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39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甜甜灯泡
3 年前
“嗯。”我说,“你闯荡江湖还是多加小心。”
“舅舅,戏文里唱的都是人一生只钟情一人。”她收起明珠,忽然质问我,“从前我见你情人去世,你伤心得很。如今你怎么好像又与石教主浓情蜜意的?”
我瞬间撑在灶上,双手发抖,天旋地转。半晌我才虚弱辩白:“孙律依,这是我的真实生活,不是戏文!卫彦他…他去了六年了,我不能再喜欢旁人吗?” ”舅舅,对不住。我不懂这些。你看起来好难过。“孙律依扶住我,“你看在我不跟你计较其他事情的份上,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问:“什么其他事情?”
“你情人杀死我爹爹,我娘没复成仇,殉了情。她殉情用的火药,震动了半个利州城。”十六岁的孙律依淡淡地说,“这次上龙王岛,其他武林中人都晓得。可我爹爹也折磨死了财神府三个无辜影卫。所以这次来我其实想了一路,最终决心闯自己的江湖,不再理会上一辈的事。”
“谢谢你。”我镇定下来,舀胡麻粥问她,“要吃粥吗?”
“要吃的。”孙律依说,“不过舅舅,我从前还当你会喜欢沈曜。虽然你年长了些,但还是…嗯,百年之后,能位列仙班似的。和沈曜在一起好好看。没想到是石教主。”
我说:“多吃粥,别管大人的事。”她噘嘴:”你要送我巾环的。” ”当然,你去徐仪清玉器行看好了,我来付银子。”我又冲院中喊:“石教主,来吃粥啦。”他落入厨房。
之后那些年,律依偶尔会来禾木医馆。即使巾环到手了,她也依然要吃要喝要银两要新衣要撒娇,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愁有时得意。虽然行踪诡秘,但她真的在续写传奇。
而她第一次来禾木医馆的五日后,我送走石慕是出于其他原因。
永熙八年七月六日晚,我送走最后一位病患,锁门回头,有一人从院中探头。我瞟到他漆黑的眼瞳,心生暖意。于是我端起茶盅,顺口招呼:“卫彦,咱们去吃饭了。”
石慕走出来,站如标枪,端端正正。哈萨克之行和医馆这些日子,他都是日行夜歇,晒成了浅麦色。一双黑瞳深不见底。锥心之痛长矛一般刺中我。
“对不住,时至今日,我还常常忘记卫彦已经离开了。”我对石慕笑,“方才喊了他才想起他不在了。”
石慕好像并未受冒犯,简单地“恩”了一声。
袅袅的热茶气息不知怎地熏得我喉头一阵堵塞。我对着眼前人止不住地忏悔
“我想去祭奠他,才想起他的墓在乌斯藏…前几年我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做错了,四神要如此苛责我。我总以为自己的罪什么时候赎清了,他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我不该放任他杀孙一腾的。我不该还梁大人的人情去利州的。我不该对白芷毫无防范的。我不该用大侠杀招的…”
“我是一步错步步错?还是本身就是个错误?”
“你很好。”石慕似乎见怪不怪,忽然过来抱住我,又一下放开,“他不后悔。”
我低头苦笑:“你如何晓得?”
他道:“为你死,是荣耀。”
“这是哪儿来的?”
“你说过,我和他,很像。”石慕单方面中止对话,拉我去院中,“要吃晚饭。”
我说:“好的,我去做晚饭。”
我还有一句没说出口幸存者永远无法放过自己。
而无论是第几次记起卫彦不在了,我承受的锥心之痛都与第一次全无分别。
永熙八年七月七日,七夕节。入夏后,虫子特别多。晚饭后,我在医馆撒了药,拉着石慕去草市河。两岸杨柳吐青,枝头一片嫩嫩绿意。
一个小黑影从树上掉下来。石慕将之抓到手里。
我扒开石慕的手掌,是只瓢虫。瓢虫橙红色的壳子上七个粗圆的黑点。 瓢虫扇扇翅膀,飞出了石慕的手心。石慕歪着头说:“七星瓢虫,有益,由它去。”他的声音莫名困惑。
我食指在虚空中触了个点,比划说:“原来你不仅眼力好认得清楚,还会分辨有益和有害啊。”
“但瓢虫,不能转过脑袋,看到自己背上,有几个星。”石教主居然推己及虫,“也就是说,一只瓢虫,只能通过别的瓢虫,才能知道自己,是几星的。”
他话少,但并不笨,实际上挺聪明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呆的时间太久了,他想法有点奇怪。即便现在说起长句来日益流畅,思考起来仍旧天马行空。
“你说的有道理,”我面上严肃,“如果一只瓢虫的朋友是骗它的,或者那只瓢虫不信任他虫,那么,它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几星的。”最后我跟着他下了结论,“如果我是一只瓢虫,我一定会发疯的。”
石慕若有所思地看看柳树上的瓢虫,又看了看我,“我背上,没有星星,”他拉着我的手从玄衣下摆探进去,直接按在他结实的小腹上,“但身上有红花,很大一朵。血脉贲张时,会现出来。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我被那热力烫到,想缩回手。石慕却捉着我的手往下方摸索,“我喜欢,你那晚对我,做的事,”他坚持,“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于是我妥协了。
当晚,我重新见到了那朵巨大的业火红莲。糜极而艳,盛极生香。
这一次从绽放到消逝,我清醒着,看得完完整整,不能呼吸。
卫彦身上有四十二道伤疤,而他身上一道都没有。即使他经历与卫彦如此相似,我也禁止自己产生期望。
因为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我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备注:挣扎,剧情都起飞了,好像还要三章才完结...
第80章
标题:踏水有波
概要:他鞋底沾水,衣袂飘动,果然孤姿绝状。
永熙八年七月八日晨,石慕背对我套上黑衣。我从床底下翻出剩下两枚掌心雷,不晓得要不要此时求他帮沈曜的忙。
石慕忽然打开房门。院中站着一冷峻的黑衣汉子,后跟四人。冷峻汉子抱拳:“参见教主。”石慕说:“四阎罗,怎么,来这里?”
“石教主,不要再沉迷男色了!”四阎罗直言不讳,“长安分坛说你回来了。天一军与盛军一同北进,教主走这一却不亲自打理军务,故我天一军在北进中处处落了下风。盛军的沈曜不仅殚精竭虑抢先拿下中部各州,且娶了昭义王的妹妹。现下他先到他五妹的泾原州后,变本加厉,大肆搜刮州内金银所铸的四神像。色神又不以真面目示人,难稳军心!”
石慕挥挥手:“我晓得。你们,回去。”
四阎罗还想说什么,石慕说:“回去!”四阎罗长叹:“教主,赶紧回来吧!”他再次抱拳,率那四人翻墙离去。
石慕立在卧房门口一动不动。我摸着掌心雷问:“天一教为何与盛军剑拔弩张?”
“湟中,信众求神不灵。” 石慕转身回答,“求鬼,我经过,答应了。”
我惊讶:“玉潭城中你命三阎罗召来色神…那这一年来,全是谭青在继续?”。
“是他。”
“你岂非成了天一教的吉祥物?”
石慕望着我,忽然说:“你不想,天一军赢?”
“不是不想天一军赢,只是天一军和盛军再打起仗来,朱门豪户和穷苦人家都会做了土。兴亡总是咱们百姓最苦。”我鼓起勇气说,“沈曜其实会是个很好的皇帝,他一向心系百姓。”
半晌后,石慕承诺:“如你不想,天一教,不与盛军作对。”
一句定乾坤。我放下心来:“石教主能免去战祸,自然是最好的。”
我没有动用掌心雷,他也满足了我的愿望。
我说:“四阎罗去长安分坛倒提醒我了我还没去四神庙探师傅的旧友玄机。我去探探他,下午再回来开医馆。”
石慕问:“中饭?”我说:“你去市肆中吃。诶,你自己不会做饭吗” ”会。”石慕老老实实,”难吃。”
然而中午我还是给他做了中饭。因为我去玄机那里,他不在。
我切了一小块砖茶去四神庙。我跟陌生的知客说:“劳烦引我去玄机祷祝那里,我师傅与他是旧友。”
“玄机祷祝乌斯藏大半年了。”知客说,“他去乌斯藏参天一经,还有三年半才回来。”
我说:“噢。”我又提着砖茶回医馆,给石慕做中饭然后开前铺。
晚饭后,我同他去草市河边散心。霞光万丈,照得河面波光粼粼。柳树上挂着灯笼。我说:“新来的司户参军倒很细心,命人在树上挂客灯笼。”他背过的心法里有那么一句。我转而问:“诶,你是否真能如天一心法第九层说的那样踏水无波?”
他不答,足尖迅速掠过近水的上方,然后停在河中央随水起伏。他鞋底沾水,衣袂飘动,果然孤姿绝状。
有人持长杆烛火,沿棵棵柳树而来。持杆人一盏一盏点燃柳树上挂的灯笼。我身旁这课树上的灯笼也亮了,身上手上笼罩上暖暖红光。
我冲石慕遥遥招手,微笑着叫他:“上岸吧。”
他忽然往下一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他嗖嗖几下连点水面,上岸时鞋面已然打湿。石慕站在岸边看着我,迷茫无措,似有莫大的困惑。不一会儿竟然抱头痛楚地呻/吟起来。
我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回医馆卧房,找出干燥的鞋袜替他换上。
石慕一声不吭。等我换好了,他皱眉指着心口道:“你在岸上对我笑,这里…好生奇怪。很暖,要被撑破了。但又、又喘不过气。头痛,很痛。我、我见过,见过…”他大口喘气,“也许天一心法,走火入魔。”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的表白与他相差无几。
突如其来,我心脏一阵细微刺痛。只能对一个人生出那种刺痛。
没有吭声,不敢回应。我拽起他,抓起一枚掌心雷,将他一路推出医馆外。自己倒回院中,颤抖地拉开第二枚掌心雷。
“你得离开了,”瞬间点亮的夜空下,我温柔地说,“和你相处得越久,我就越分不清你和卫彦。”
“我不介意,”石慕无辜,“我没过去。不晓得,有没有将来。只有现下。”
“我介意,”我无奈地说,“卫彦的过去与雪山上的过去,对你来讲或许并没有差别。但这对你不公平。我不能再对人不公平了。”
九瓣红莲之下,即使面无表情如他,眼中也有了明显的黯然。他依然站在门外不肯挪步。他说:“还有一枚,你记得用。”
“好,想见你就用。”我说,“你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
他恋恋不舍地迈出三步,又迅速折回来:”有个,问题。”
我暗暗叹气,善解人意:“问吧,问完再走也不迟。”
他问:“什么叫,吉祥物?”
我哑然失笑:“供来好看,不起作用的东西叫吉祥物。这是我在檀州学的土话。”
石慕没入黑夜。阖医馆门时我抬头望天,紫微星旁边那颗明亮的星忽地黯淡下去,重归隐星了。
永熙八年七月九日晨,我刚开医馆,齐进跑来塞给我一套钥匙和五两银。
“我要去找酒神徐衡,看看‘前尘’怎么回事。”他说,“你替我照看一下房子。”
我接过揣入怀中:“好的。”
“石教主人呢?”齐进一脸跃跃欲试。
我说:“他昨晚离开了。”
“那应该没走多远。”齐进摩拳擦掌。
我叮嘱:“如果你要和他一战,不要伤着他。”
“尽量不伤他。当年我对战石向天也只把他打成轻伤而已。”齐进说。
“江湖上有什么事,还是可以传我几封书信的。”我说。
齐进说:“可是我不擅长写书信,文绉绉的。”
我说:“你跟我写信没必要文绉绉,大白话就可以了。”
齐进说:“啊,那可以给你写。”
齐进偶尔会传两封随意的书信讲他的江湖生涯。唯一一个关于石慕的消息就来自于他。永熙八年九月十日,虎子扬着一封信跑来:“李大夫!我去驿站玩耍,有你的信,我给你带回来啦。”我摸出两文给他,展开信。“李平吾弟:我到了泾原州,石教主教务相当繁忙,但还是与我决战。他比前任教主石向天强许多,这次我略胜半筹。”
我紧张起来。“我不想跟天一教搅合,对外仍像上回那样称平局。”末了他点评:“天一心法大气开阔,只是石教主招式狠戾,只求杀敌不求自保。我觉得眼熟,可惜生平对战众多,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决战之后,我还与石教主一道修订了天一心法。我的武功到底比天一心法强。愚兄齐进敬上。”
我才放下心。
永熙八年十月九日,燕捕头和褚明来我家中吃饭。燕捕头边夹一筷秋葵边说:“诶,你们知道么?湟中、玉潭城等地的满城红花,如当初一夜出现那样一夜消失了。天一军居然在泾原州解散,和湟中崛起时一般突然。”褚明说:“怎么不晓得?西北瓦子中说书人的热门题材都换了。我昨天去南风馆出诊,他们请的说书人又讲《大侠传奇》了,还多了《苗域绿衣传》。那姑娘总穿一身绿衣裳。”
我说:“嗯。不过她只是爱穿绿色衣裳,她那两个字其实是律法的律,依从的依。”褚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认得她啊”
“是的。”我说,“我进过江湖。”
我们接着聊其他琐碎。
第81章
标题:尚药奉御
概要:你须知道,朕与你之间,从无公平可言
永熙八年十月十日晚,我回院中。厨房门口立一人,着绛红长衣,身背龙泉,发上插着红珊瑚巾环。
我打开厨房门,沈曜跟进来。他取出空碗和一把小刀问:“李平,你戒酒之后还喝酒吗?”
“滴酒不沾。”我说。
“你跟石慕走的,现下你滴酒不沾。”他指指角落的酒坛,跳到结论,“那坛是谭青说过的‘前尘’。”
“是的。”我说。
他解开长衫,小刀划开玉白心口,接了小碗热血。然后他一手端碗,一手牵起我:“回我的卧房喝。”
我打开最右卧房门,他进去看一圈说:“你将我的卧房收拾得和从前一般。”
我饮下碗中鲜血,说:“是啊,没有旁人住。”
“嗯,石慕没留下来。”沈曜忽然说,“我有了一个儿子。”
我道贺:“恭喜。你儿子起的什么名字?”
“沈念容。因为余容死了,难产。”二十六岁的沈曜平静地说,“二姐安排我娶了她夫君昭义王的妹妹王川连。我把念容给她抚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