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不知道周昂怎么忽然提到了周向云,他觉得有些古怪,却不知道古怪在哪儿。周昂招呼他喝酒,两个人的话题很快就变成了风花雪月,论起做“浪荡子”的经验,周策可是不输周昂的。
两人玩至半夜,都喝了酒,精神很亢奋,周策仿佛无意间问周昂怎么看待周简和周岭之间的事情。周昂摇摇头,似乎没有什么想法。周策沉默片刻,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他向周昂一表衷肠,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做了错事惹了麻烦,现在又让大哥二哥身处对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一直承蒙家庭庇护,如果周向云情况没有好转,周简和周岭又因此而分家,他又能靠谁呢?
显然,周昂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周昂是有产业的,并且他们两个人常年游离在权利集团之外。
“你别看我现在安稳,其实我也很难。”周昂颇为忧虑地说,“大哥二哥要真是分家,可能我也不能全然自保。阿策,咱们这样的人,就像是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树要是倒了,咱们又能去哪儿呢?”
周昂难得正经,说这话时有些出神,眼睛不知道望着远方何处。
“三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周策说,“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取而代之吗?”
周昂一惊,左右看看,压住周策的手低声说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怎么可能?”
“因为我真怕大哥二哥谁都不管我了。”周策苦恼地说,“三哥,你帮我个忙吧,我想离开潞城回学校去。离开才是我能做出来的最好选择,这里不适合我,我也无法适应和接受咱们的家庭,我甚至没有能力保护我自己,我只想逃避……”
周昂看着周策痛苦的样子,长叹一口气,拍拍周策的肩膀说:“好,我替你想想办法,离开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周策点头。
周昂本想打算留周策过夜,周策坚决要回家,周昂只得派人护送周策,临走时给了他一张卡,里面有很多钱,可以供周策挥霍很久。回去的路上,周策说车里摇晃得厉害,他喝多了想吐,想要下车解决。坐在他旁边的保镖不让他单独行动,他哈哈一笑,随手把自己的棒球帽扣在了保镖头上,胡言乱语地说:“你想多了,哪儿有那么多危险,你当我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要下车。”周策说,“要不然我就吐在车里了。”
保镖对大少爷没法子,只好拉开的车门先行下车。可就当他的头刚刚探出来时,只听“嗖”的一声,保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脑袋上就被开了个窟窿,倒在了地上。
周策下意识地就跳出了车子,借着掩护逃离,杀手知道自己一击未中,放弃了隐蔽,对着周策连开数枪,均被周策躲过。
对方身居高处,位置关系对周策极为不利,他胜在反应快,行动力强,即便是枪声被消音器隐藏,他也判断出了对方的位置。
他没有落荒逃跑,而是打算正面直击。
杀手也颇为意外,想要身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人影。黑夜之中难以分辨面貌,但见一头长发,他断定这不是周策。
因为被偷袭,杀手丧失了先机,拳脚之间落于下风,他想要出枪,可对方好像早就料到了他这一步动作,抢先制住他的手肘,干净利落地下了他的枪,反手顶在他的额头上。
“别动,小心擦枪走火。”
杀手一惊,好像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如此之快的落于他人手中。
屋顶之上,裴照雪高束长发,一身劲装,一手扣枪。他虽语气平平,但气势卓绝,身姿宛若拔地倚天,不可直视。
周策赶到时正看到这一幕,他从未见过如此有杀伤性的裴照雪,竟从心中生出一种震撼的感觉,惊道:“裴哥!你怎么在这里?”
裴照雪抬头看他,周策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突突直跳。裴照雪又看向被自己制服的杀手问周策怎么处理。周策走过来,蹲在趴伏在地的杀手面前,他没有问谁派他来的,对刚刚自己所经历的一场暗杀也没有太多的后怕,反而像是看热闹一样语气轻松地说:“你不是潞城人,打工卖命不容易,我们做笔生意吧,你开个价钱,替我工作。”
他见杀手不语,继续说:“也许你的上一任雇主还不太了解我,给你的资料也不够完善,但我肯定要比你想象的难对付。这笔钱你注定赚不到了。出来打工拿钱办事,拿谁的钱不是钱呢?况且我又不需要你对我忠诚,你只需要对我手里的钞票忠诚就够了。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杀手似乎从未见过周策这种人,他一番思考之后,点了点头。
“裴哥,你放开他吧。”
裴照雪依言松开了那个杀手,枪虽然离开了他的额头,但枪口始终朝着他,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裴照雪。
“我叫阿飞。”杀手就说了四个字,当做自我介绍。
“阿飞?不错。”周策仔细打量了一番阿飞,看上去年纪不大,甚至脸上还有些尚未脱去的少年气,可眼神却十分阴冷,就算与裴照雪打斗之后模样狼狈,可只要对上他的眼睛,也不会生出取笑他的念头。
周策却笑了一下,说:“你是个聪明的生意人,以后会有大作为的。”他给阿飞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让他把银行卡号发给自己,以便自己先行兑现承诺。
“我只要黄金支付。”阿飞回答。
“没问题,不过我需要时间准备。”周策说,“三天后你来周家取。”
阿飞没想到周策答应的如此爽快,不禁疑道:“你不怕我转头再暗杀你?”
“当然不怕,现在你没有要杀我的理由,我死了,你会损失更多的利益。”周策说,“我反而比较怕你不敢来。”
阿飞竖起手掌:“三天后见。”
周策与他击掌:“一言为定。”
他叫阿飞走了,阿飞也没多说什么,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很快消失。周策和阿飞对话时裴照雪一言未发,等人离开了,裴照雪才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周策一头雾水。
“为什么放了他。”裴照雪说,“应该杀了。”
“裴哥,别那么凶。”周策示好一般地搂了一下裴照雪的肩膀,“我现在身边缺人,能花钱买到自然是最好的。特别是这种跟潞城任何一方利益集团都没有关系的人。”
裴照雪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潞城人?”
“我什么都知道。”周策卖起了关子,“别说他了,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那可真是太巧了。”周策说,“正好路过,正好看到有人暗杀我,正好被你制服,正好救我一命。裴哥,你是想还我人情吗?可是我说过,欠我人情可是得还一辈子的,这一点半点哪儿够?”
“你还想要什么?”
“当然是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你刚刚就听了我的。”周策说,“我让你放开阿飞的时候,你连疑问都没有。这说明在你心里,你已经有了问题的答案。”
裴照雪忽然不说话了。
“想必从我出门的时候你就一直在跟着我了吧。如果我不离开三哥那里,你会在外面守一夜吗?”周策靠近裴照雪,“明明还带着伤,如非已经下定决心,你又何必这样?”
“我……”裴照雪被周策逼得退后了一步。
“我几乎不向人做什么承诺。”周策说,“但如果你肯跟我联手,事成之后,有我周策名字的地方就会有你。无论在任何时候,无论任何人,见你如我。”
裴照雪是知道周家真正的实力的,周策给他的比以往周向云或者周简周岭给他的都要多,这是一种极大的诱惑,而周策相信,裴照雪也是肉体凡胎,凡人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果然,裴照雪在好似深思熟路一番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策笑了,张开双臂拥抱裴照雪,拥抱他的盟友。
第17章
周策不担心阿飞会放他鸽子,裴照雪对他们之间的约定充满了怀疑。第三天的晚上,周策坐在前厅里喝茶,前厅的大门全都敞着,月光洒进庭院。他放眼望去,院内果真如积水空明,树影浮动,心想古人诚不欺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不要突然说话。”周策回头,看到暗影中的裴照雪,“装神弄鬼。”他倒了杯茶,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裴照雪过来。裴照雪走过去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周策的一边,也没有接他手里的那杯茶。周策另一侧的桌子上有一个箱子,那里面有阿飞要的黄金。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别那么拘谨。”周策说,“我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哥,我这个人可是很随便的,最讨厌规矩。”
“我知道。”裴照雪说,“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周策笑问:“哪里不一样?”
裴照雪摇摇头,周策也没有继续再追问他。裴照雪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十分钟就到十二点,今天马上就过去了。他对周策说:“别等了。”
“今天还没结束呢。”周策回答。
“你会相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不相信。”周策莞尔,“但是我相信我自己。”他声音很轻,口气无比自信,毋庸置疑的那种自信。裴照雪叹了一口气,决定看看这最后的十分钟会不会如周策所想那样。
当分针即将和时针重合时,院中发出阵阵声响,周策和裴照雪寻着声音源头望过去,从树影中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阿飞。
“还挺准时。”周策起身,朗声对阿飞说,“不过下次来可以走大门,没人会拦你。”
阿飞说:“我的东西呢?”
周策拍拍箱子:“过来验。”
阿飞径直走过去,翻开箱子,里面的金条码放的整整齐齐。他随便挑了一根在手里颠了颠,没有仔细看就又放了回去,盖子一合,问周策:“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我想想。”周策沉吟片刻,从上衣口袋中摸来一张叠好的纸。他把纸抵在鼻底轻轻嗅了一下,然后交给阿飞,“帮我送封信吧,送给陆艾。”
阿飞扫了一眼,压根儿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又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对周策说:“我走了。”
“回见。”周策说,“下次来的时候请你吃饭。”
阿飞对吃饭没兴趣,他怎么来便怎么走。对于周策的一番举动,裴照雪虽然猜不太明白可也没有多问,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奇妙,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最近的某一时刻起来开始认识周策。过去的种种印象通通不算数,也许现在此刻所见的周策也不尽然是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裴照雪不敢妄言。
“想什么呢?”周策见裴照雪有些发呆,就在他面前搓了个响指。裴照雪被吓了一下,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什么没都想。”他说,“早点休息吧。”
裴照雪转身欲走,周策叫住了他:“裴哥,你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
周策贴近到裴照雪的背后,刚要伸手摸上他的蝴蝶骨便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制住了。这次,周策没有因为被袭击而生气,直视裴照雪的双眼问道:“你会这么攻击我爸么?”
“……”
“你不会。”周策告诫一般地说,“那么你对我也不可以。”
紧接着,他甩掉了裴照雪的手。甩开的动作幅度不大,像随意丢弃。他微微仰着下巴,仿佛站在很高的位置俯瞰裴照雪。
“早点休息吧,裴哥。”周策说。
周策送给陆艾的信里是他随手抄的一行诗,横看竖看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仅在一天之后,陆艾就邀请周策吃午饭,周策欣然赴约。
陆艾在这家颇具历史格调的餐厅里有一张预留桌,周策提前抵达,没想到陆艾早早在那里等他了。他很不好意思地向陆艾致歉,亲吻她的手背,陆艾只是微微笑着,落座之后开口说:“你也真不怕死,一个人就敢来这种地方?”
“我想不会有人那么不长眼扫了陆小姐的兴致吧?”
“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不过我倒是觉得现在也没人能顾得上我了。”
周策此话一出,陆艾又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过去的一天之内确实发生了大事情,周简对公司董事会施压,要求停止周岭所控制的投资业务的向外输出,并以各种财务问题刁难周岭。周岭也不是吃素的,料到周简早晚会有这么一手,双方在当天就进行了激烈的碰撞,闹得不可开交。
如果仅仅是周家自己内部互斗,其他人是很乐于看热闹的,只可惜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无不牵扯着联合会长的选举,这叫其他几家对此也颇为头疼。
想起周简和周岭,陆艾只想冷笑。周策当然能从她的神情上感觉到她的态度,甚至可以说陆艾向自己发出邀请的时,他就知道陆艾的意思了。
“怎么?想搞大新闻?”陆艾问周策时,双眼里闪着狡黠的亮光。
周策没有正面回答,他看舞池一旁的乐队要进行演奏了,对陆艾说:“我请你跳今天的第一支舞吧。”
陆艾扬起脖子,身处她的手,周策牵着她来到舞池中央,向乐队点头示意,然后一手握着陆艾的手,另外一只手放在陆艾的腰后,掌心朝下,用虎口轻贴陆艾的腰。
“你砍王世锦那天可没有这么绅士。”双人舞的好处是双方距离很近,说话只有彼此能够听到,陆艾在周策耳边说,“不过你倒是挺冷静的,我喜欢冷静的人。”
周策说:“所以你才会见我?”
“不全是吧。”陆艾说,“主要是我讨厌王世锦,你那天不应该切他的手,而是应该捅他的心脏。这样我耳根就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