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第6章
1 年前

  一通百通,博采众长。

  他早就不限于一家之法。

  玄武使听明白谢连州话中暗示,他一则表明自己对度厄寺并无恶意,也不会随意使用这门功法,二则提醒玄武他的身份同样见不得光,两人无需向外揭露,以免两败俱伤。

  玄武使叹了口气,道:“后生可畏。白虎,收手吧。”

  他说完这话自己便先收了手,全然不怕谢连州掌势不收。

  白虎使喝道:“小心!”

  他侧身去截谢连州的掌势,却发现谢连州果然避开了玄武使,右掌一转,便直接送到白虎使跟前,俨然是要与还不收手的白虎使以掌对拳,硬碰硬地斗上一回。

  白虎使心头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在这最后关头,他就跟送死一样,猛地收起拳势,将自己送到谢连州掌下。

  谢连州旋即回身,同时收掌,将那饱含万千威严的一掌渺渺化于无形,好像它生来便是那么轻飘。

  若说先前谢连州的掌势压过他的拳势,白虎使心中还有不服气,此时见谢连州如此收放自如的一掌,他才是彻底拜服了,心知谢连州年纪虽轻,武功却已臻至化境,无论是因天赋勤奋还是奇遇,都已让他不可望其项背。

  谢连州道:“两位使君,我今夜并非来寻麻烦,只是想同两位打个商量。”

  白虎使心中虽已对谢连州服气,却还习惯x_ing地与人拌着嘴:“你既是来与我们商量,怎么偷偷摸摸地来,还一上来就动手?”

  谢连州看了眼白虎使,道:“因为我知道,若我能打过你,我们讲的是一种道理,若我打不过你,那我们讲的又是另一种道理。”

  白虎使一噎,索x_ing不说话了。他虽爱找茬,却不会混淆视听,谢连州说的确是他会做的事,又如何反驳。

  玄武使接过话头:“少侠今夜来此定有目的,现下不妨开诚布公。”

  谢连州走到太平道人尸身旁边,白虎使下意识往他跟前挡了挡。谢连州笑笑,绕开他,到底还是走到尸身前边。

  他伸出手,在太平道人的脸颊边际摸了摸,白虎使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休得放肆!”

  谢连州并不强求,只是转身对二人道:“我只有一个问题,太平道人如今在哪里?”

  玄武使和白虎使先是沉默,尔后白虎使强撑道:“庄主不就躺在你跟前吗?”

  谢连州道:“我知道他不是,你也知道他不是。”

  白虎使道:“我在太平山庄待了多少年,你一个连庄主都没有见过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玄武使心知谢连州敢这么说多半是有了十足把握,他内心已经放弃挣扎,却不打算阻止白虎使的负隅顽抗,兴许心中也有些希望谢连州只是在诈他们。

  谢连州看着“太平道人”的尸身,道:“我第一眼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候,就在怀疑它的真假了。”

  白虎使回身看向尸体,不明白是哪里引起了谢连州的疑心。

  谢连州道:“我不得不说,给这具尸体易容的,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纵使我对易容术颇有涉猎,却也找不出他太多毛病。”

  白虎使听到这里,心中微松。

  谢连州却又道:“可他多半只习惯为活人易容,从未想过为死者易容其实是另一种事。他照顾到了很多细节,躺在这里的这具尸体,完全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老者所应该有的状态,老而不衰,枯而不败。可这到底是照着太平道人画出来的一张脸,太过惟妙惟肖,以至生机勃勃。”

  白虎使静静看着那具尸体的脸。掩盖在面具下的神色变了。

  谢连州道:“我从那时起便生了疑心,只是又想这兴许是某些毒药导致的异象,所以暂且按下不表。待青龙使说出那奇毒应有的症状,又得宋少侠附和,我就知道,这古怪同奇毒无关。”

  白虎使不说话。

  谢连州又再往上添了一把柴:“这具尸体,是朱雀使易容成太平道人模样的吧?”

  白虎使吃惊地看向他。

  若说谢连州看出尸体经过易容尚且有迹可循,但他又是如何发现这是朱雀使做的手脚?

  谢连州道:“不知两位使君有没有看出,今r.ì我们这一群人当中,有一个人也易了容,更准确地说,他并非朱雀使这样j.īng_细地修整容貌,而是用了一张□□。”

  白虎使突然开口:“你是说傅齐?”

  谢连州点头,道:“他那张面具眉眼俊秀,但面色青黄,若在真人身上,是气血两虚之相,可我见他行动自如,血脉顺畅,体格健硕,便知那张脸多半不是他自己的脸。再看他身边那位天姑娘也带着幕篱,显然两人颇有些见不得人之处,两相对照,便更能确定。”

  白虎使心中突然生出一点欣赏敬佩之意。

  谢连州继续道:“发现这点后,我便故意看这位傅公子的脸看得久了些,待我再回头,那位朱雀使便走到了这具尸体旁边。我当时隐隐猜他也能看出傅公子的易容,且担心我发现尸体的不对劲,但仍不能确定。”

  白虎使已经放弃挣扎:“最后是什么让你确定下来的?”

  谢连州走到尸体旁,指了指尸体的指甲,道:“你们那白布确实是从某个地方撕下来的,可尸体的指甲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拽曳后应有的痕迹,实在令人在意。我便又仔细地看了几遍,愈发觉得这指甲实在修得太好,怀疑易容之人在这细节上格外较真,于是借故看了朱雀使的手,发现他自己的手指甲也是如出一辙,这才确定他是易容之人。尤其方才与你们j_iao手过后,我便更加肯定了这点。玄武使与白虎使实力不俗,青龙使武功虽弱,却有一少好毒术,那么打不过蒙大哥的朱雀使,是不是也该有点当家绝技?”

  白虎使叹为观止,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我们这计划确是错漏百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谢连州走到尸体的脚边,用衣袖包裹着手,将尸体的鞋一把脱下,露出一只饱经沧桑的老迈的脚,上边的趾甲因为多年的劳作早已变形。

  这是过分注意洁净的朱雀使所不愿花费心力的地方。

  白虎使哑口无言,玄武使亦叹了口气。

第9章 各取所需

  谢连州道:“这尸体是假的,中毒的症状也是假作的,就连他手里塞的布条都是你们放进去的。你们造出这么一桩公案,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最大的秘密已经被谢连州揭穿,白虎使都不知道他们还要再挣扎什么,可如果就这样直白开口,又实在有些气闷。

  玄武使道:“谢少侠,此事败露,按理来说我们的把柄已经落在你手中,实在不该再同你讨价还价。可这事关系到庄主安危,我还是想先问一句,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谢连州道:“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从始至终,我都只是想问庄主几个问题罢了。所以,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这桩生意便可以做下去。”

  玄武使沉吟片刻,道:“好,那我告诉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虎使急道:“玄武!”

  玄武使对白虎使道:“如今的主动权早就不在我们手里,谢少侠已经知道真相,若我们不能满足他的疑惑,兴许他便会向别人揭露,那这辛辛苦苦设下的局面一样是作废。既如此,倒不如相信他一回,我倒觉得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君子。”

  白虎使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君子?我看他是个狂生。”

  谢连州似笑非笑地看了白虎使一眼,并不说话,只耐心等着玄武使告诉他此事真相。

  玄武使道:“前些r.ì子庄主练功出了岔子,受了内伤,近r.ì一直在调息。就在这节骨眼上,我们意外发现有人给他下毒。”

  谢连州道:“就是那传说中的蜀中奇毒‘心如刀割’?”

  玄武使点点头,道:“那毒药霸道难测,若不是运气好,庄主差点便喝了下去。纵使如此,他也心有余悸。恰巧后边田庄里的农户过世,管事来禀报安葬事宜,庄主才想出这李代桃僵之计,演上一出‘太平道人之死’的戏码来,想要借此查出到底是谁在暗中下毒。”

  谢连州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太平道人既然做这情报生意,必然掌握了不少人的秘密,想要杀他的人说不定比想要求他的人还多。

  太平道人能在刀尖稳坐数十年,定然是个小心谨慎,爱惜x_ing命的人。若非如此,他也没必要设这四大护法,让他们在庄中时时守护。

  依谢连州猜想,太平山庄中应该不只青龙使一个擅毒之人,太平道人素r.ì饮食都该经过层层把关。只是“心如刀割”这药,不只用效狠辣,还太过奇特,以至于莫测难防,这才显得毒中之毒。

  太平道人若是内力深厚,纵使饮下剧毒,只要立时运气将毒逼出,便是因此元气大伤,到底能够保住一条x_ing命。可他偏偏因为练功出岔受了内伤,好一段时r.ì都难以提气,只能调养将息。

  下毒之人在这关口撞了上来,以太平道人的谨慎,怎么可能不心慌忧惧,难怪他要假死遁走,将自己置于安全处境,再来揪出幕后黑手。

  营造出假道人死于“心如刀割”的模样,既是为了师出有名地搜查这味奇毒,亦是为了观察众人反应。至于那白色布条,更像是用来麻痹真凶的障眼之法。

  谢连州想了想,道:“所以只要将对太平道人怀有杀心的人揪出来,他感觉安全以后,就会回到山庄,对吗?”

  玄武使听谢连州这么一说,双眼微亮:“正是如此,谢少侠可是……?”

  谢连州道:“我可以帮忙。”

  玄武使道:“那实在再好不过。”

  白虎使其实仍然心存芥蒂,对谢连州说不上信任。可他至少知道一点,谢连州起码与此前投毒之事无关,他想见到太平道人的心情也不似作假。

  那么,在他们让谢连州见到太平道人之前,谢连州都是可以信任的。

  这一点白虎使不会弄错。

  谢连州见白虎使没有反对之意,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遗憾。他其实并不介意被人找麻烦,还觉得热热闹闹,毕竟最后多半是他将人气的半死。

  白虎使敏锐察觉谢连州扫过自己身上的目光颇为怪异,让他起了一手j-i皮疙瘩。

  谢连州心中微微叹息后便同玄武使说起正事:“使君可是已经排查过庄中下人?”

  玄武使点头道:“白虎不只查过庄中下人,便是我们几个,他也一一盘问,但是一无所获,嫌疑这才落到庄中客居的几位身上。”

  其实此事一出,他们自然而然便怀疑起蒙措几人,但无论怎么说,到底是自己人好动,外人难查,一个不好便会闹出许多动静,到时反而累得太平山庄在江湖上丢了声誉。

  白虎使感慨道:“要我说,当时便该掀开了查,不能给他们喘息空间。若是如此,今r.ì也不会搜不到罪证。”

  玄武使摇头道:“我们又不是查完这桩便不再做别的事了,到底还是该顾及以后。”

  果真是人为声名所累。

  谢连州道:“现下来看,庄主中毒时,庄中便是蒙措父女,傅齐天珏夫妇,宋瑛少侠以及梁万千大侠几位?”

  玄武使点头。

  谢连州道:“你们心中可有怀疑人选?”

  白虎使道:“青龙对这药颇有了解,按她的说法,这毒药并不好炼,要五种毒虫,七种毒花,九种毒C_ào,再加以四时之露,用独门之法方能练成。这里边的许多材料,已不是昂贵所能形容,是有价无市。所以,能得到这毒药,要么颇有财力,要么是有巧遇。而这毒药中的材料,几乎大半都在川蜀之地方有,所以川蜀以外的地方很少有人听过这味毒药,更不用说买卖它。”

  谢连州道:“所以你们怀疑凶手应当是跟川蜀有牵连的人。”

  白虎使点头,道:“梁万千是蜀中有名的大侠,家财万贯,早年实力也颇为不俗,说不定便偶然得到过这味毒药。”

  谢连州注意到“早年”一词,问道:“他如今实力不济吗?”

  白虎使顿了顿,道:“是这样的,大概十年前,梁大侠为了被灭门的友人追杀真凶,只身深入南地,回来后,虽带回凶手的头颅,面上却被烧伤,经脉亦是受损,武功大不如当年。他在那之前便已经有了蜀中大侠的名号,声名如r.ì中天,因这义薄云天之举,一时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是声名再好,也换不回他的身手,十年下来,到底渐渐没落,从前种种功绩,只剩下令他容毁功损的一件,因着太过传奇,被人反复评说。”

  白虎使说到后边,声音中已经带上几分叹息。

  谢连州愣了愣,道:“没想到梁大侠还有这般正气凛然的时候。”

  若是光凭如今在太平山庄中的接触,他可不会觉得梁万千会是这样舍己为人的人。

  白虎使替梁万千说话:“不是人人都受得起面容被毁,武功被废的挫折的,便是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就能挺过来,又怎么能对他太过苛责。”

  谢连州有些好奇:“白虎使,你倒是难得对人宽容。”

  白虎使一噎,刚才因为回忆起过往生出的惆怅被谢连州一句话打散,没好气道:“十几年前,我初出茅庐,还没闯出名头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他那时已经赫赫有名,又刚成婚,正是ch.un风得意之际。却也不欺我年轻名浅,待人以诚,给了我许多有用的指点。只是一晃十几年,隔着一张面具,我还记得他,他却不记得我了。”

  谢连州听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他有可能是投毒之人吗?”

  白虎使沉默了许久,道:“不能排除他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