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第26章
饱满歌曲
1 年前

  她走后,秋风寒凉,韩水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血红的枯叶里,惨笑了几声。他不想拿自己去比一个女人,如此,令他恶心。

  钟声九响,牲祭已毕,秋猎几近尾声。韩水心不在焉地回到西营,只见田老旗急得满头是汗:“大人总算来了,皇上传你同台观景!”

  韩水一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那只白虎安排得如何?”田胥道:“早都置备妥当,只差龙袖一挥,召东风。”

  帝设江山会,七道三十六州驻京官员皆位列席上,象征四海归心。金年执着拂尘,提气道:“入座。”

  韩大人的坐毡,与旁人皆不同,是银色雪狐皮毛所制,蓬松柔软。金年笑着解释道:“皇上特意嘱咐的,大人体贵,硌碰不得。”

  韩水笑了笑:“都是上好面料,如何会硌碰……”齐林坐在斜对面,唇角一勾。韩水登时侧过身,“哗”地扬起衣袍,对女帝行礼谢恩。

  而后也不知是哪个开了头,席间纷纷谈起十年前的秋猎排场。女帝不解此间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细问两三句。

  萧煜笑道:“当年中书省一手遮天,韩大人这位置,坐的是方拓老贼。”林昀摇了摇扇:“没记错的话,臣这个位置,坐的是彭昊。”女帝又望了望齐将军,将军笑答:“臣荣宠不衰,坐的是原位。”却无人提起韩水。无人敢提。

  三十六盏点心摆在面前,韩水细细品尝,一言不发。他喜甜,爱吃果脯蜜饯,如此也算称心如意。偶尔,他会抬脸瞥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齐林陪众人翻完英雄账,热情大方地招呼了一句:“韩弟,右边第二盏樱花脯,很甜的,多吃点。”韩水手中银箸一紧,什么都没有听到。

  风水轮流转,从前他总劝齐林切莫张扬,当心功高震主,如今他也劝云冰千万小心,堤防谋逆之徒。

  天上无云,猎场晃来一道光。韩水会意,放下手中樱花脯,对云冰道:“皇上您看,七道三十六州其乐融融。”云冰点点头,起身往台上走,众臣相拥。

  路过时,韩水顺手就把齐林往后一推。齐林满脸无辜:“怎么了?有热闹大家凑才是。”韩水回敬道:“我是怕齐兄你一时语快,冲着煞星。”

  锦江如丝,枫林如珀,一丘瑶台玉凤,盛载秋波。云冰道:“好景色。”紧接着满台一片感叹“好景色好景色……”突然,深林中传来一声虎啸,惊天动地。

  人海沸然时,山石炸裂,地缝放光,只见一白斑硕虎腾跃而出,携卷紫气,奔跑于茫茫秋野之上,逐鹿而食。

  云冰颇有些意外:“韩,韩卿,这,这何兆?”韩水低声道:“先挥袖,再问兆。”云冰从没见过这等活物,竟迟疑了。韩水宽容一笑,回座候着:“陛下若想多看两眼,等等也无妨。”

  此刻,风起,一人影擦身而过。

  阻拦不及,韩水笑意顿僵,回头追去:“齐林!”齐林的肩上,扛着一张啸音射日弓。

  高台石多,韩水脚底一磕,摔倒在地上,手肘膝盖全都磨破,掌心却死死揪住了齐林的衣角:“不要!”齐林戏谑一笑,然后踢开他的手,转身往高台而去。

  “陛下莫慌,臣来拿这头彩。”圣驾之前,齐林大义凛然,张弓搭箭。云冰未及反应:“啊?”下个瞬间,一支穿云箭,呼啸着划破长空,正中白虎咽喉。

  大司命不知此间变故,照原来安排,张口贺喜:“建南道新政大顺,虎王献瑞,此为天命!”七道三十余州官员议论纷纷:“齐将军真是如有神助。”

  太乐令不知此间变故,飞奏笙箫,大喜一片。萧煜喝彩道:“齐将军果真神勇。”唯云安一人,直言冷语:“齐将军,未免霸道了罢。”云冰旁若无人地收回了舞在半空中的龙袖,淡淡笑道:“有齐将军在,朕何愁天下不克。”

  高台之上,齐林一笑,目光如炬:“南地新政,虎王献瑞,臣亦有一瑞要献。”万民同乐,盛景空前,齐林正色道:“建南道千里肥土,诸侯公亲无一人领地,臣受之有愧。臣敢情,将尨山封地五年之税银悉数归民所有。”云冰望望群臣,很勉强地点了头。

  天凊六年的这场秋猎,民间流传开一首千古歌谣,后世名之为《将军赋》。百姓不记皇恩,不谢朝廷,只说,齐将军身骑白虎,怒驱王霸,取财用于民,守护了南地新政。

  阅天营,功高震主。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赋》也会在后文中反复出现。

 

 

第42章 虎皮

  深秋之夜,紫真殿,韩水素衣披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整整候了六个时辰。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宫人匆匆而过。韩水吃力地挪了挪麻木的膝盖,任衣袂透尽风寒。

  麻木交瘁时,眼前终于晃过一道漆黑黑的影子,韩水白唇轻颤,握上那只温热的手:“臣,谢陛下……”抬眸,对上的却是另张面孔。

  齐林硬生生把韩水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强硬:“韩弟,别跪了,随我进殿。”韩水甩开手,当着金公公的面,回了一句:“滚。”金年笑了:“来得巧,皇上正要召二位大人。”

  御桌上,一盏蜂蜜雪梨炖百合,尚且温热。云冰执起瓷勺,看了看齐林,满面红光,看了看韩水,形容枯槁。

  “齐将军,朕把你献的白虎皮毛赐与韩卿如何?你看他冻的,多让人心疼。”

  齐林:“陛下圣明。”韩水:“万万不可。”云冰没所谓地笑笑,小太监们立时用八仙盘摆上那张兽皮,抬了出来。

  齐林星眸一弯:“韩大人,还不快谢陛下隆恩?”韩水虚弱地摇了摇头:“陛下,臣受不起,臣……”

  瓷勺落盏,清脆一响,云冰话间藏愠:“朕说你受得起。”韩水一怔,别扭地披上雪白虎皮,脸色愈发难看。

  云冰也不提让韩水在殿外跪了一天的事,话锋一转,谈起灵光坛。几月以来,灵光坛所得军报,影部和兵部要么是上重样的奏,要么是两边都不上奏,可谓毫无默契。

  韩水道:“臣知罪,请陛下革去臣影部总旗之职,流放臣戍守边疆。”齐林眸中一亮:“臣,附议。”云冰皱了皱眉,心想总不能白送了这件稀罕皮毛。

  权衡之下,一笑了之:“都是社稷之臣,怎可流放,韩卿下回再胡言乱语,小心朕真就治你欺君之罪。”欺君二字,分外沉重,韩水心中了然,面似深潭。

  随后,言归正传,云冰笑着让金年摆上了五国江山图。齐林谈得兴起,指九界虎头山脉,目光如焰:“陛下,南地崎岖遥远,战线长,行动不便,臣请于建南道新立一军都,直接调配各地粮饷。”

  云冰饮下一口百合蜜。韩水果断道:“朝廷连年征战,国库损耗巨大,户部既然已领南地新政,便宜修生养息,止杀伐。臣,不认同齐将军。”

  齐林侧过脸,张口一顿默语。光看口形,韩水便能猜出是什么字——妓子误国。

  “好好好,此事改日再议。”云冰笑了笑,“朕今日叫你们来,其实是想劝个和,别让旁人看着,还以为是朕,容不得贤。”

  月夜,出宫,长乐街不宵禁,幕天席地斗豪奢,歌妓捧红牙。韩水坐车,齐林骑马。

  路过街边一处评弹,齐林兴起,执剑撩起了韩水的车帘:“这家酒香人美,你我风流一回可好?”韩水探出脑袋来,望了望繁华夜市,咽下一口水。

  正在犹豫,车内飞进来一包糯米鸡。齐林提着剑,戏笑道:“堂堂总旗,街边吃食,成何体统。”

  韩水剥着粽叶,揶揄道:“皇上不打仗,齐兄拿不着军饷收买地方人心,本官高兴得很,谈何体统。”

  闻言,齐林笑了笑,信手招呼酒肆小二,要了个凭窗座位,请韩水一叙。堂中,歌姬莺嗓千转,唱着《将军赋》。

  齐林续上方才的话:“若高兴得很,何苦跪那儿无病呻吟。”韩水苦笑:“还不是拜你所赐。”

  齐林咥了一口酒,笑道:“她想置我于众矢之的,我便替她收天下民心,谁让这寻常百姓,就喜欢铮铮铁骨。”韩水根本接不上话。

  不一时,曲停,红纱歌姬前来陪坐,也不语二人身份,只斟酒邀赏。齐林捏起玉女的下巴:“唱得好,再给这位爷弹一曲。”

  酒肆茶坊本就是人多眼杂之地,被齐林这么一瞎搞,韩水更无心说话。琵琶之音,别有一番慵懒闲散,齐林架起腿,品菜下酒:“韩弟放心,此女名海棠,不是外人。临安城俗曲《红烛女》,便是她先唱起来的。”

  韩水看了一眼那位玉面歌姬,心中波澜起伏:“齐林,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齐氏十年家仇,银州数万冤魂,韩水再不会天真地认为,齐林秋猎射虎,只是因为一身傲骨难自弃。

  齐林笑了笑:“你从我,我就告诉你。”韩水拢了拢身上的虎绒,眸中冰寒:“方才在宫里,皇上已经起了杀心,你我若是意见统一,必死无疑。”

  二人身周,只有一位弹着琵琶的歌姬。歌姬海棠见得多,倒不惊不虑,青葱玉指扫弦而过,轻拢慢捻,抹复挑。

  齐林假意哆嗦了一下:“韩弟,你吓着我了。”韩水:“要是再不收手,今后你我连兄弟都做不成。”齐林:“嚯,你又吓我……”

  “赶我走的那一日,你对我说了什么?那是人间正道。”韩水叹了口气,眸间微湿,“图一时痛快,掀了皇宫三重殿,则云梦数年的励精图治将毁于一旦,你可明白?”

  歌姬海棠不应场合地一笑,飞扫弦音,银瓶乍破。齐林只喝酒,脸上没有一丝情感:“韩弟,你要是不想日后被林昀和萧煜往死里整,只能和我一道。”韩水被这话割得生疼,倒回了无用之情泪。

  死生由天,成败在人。韩水食斋休沐,于古银琴前奏了三天三夜《溯水行》,而后,翻牌布局。

  久在临安,能处事故却不愿赴难者,广设宴局,借酒纵怨,责兵部滥用职权,贪墨民财。西境旧部,能虑事而不可交底者,暗中联络萧家,以难容霸道之由,告知反目之心,相约制衡。

  灵光坛主半夏,自诩红线,与阅天营打得一片火热,韩水召其至影阁,赠之以银尘宝剑,凝眉道:“坊间讹传齐将军滥权贪财,定是萧煜所为。”

  半夏受剑,请大人吩咐。韩水道:“风声渐紧,无论齐将军打算如何应对,需你及时转报影部。”半夏肃然:“属下绝不辜负使命。”

  月后,入冬。韩水亲自去鸣鸾山折下几只雪梅,寻了个良辰吉日,往刑部尚书府邸而去。他既累又乏,只想要个安静之人作陪。却不料,冬青的家,别有洞天。

  几十口人,热热闹闹,一一照面,让韩水颇有些尴尬。这些年他心里在意的无非一个齐林,却不知自己这忠心耿耿的老属下竟有十余个兄弟姐妹,且已四世同堂。

  庭院里,迎面而来的少妇兜着花布,怀抱一个可爱的孩子。冬青道:“这是拙荆。”韩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冬青解释:“我虽离了影部,但毕竟影卫出身,不宜张罗婚典,所以从老家领了个女子过来,传宗接代,算是尽孝。”

  满院温馨,叫韩水如何说得出口。进屋,看茶,顾左右而言他,扯两句便要走。冬青眉间一皱,摁住杯盏,问道:“大人是为了北境所见而来?”韩水勉强地笑了笑。

  府中,密室,烛光数盏,韩水把来龙去脉仔细捋了一遍,始终不敢提那两个字。冬青的脸色一路渐沉,终于把话说透:“大人,齐林这是谋反。”

  韩水颤了一下,辩护道:“不,他只是想让皇上还当年公道,并非要乱天下。”听完这句,冬青什么都没说,一拳打在石壁上,手上登时鲜血淋漓,吓得韩水一醒:“怎了。”

  背对其人,冬青冷冷问道:“若不是秋猎事发,大人还要替齐林隐瞒多久?”韩水咬牙闭口。冬青:“即使他待你如此,你还是不肯给我一丝机会,对不对?”韩水默默挑拨灯芯,不语。

  良久,房中渐静,血滴之声清晰可闻。韩水漠然道:“三个月内,我要知道阅天营到底在四境培植了多少党羽,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冬青:“明白了。”

  妓子薄情,可他,不想误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祝看文快乐~

 

 

第43章 青山

  羽者,轻也,党者,群也,所谓党羽,虚无缥缈,若有若无,天下之大,难追其踪。

  兵部,开支独占鳌头,账册天衣无缝,韩水私下翻查几十遍,依旧查不出这些银子有多少真正烧在战场上,又有多少被齐林挥霍给地方。

  三个月后,刑部派往地方的密探陆续回朝,凡可疑之痕迹,尽皆报入卷宗。韩水与冬青一处一处在五国江山图上标记,末了,赫然是满眼的燎原之火。

  五年内,齐林耕耘了云梦的每一寸土地,访遍了四境的每一座村落。阅天营,早就不仅仅是军营,而是无冕之国。

  密室,烛影摇曳,韩水手摁阳穴,面色凝重。一旁,冬青来回踱步,脸上同样铁黑。

  “真要反,领完封地就可以动手,不必拖到现在。”冬青道,“他一定是在等着什么。”韩水苦笑一声:“他在等我。”

  冬青闷闷地:“大人还有心思玩笑?”韩水眼都未抬:“怎么,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过的情缘,临了,想想都不行么。”

  “韩水。”冬青攥紧拳头,“我可以为你死,但不能陪你反。”第一次被这石头直呼其名,韩水还真不太习惯,挠了挠耳朵。他没想过要反,只是眼下情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轻举妄动。

  烛盏燃尽之时,韩水长叹一声,拿定了主意。冬青没问,韩水却自语道:“他要装忠良,我就做佞臣,无甚不可。”烛光褪尽,空留一室昏黑。

  开春,街头巷尾兴卖大虫纸鸢,又到了雨水节气。初四,鸣鸾山翠幽坪历有集会,百姓借纸鸢寄愿,千家万户飞祥瑞,坊间说法是“赛天高”。

  官从民风,亦多与,韩水难却几个年轻僚友的盛情,也答应去放鸢。只是按规矩,人情交往不扰属下,届时若别人都带了家小,他孑然一身,就实在有些不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