆子太大了。”
“我胆子大吗?”孔星河一脸困惑。
“你都不会游泳还能下河救人,胆子还小吗?”
孔星河小心端详严飞的表情:“你还在为那事儿生气啊?”
严飞问他:“如果知道会死,你还会那么去做吗?”
“那肯定不会了啊,”孔星河回忆道,“但那时想不了那么多,那女生声音都快没了,我怕她要淹死了。”他有些突兀地笑起来,“现在想起来,我那天运气蛮好的。”
严飞不说话了。
孔星河小声道:“对不起啊哥,让你担心了。”
严飞低下头,又抬起来,望着远方,说:“都过去了。”
严飞一句“过去了”,孔星河才明白它原来很久都没有在严飞心里过去,那时他们甚至为此冷战过,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毕竟人命关天,而严飞非但没有肯定他的见义勇为,竟然还冷暴力他,好几天不和他说一句话。他憋不住,把严飞别在门口,抬头道:“你干嘛啊!你要骂我你就骂,要揍我就揍,别不说话行不行?!”严飞直接推开他,那一把推了他一个踉跄,要扶着墙才堪堪站稳,他才知道严飞这回对他没有一点客气,他红着眼看严飞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对他狠狠道:“孔星河我不会骂你也不会揍你,我姓严,你姓孔,我没那个资格!”
那应该是严飞对他说过最狠的话,听得他完全蒙了,他只听出严飞在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那踩到了他的死穴,所以最后他服软了,认错了,尽管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到今天,当自己被病魔缠身,他才明白严飞在害怕什么。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那更严重的事了,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不懂呢?
楼下传来热闹交织的人声,来自遛弯的老人,和被家长带出来乘凉的小孩,孔星河回头看向楼下,他越来越舍不得这样的烟火气了:“这栋楼到底什么时候拆啊?”
严飞说:“不拆也没什么,可能这楼永远也等不到拆的那天。”
虽然离得那么近,但他们的视线是错开的,孔星河看着严飞,但严飞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风景,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孔星河看着这样如同风一样抓不住的严飞,喉咙滚了一下,低声说:“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严飞短暂地投来一瞥:“你问吧。”
盛野看着谭阵,想象是孔星河在这样看着严飞,孔星河会不会觉得严飞好像什么都知道?因为谭阵知道他所有接下来要问的话,他在谭阵面前没有秘密,也许这种戏剧外的安排,到了镜头里就变成了一种命运般的透视。孔星河会觉得严飞是什么都知道的,就像神在人类还没有开口之前,就知道他想向自己祷告什么了。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管我,”孔星河开口道,“是妈妈抛弃了你,丢下你一个人被你爸家暴,你不来找我,我都不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就算我以后知道了,我也会理解你不来找我,因为你小时候一定过得比我苦多了。所以你为什么来了啊?”
严飞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来看你一眼。”
但说这句话时他没有看孔星河。
孔星河其实都记得,那天离他十四岁生日还有一个月,两年多了,他已经习惯福利院里的生活了,正期待着下一个月的这一天会吃到一只阿姨们为他准备的小蛋糕,而这天他正和所有孩子坐一起吃午饭,抬头时忽然看到一个高挑英俊的男生站在窗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时他都还不认识严飞,也不知道这个男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个目光,是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所以给了对方一个腼腆到难以识别的笑。
“那你为什么会带我走?”孔星河问。
“我想,也许你也会和我一样,想要一个亲人吧。”
如果没有那个对视,严飞会不会带他走呢,应该不会的吧,但那一眼,好像是注定的。他们注定要看见彼此。
这一次严飞的眼睛终于看着他了,他全部的视线都落在了天台边的孔星河身上,盛野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他说:“你把我从福利院带走时,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我真的很怕你会突然松开我的手,一个人跑掉。”
“我知道,”严飞说,“你拉我拉得很紧。”
眼泪从孔星河眼角滑下来:“你没放开我的手,从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全世界了。”
严飞紧抿嘴唇看着他,听见一架夜航航班划过世界上空时发出的巨大的轰鸣。
孔星河嘴唇簌簌颤抖着,说:“但我从小就是你的包袱……”
“不是这样的,孔星河,”严飞沉下声,眉头认真地蹙着,“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是真的。”
孔星河深吸一口气,摇头:“其实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的。”
“孔星河,我进过少管所,也放弃过我自己,后来他们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弟弟,我见到你,你叫我哥哥,你眼里都是感动,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想要依赖我,他不能没有我,我才没有放弃我自己,我想让你吃饱,穿暖,我想让你快乐,孔星河,你成了我活着的动力,你懂吗?”
谭阵说完了那天最后一段台词,剩下的一切便都尽在无言中了。天台上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盛野甚至听到了谭阵的呼吸,那呼吸让他想到蝉鸣,好似它们是同等热烈的存在。直到介导喊了一声:“CUT。”
出神间他看到谭阵似是没能控制住,眼睫一颤,眼泪还是在最后一秒滑了下来。
虽然观众不会看见这一滴泪,但谭阵眼底的水光夺眶而出的一幕,深深地印在了盛野的脑海里。
第40章
国庆假期期间,剧组也依然在拍摄,不过十一这天介平安破天荒让大家早一点收了工。
“毕竟是国庆嘛。”剧组全体同仁感动鼓掌时,介平安厚着脸皮如是说。
但其实应该是因为拍摄进度比预期中还顺利,盛野听副导演张韬说,这种情况还挺少见的,大多数剧组都是前松后紧,越拍到后面越疯魔。
收工时才傍晚,天刚要开始黑,听说今天影视城那边有演出活动,张韬就号召大家一起去影视城逛逛,看看热闹。
盛野进组拍了一个月,还真没去影视城里逛过,他们剧组的戏都是在影视城外围的城里取景,离影视城不远也是因为好招募群演和特约。
盛野帮打光和收音的哥们收了器材,听见张韬副导演在前面吆喝,就回头招呼巩璐:“巩璐姐,一起去啊!”
“我就不去了,今天有点累,”巩璐笑得有点勉强,助理给她递来温热的红糖水,“你们好好玩吧,不过这影视城特别大,小心别迷路啊。”
盛野看到那杯红糖水,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也会给母亲熬一碗来喝,自己还嚷嚷着“是什么我也要喝”,他爸就低头瞪他一眼,瞪得他好委屈。
不知道红糖水对母亲的“肚子疼”是不是真的有效,上CTR影视学院后有一回班上有个女生生理痛,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红糖水,却被女生的朋友反驳“那玩意儿根本没用”,说得他好尴尬。
他回过神,对巩璐说:“那你好好休息,别着凉了。”
巩璐和助理一时都有些好笑,心想怎么忽然就像换了个人,语气正经得不得了。
剧组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影视城的方向开拔,介平安没有加入,和巩璐一块儿回宾馆了。盛野找了一圈,找到了在保姆车那边的谭阵,谭阵的经纪人陈博涵今天来探班,正和谭阵在保姆车外说话。
盛野等他们差不多说完,陈博涵最后抽了一口手里的烟,转身上了车,谭阵也准备要上车了,他才喊了声:“谭阵哥!”
谭阵闻声回头。
陈博涵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盛野跑过来和谭阵说了什么,末了谭阵转身上车,但只一只脚踏上来,就停在门口问他和小刘:“有口罩吗?”
陈博涵纳闷:“你要口罩干什么?”
“我陪他去影视城里逛逛。”谭阵说。
陈博涵一脸不可思议,小刘已经找出一只新的黑色口罩拿给谭阵:“要我陪你吗哥?”
“不用了,剧组的人都在,没事儿。”谭阵接过口罩戴上。
陈博涵皱着眉头:“影视城有什么好逛的,都跟你家后院一样了……”
谭阵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对啊,就带他逛我家后院啊。”
陈博涵:“……”
小刘又把手机拿给谭阵,谭阵带上手机就转身下车了。
陈博涵看着谭阵下车后和盛野走远的背影,盛野背着一只背包,谭阵两袖清风就拿着只手机,走着走着两个人停下来,谭阵拉开盛野的背包,把自己的手机放了进去。
***
盛野和谭阵很快赶上了大部队,一群人边走边聊,聊起来过影视城几次,没想到张韬副导演还不是对这边最熟的人,他只来过两次,摄影师王帆来过七次。
“谭阵对这边也很熟吧?”张韬回头问走在人群最末的谭阵,“《龙虎策》好像就是在这儿拍的?”
“对,”谭阵说,“再前面一点就是宣王府。”
一行人都嚷嚷着要去看看,其中有第一次来这座影视城的,更多人来这边拍过戏,但也没机会到处逛,毕竟太大了。
张韬导演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宣王府前埋伏平乱那场戏我特别喜欢,从设悬念到后面厮杀的大场面都太带感了,经典啊!那一集可以反复看,”不知不觉他已经从队伍前面落到了后面,为了方便和谭阵说话,“我听说后期还剪掉了一些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