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我欺。
顾贺良确实是刚从上海飞回来。
在中国区选拔赛的前一天,吴晨听到了黎煜拿到的抽签结果之后,第一时间就发消息给了顾贺良。
此时的顾贺良刚从虹桥机场出来,正坐在计程车上。
他看到黎煜的顺序排行,蹙了蹙眉,给吴晨回消息道:
【我知道了。麻烦转告黎煜,要做好无道具可用的准备。】
吴晨:【顾老板,您也怀疑有人动过手脚?】
【这件事我来处理。】
知道黎煜的次序时,顾贺良就已经清楚了对方的想法。
现在正好是夏天,总是有蚂蚱蹦得欢快,却忘了离秋天也不远。
顾贺良通过一些关系,要到了一张比赛的观众票。自比赛一开始,他就坐在台下。
他并没有去找黎煜,其实看直播也一样,完全没必要千里迢迢来上海,更何况还有天津专场等他。
但他既然承诺过会陪黎煜一起去上海,就算是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就算黎煜不知道,他也一定要来。
第三轮比赛开始,顾贺良看见黎煜一身红衣,手执红木扇站于台上,说出以“逍遥”为诠释时,一时竟不自知地笑了起来。
在顾贺良听到主题词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联想到了前些r.ì子在顾家老宅,黎煜用一招逍遥扇让邱东麟哑口无言。
看来,黎煜居然和他想到了一处去。
黎煜挑了一首电音国风的曲子作为背景音乐,按照他最擅长的国风和Breaking结合,好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之感。
在曲子最高潮的部分,战鼓谹谹如殷雷。踩着激昂的鼓点,黎煜倒立用手肘撑地转圈,宽松轻薄的裙摆随着飘逸旋转,仿若一朵徐徐展开的红色牡丹。
目前,肘转圈数的世界纪录是由一个韩国人保持的20圈,至今无人能够打破。肘转比手转要更难,因为很难灵活地控制这一部分发力。
在黎煜转到第18圈,大家都以为他有希望打破这一纪录时,他忽然定格在原地。正巧音乐转为缓慢而悲凄,像战后凉凉白骨漫山遍野,尽是归不去的谁家梦里人。
黎煜手腕一动,单手甩出红木扇,让扇子径直向前飞去,在剐蹭到评委席的椅子时,又拐了弯儿直冲黎煜的脖颈而来。
“Wow!”评委忍不住小声的叫道。
黎煜没有伸手抓住扇子,而是任由扇面划过他的脖子,落在地上。他自己的身子就似脱了骨般,整个瘫软下去,在灯光的照耀下如一滩绝望的血水。
乐声到此为止,黎煜的表演也结束了。
人群静默了几秒,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Perfections!”
周围的人群都在尖叫,唯独顾贺良是静的。
距离他第一次看到黎煜时跃于心尖的那种砰然已经过去了八年,但是他依然没有忘记那种感觉。
因为每一次黎煜起舞,都会让他重温一遍。
当年那个站在舞台的侧方,被台上舞动的人牢牢扣住视线的少年,也如同自己今r.ì一样。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什么也说不出口,眼睛里除了那抹灵动的红色,什么也看不见了。
……
因为从天津坐高铁回北京就像坐地铁一样便利,所以专场结束之后,嘻缘社的这些人没多在天津逗留,直接回到了北京。
顾贺良他们回到顾家老宅时,已经是晚上将近十二点。
总体来讲,今晚的专场很成功。除了郭新亮他们在后台心急如焚地等顾贺良回来这一小c-h-ā曲之外,其他没出什么岔子,所以大家的心情都放松愉悦。
在踏进大门的时候,众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天哪个包袱使得最好。
然而,热闹的气氛在看到一个拄着手杖的人影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面面相觑,大为困惑。
——顾老爷子为什么会等在这里?按照平常这个点儿,老爷子早就应该入梦多时。
“新亮的专场结束了?”顾老爷子好整以暇地问道。
被点到名的郭新亮连忙道:“嗯,结束了。”
“整体效果怎么样?”
“还挺好的,反响不错。”郭新亮总觉得老爷子话里有话,斟酌着词汇回道。
“是吗?”顾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算顾贺良玩忽职守,差点赶不上演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包括顾贺良在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他们明明刚从天津的演出结束回来,顾老爷子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郭新亮不再敢吱声,默默地避开顾老爷子的视线。
顾老爷子倒也没指望他说什么,慢悠悠地瞄了眼顾贺良,“你来我书房。”而后,又对周贺昀说,“去取我的红柳藤条来。”
周贺昀扯咬着嘴里的嫩r_ou_,没动地方。
顾老爷子虽然是个靠嘴吃饭的文人,但他在教育徒弟的时候,抄起戒尺甩下鞭子的动作那叫一个簌簌生风。
这藤条是早些年五个徒弟还在顾家老宅学艺的时候,老爷子特意挑最韧的红柳木削成。
平r.ì里,徒弟们顽劣不做课业的时候,戒尺皮带足以震威风,顶多也就是赏一记藤条长个教训,鲜少有直接上藤条的时候。
而且近些年来,顾老爷子年岁已高,对嘻缘社的事情也不怎么c-h-ā手,也省的那个力气再管他们,红柳藤条就跟着封在长盒子里束之高阁。
周贺昀迟疑地走到顾老爷子身边,想要为顾贺良辩解两句,又怕自己的话惹恼了顾老爷子,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瞅着我干什么?”顾老爷子斜睨他一眼,“是我老头子的话不好使了?”
“周老板。”顾贺良低声打断了周贺昀的犹豫。
周贺昀实在没有办法,顾老爷子和顾贺良这对儿爷孙俩的x_ing子都拗得很,说一不二的作风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后还是顾老爷子不耐烦地轻踹了他一脚,周贺昀只好听着老爷子的命令,去取红柳藤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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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吻定情
◎我亲爱的男朋友◎
早些年,顾宝深就住在离门房不远处,书房和卧室紧挨着。后来老爷子喜静,睡眠质量又不太好,前几年就将卧室搬到了整个老宅最里面。
但他唯独心疼那些宝贝书在搬运时受到曝晒,书房便一直没动地方。
书房的内饰典雅沉静,墙上挂着名家的书画作品,书架上摆着各式的青花瓷瓶和小型青铜饰品,一看主人就品行高雅。
然而,那张用于舞文泼墨的宽大书桌如今却变成了审讯场。
顾及到孙子的面子,免得一遭受罚还让其他人看了去,顾宝深将门窗都关好,才对顾贺良下了宣判,“你这么大了,可以不解裤子。换上大褂,去书桌上趴好。”
面对顾宝深递过来的大褂,顾贺良沉默片刻。
他一向听话。上一次挨打还是他初二的时候没有参加月考,骗家里人说学校组织出游,和同学结伴偷跑去十五公里外的海边看海。
当时是顾贺良的师父,顾老爷子的小徒弟Cào戒尺揍的,也没动用上藤条。顾老爷子心疼孙子,怕孙子趴不住,还塞了个软垫给他垫在腰下。
而这次是毫不留情,就直接这么让冰冷的书桌硬硌在下面,可见老爷子是真动了火气。
“去啊。”顾宝深手里的藤条轻打在顾贺良的手臂上,催促他抓紧时间。
顾贺良窸窣换了上了那件旧大褂,撩起大褂的下摆,扶着又凉又硬的桌子,横趴下来。
顾宝深给他一次坦白的机会,持鞭子还未动手,问道:“说,我今天为什么要打你?”
顾贺良咬着残破的下唇,一向清亮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我错在怠慢观众,错在演出迟到。”
顾宝深摇了摇头,看向顾贺良的眼神复杂而失望,“这就是你的回答?”
顾贺良闭口不言。
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一直在想老爷子动这么大肝火的原因,凭他对老爷子的了解,如果只是因为演出险些迟到,不至于动家法。
沉默只换来一记藤条破风的声音,将他满脑子的思考全部盖住,“啪!”——毫不留情的硬声脆响让旁人听在耳朵里都头皮发麻,更别提直直抽在皮r_ou_之上。
大褂裤子本身就单薄,根本起不到什么阻碍作用。
就这么一藤条下来,裤子定是要破了。火辣的疼痛已经由一处向浑身发散开来,头顶的汗珠慢慢渗出。痛得顾贺良忍不住要下滑,要死死抓住书桌的边缘才撑下。
在顾贺良尚年幼时,他曾目睹过师父和几位师叔吃藤条的过程,当时只觉得舞起来像是京剧行头里的雉翎般虎虎生风,这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所有的强硬,别扭说不出口的话,强掩饰的小心思,都在r_ou_.体的疼痛下溃不成军。
“我不该……”
本来见顾贺良仍然犟着脾气不肯说话,顾宝深又要狠下心来,刚一甩藤条要落下,却听见一声从牙缝里咬出的声音。
顾宝深硬生生地将手停在半空中,听顾贺良梗着脖子说道:
“我不该两厢权衡。”
阒静的气氛在祖孙俩人之间缓慢流动良久,顾宝深才放下藤条,又恢复了往r.ì和颜悦色的模样,在顾贺良身边坐下。
“对了,就是这个。”顾宝深道,“人人都夸你聪明能干,其实做起事来还不如顾念。他都知道两手抓不行,你却偏偏两个都要。”
顾贺良闷闷地说道:“我必须要去上海。”
“如果为了那天我见到的小男孩儿,你需要提前安排好演出的事情,而不是硬要上台。”顾宝深简直气笑,“而且,你谈恋爱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爷爷说一声?”
“又不是早恋。”
顾宝深冷哼一声,听得出来自家孙子对这一藤条还是怄气,反正这倒霉孩子已经明白问题所在,便也懒得多说。他从衣兜里掏出药膏,递在顾贺良手里,拄着手杖慢慢往外走去。
“你自己抹,一周就好。”
顾贺良望着老爷子已经有些佝偻的腰背消失在视线里,才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缓着站起,将大褂的衣摆垂下,遮住斑驳碎裂的裤子。
虽然只有一下,不至于皮开r_ou_绽,但破皮渗血免不了,否则也不会每走一步都被布料蹭得生疼。
他没有换衣服,就穿着这么一身大褂,关了书房的灯,离开了这个传统的顾家训诫之地。
在自顾念提出想要放弃相声而去跳街舞,到黎煜听到谈话后对他的避而不见,虽然顾贺良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也不曾表现出什么,终究还是迷茫了一阵子。
取舍这个词,很少出现在他的人生道路上。
似乎从他降生在顾家开始,未来的一切已经写好在了他面前的每一步。因此他一手抓相声课业,一手抓学校成绩,争取两边都做得最好,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再后来硕士毕业,他没多想地就扛起了顾家相声的旗帜,心无旁骛地改良和进步。直到黎煜的再次出现,才有别的东西占据了大半部分心思。
他本以为,这次也能像以前那样,将事业和感情都安稳地放在一个天平的左右两边。
然而他错了。
没有什么能够两全其美,总有东西要放在首位。
顾宝深的藤条,也无非是让他认清这个道理。
……
顾贺良是被人挤醒的。
抹了顾老爷子给的药之后,已经快折腾到凌晨三点,顾贺良几乎是趴在床上沾枕头就睡着,却一直不太安稳,迷迷糊糊地在梦境中沉浮。
因此感到身边一阵挤压后,他微微睁眼,看见毛茸茸的头发在自己的臂膀旁边,屋内又一片昏暗,所以还以为是做梦。
直到身边的人动了动,梦呓两声,他才清醒些许,意识到这是现实。
“黎煜?”
顾贺良大为意外,忍不住低声唤道。
“嗯……”黎煜刚合眼不久,心里又揣着事儿,处于浅眠状态,被这么一叫就揉着眼睛醒了,仰起头去看他,“要上药吗?”
听黎煜自如地这么问,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
顾贺良难得有些窘迫,“不用。你怎么……?”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眼线。”
原来,当时顾贺良被叫去书房,周贺昀被叫去拿红柳藤条,俩主心骨顿时都没有了,把顾念急得团团转。
他还记得小师叔和黎老师冷战是因为他,所以生怕是爷爷不让两人在一起才动了怒,赶紧给黎煜打电话。
黎煜那边正和朋友们庆祝比赛胜利,还没睡觉,很快就接通了顾念的电话,就听到顾念那边带着哭腔说道:
“黎老师,您快回来吧,小师叔要被爷爷打死了!”
这冷不丁一句话,把黎煜登时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他几乎是没犹豫地就买了凌晨的飞机赶回来,连酒店的东西都是让吴晨记得帮忙收拾一下。
下了机场又打车,在胡同里最早一波嫩豆腐推车叫卖的时候,黎煜终于赶到了顾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