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第75章
拉长黑夜
1 年前

  临松君没有心。

  东君半途就溜了,他躺在老石上,面上蒙着吠罗的帕。他不满地吹起帕子一角,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白瞎了我百般盼望的眼。你瞧他,那还是人么?连哭笑都失干净了。”

  醉山僧面池而坐,他抱着降魔杖,回道:“看着挺端肃,想必是个正经人。”

  “人不可貌相,我也是个正经人。”东君说道。

  醉山僧冷笑:“你不过披着人皮罢了。”

  “总好过你心藏怪胎。”东君讥讽着,“前几日又投梵坛去,人家硬是看不上。我早说你心陷红尘,断不干净。”

  醉山僧定了半晌,看池面涟漪,他说:“我已经忘了。”

  “你这杖叫什么?”

  “降魔。”

  “如今天下无魔,你降谁?你不过是心结难解,情劫难渡,一心困于那前尘景中。”东君枕着臂,说,“我断定你此生都无法做佛。”

  “谁说天下无魔。”醉山僧半回首,“你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走。”

  东君忽然开怀大笑,他说:“好个秃驴!假惺惺地说了一通,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光图个永生!你滞留在臻境已经百年,何不登入大成?”

  醉山僧望着莲花,却不答此话。他剔尽烦丝,却发觉情丝系于心田。他时常烂醉如泥,时常疯癫若狂,每跪于佛门之前,其实都不过是徒劳遮掩。他闭上眼,便是那回眸一瞥。他睁开眼,便是数百年的孤苦伶仃。做个人太难了,他早已画地为牢,纵然天赋绝世,也永远入不了大成之境。

  东君合眼假寐,听得醉山僧起身离去。他自知此问不会有回答,却似是早已明白个中缘由。他是只邪魔,披着人皮混于天地间,但这千年光阴仍旧让他似懂非懂。

  不知躺了多久,东君算得净霖该来了。谁知面上帕角一掀,探开一双热切的眼。

  东君当即露出笑:“小阎王,怠慢了!”

  吠罗素爱美人,见东君枕臂懒散,竟一点不觉得被怠慢,而是又惊又喜地说:“我叨扰到君上小歇了吗?”

  “诶。”东君缓身半起,牵了帕的另一角,桃花眼眼角都渗着艳丽。他说,“你来找我,这怎么能算叨扰呢?我在此,便是等你啊。”

  吠罗见他怡颜悦色,与传闻大相径庭,不禁一张脸上都是热忱之色:“等、等我?”

  “我这张脸好看么?”东君肘撑膝上,抬着脸叫吠罗看个够。

  吠罗使劲点头,一瞬不眨。

  “那你想尝尝什么滋味吗?”东君狡诈地沿着手帕牵住了吠罗的手指,缓身凑近。

  吠罗猛地捂住口鼻,觉得热流要涌出来了。他眼见东君凑近,腿都要软了。岂料这气氛旖旎时,东君突然用力将他拽上老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摁在下边,再次眨了只眼。

  “这般喜爱容色,我便犒劳犒劳你。”

  凶相顷刻间震慑而出,逼近吠罗眼前,这刹那间的刺激惊得吠罗失声大叫一声,翻身就要跑。东君一把拽住他的脚踝,将人轻而易举地扯了回来。

  吠罗掩面大哭,不敢再看他一眼。

  东君哈哈大笑,撑着头端详着他,说:“世间不许美人间白头,你这小鬼真是讨厌。喂,我原形如此,丑陋无比。”

  吠罗从指缝间见东君已恢复艳色,却已浑身发软。东君本相凶悍,就是苍龙也要受撼,何提吠罗不过是只伶鼬,当下吓得“叽”声都要喊出口了。

  “来日你到了上界,切记美人多带刺。颜色之下说不准都是血盆大口,如我这般,时不时还要进食的就更加可怖。”东君松手,“还不跑,等我扒了你的衣,腌了你下菜。”

  他说的腌菜,吠罗却以为是阉了!这下不仅心神皆受了伤,连怕也顾不得,愤怒地蹬开东君,大哭着跑了。跑到半途,差点撞着净霖。净霖侧身闪了,吠罗却看也不看他,满心都是东君这混蛋,觉得这九天境就是自己的伤心之处,再也不想来了!

  东君吹着手帕,觉得这帕轻薄得像它主人,戳一下就能破。他见净霖走近,便揉了帕,随手抄进袖中。

  “逗他玩玩。”东君说,“你怎连笑也不会笑?”

  净霖站定,说:“动身。”

  东君讪讪地跳下石头,与净霖并肩而行。他折扇呼扇着风,说:“中渡大雪埋了近月,你只需让雪停了,剩余的我自有法子。”

  净霖嗯声。

  东君说:“北边这差事不好办,群妖无首必出乱子,你怕要费些功夫才行。不过我看你指腹抵剑,想必已经打定了主意。”

  净霖指尖微收,说:“你很不讨人喜欢。”

  东君笑了笑:“彼此。这趟差事早些办了,你我便不用再碍着互相的眼。但说起来,我有什么讨厌之处?不过是生得美而已。”

  净霖与他同出界,分界司的把守见得他俩人,也不要名牌,只匍匐行礼,容他俩人过了。

  东君说:“人人跪拜的滋味如何?”

  “别无二致。”

  “道貌岸然。”东君甩着折扇,“这滋味分明叫人欲罢不能,否则怎么人人都想做人上人?”

  净霖静了片刻,说:“你我皆不是人。”

  东君说:“这话听着就让人舒坦得多。你闭关我不便打扰,只能此刻做些兄长的疼爱。乖弟弟,还记得住事儿么?”

  风涌吹两人的长发,云海间再无别人。

  净霖说:“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不然。”东君偏头,恶声说,“净霖,苍帝死啦。”

  净霖眉间不动,反问道:“我认得这个人么?”

  大风鼓袖,临松君平静地重复。

  “我认得这个人么?”

  铃铛霍然一响,东君反手掩了铃声,笑吟吟地说:“不认得,知会你一声罢了。这人算个枭雄,就是死得惨,怪可怜的。”

 

 

第104章 兄弟

  黎嵘从繁杂案务中抬起头,声音抬高,重复了一遍:“杀了?”

  “临松君杀了北苍帝。”守备不安地垂下头,跪在地上缓了片刻,才重新说,“临松君下界后中渡大雪已停,他便自行前往北边。君上,北边高墙已成群山,从北地边沿一直到血海旧址,其间但凡有借着‘苍帝’的称号盘山称王的大妖,临松君全部斩于剑下。”

  “净霖下界已有半月。”黎嵘站起身,“怎么今日才报了上来?各地分界司都昏头了么!”

  “非各地分界司瞒而不报。”守备喉结滑动,抬起脸,颤声说,“而是临松君过境无妖生还,没人禀报分界司。君上!此事非同小可,须得递呈君父。北地分界司屡次请见临松君,皆被临松君漠视不理。如此下去,北方恐要生变!”

  “他杀了多少……”黎嵘语滞,“杀了多少妖。”

  “一百零八。”守备说,“皆是称‘苍帝’者。”

  黎嵘须臾间便已镇定下去。他说:“原信禀报,父亲那头瞒不得。净霖有父亲的斩杀口令,又位列君神,斩杀众妖非过乃功!告诉中渡各地分界司,不必惊慌。”

  “还有一事须得向君上禀报。”

  “说。”

  守备膝行上前,急促地说:“临松君深入血海旧址,也在探查前尘案子!数月前君上命我等销毁陈庙,临松君已追查到了端倪!君上,这可如何是好?!”

  此事做得隐蔽,就是九天境中也无人知晓。净霖不过出关几日,怎么这般快的就追查到了地方?

  黎嵘愁眉不展,他思量片刻,突然疾步走了出去。

  追魂狱震慑着余留的血海,距离九天君的大殿有些远,黎嵘历来觐见都要早几时。但他今日大步流星的方向却并非九天君的大殿,而是去了锁藏神说谱与天下经典的经纶阁。

  黎嵘快速上了木梯,从瀚海书海中横穿而过。阁内飘浮着数只夜明珠,璀璨得似如天河星海。黎嵘却无心观赏,他达到顶阁时见得天青色背身而立,正在持卷而观。

  “净霖……”黎嵘放松语气,“你……”

  “稍候。”净霖并不抬头,翻过书页,“你要说什么?”

  黎嵘走近,才发觉净霖并非与他说话。颐宁贤者端坐书海小舟间,对着黎嵘稍稍欠身,随后对净霖说:“你屡次三番先斩后奏,毫无悔改之心,我是要参你的。”

  “大殿门开。”净霖一目十行,“悉听尊便。”

  颐宁说:“你为何要杀苍帝?”

  “我杀的是无名小卒。”净霖略扫他一眼,“苍帝功德载入神说谱,与凤凰并列一页,这是父亲亲自提笔授予的名号。”

  “但君父素未说过,从此之后严禁别人再担此称号。”颐宁说,“你在僭越行刑。”

  “确实如此。既然父亲没提过,那么今日我再提也不晚。”净霖稍侧身,看向黎嵘,“恰好师兄在场。我查阅卷宗,君神有特令之权。我的特令便是,从此之后,天地三界严禁别人再担‘苍帝’二字。”

  “儿戏!”颐宁急声,“所谓特令之权须得经过六君会审方可执行!”

  “那便去请。”净霖冷声。

  “九百年前血海之难,你也是这般肆意行事。”颐宁猛然起身,“鞭刑不曾让你长过记性,今时今日你还要重蹈覆辙!”

  净霖缓慢地合上卷,纸页在他指尖“哗啦”合上,他看着颐宁,说:“如今你也该称我一声君上。”

  颐宁站起身,他几欲要不认得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他道:“你要与我论资排辈。”

  净霖说:“你我阶位早已分清。”

  颐宁怒极反笑:“君上,受我一拜!”

  他抬起双臂,端肃恭敬地拜了一拜,随后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为了个称号,激怒颐宁绝非明智之举。”黎嵘说道。

  “追魂狱案务忙重。”净霖单刀直入,“你直言罢。”

  “你为何要杀他们。”黎嵘余光瞥向净霖翻过的卷宗。

  净霖盯着他:“听凭调令罢了。”

  “大妖无数,偏偏要杀顶替苍帝的那几个。”黎嵘说道。

  净霖说:“此乃父亲的命令。”

  “净霖。”

  “我奉命行事。”

  “净霖。”

  “咽泉剑奉命而生。”

  “净霖!”

  卷宗陡然挥摔在地,净霖回过身。他气势凌人,目光阴郁。即便今时今日大家都装作查无此事,却仍然不能抹掉他被囚禁于石棺时留下的刻骨阴寒。他走几步,迫近黎嵘。黎嵘喘息不畅,这压抑之感逼得他生生退了几步。

  “不要利用‘兄长’这个尊称。”净霖冷眸寒声,“你偏爱拐弯抹角的试探,事到如今你还在试探。你怕什么?你已经手握重权。不要躲闪,黎嵘,韬光养晦也终有一战。”

  “你还记得他。”黎嵘反问,“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净霖嘲声,“我不过是想问你,清遥在哪儿?”

  “你还在查!”黎嵘戛然而止。

  “我闭关一场,过往记得清楚明白。”净霖稍退一步,“南边孩童无端失踪,七星镇里小鬼作证。九天门要孩子干什么?或者说父亲要孩子干什么?我睡了一场,清遥便消失了。我翻遍卷宗皆没有她的痕迹,她去了哪儿了,你们应该心知肚明。”

  “我说过了。”黎嵘恢复如常,“我在石棺前告诉过你,清遥就是血海。”

  “你撒谎。”

  净霖抬手,无数卷宗登时纷乱飞起。顶阁间一望无际的皆是明珠,幻境在顷刻间就笼罩了他们俩人。卷宗在净霖目光里霍然打开,浩繁的墨迹顿时倾巢涌出。

  “黎嵘。”净霖指尖掠过一行字,“九天门初立之时便归于父亲座下,历经血海之难,斩杀苍龙功德无量,九天境拟立时得封‘杀戈’二字归列君神。”

  黎嵘说:“神说谱记载详实,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神说谱记载详实。”净霖身侧的墨风霎时冲向黎嵘,他问:“清遥在哪儿,陶致在哪儿?”

  “君父第八子。”黎嵘说,“陶致背德叛道,姓名不足以录入。”

  “连生卒也不详。”净霖说,“清遥又在哪儿。”

  “清遥。”黎嵘抿紧唇线,“清遥身份特殊,不便录入。”

  “你总在撒谎。”净霖目光冷漠。

  “清遥是血海,九天门为除魔而生,难道你要父亲在上写明他杀女卫道么!”黎嵘提声,“你想查什么?你住手。如今局势已然不同于九百年前,世间再无邪魔,临松君对于父亲的用途仅此而已,你不要激怒他!”

  “你们如何察觉清遥是血海的?”净霖不疾不徐,他如今已然不会再轻易动怒,面对黎嵘好似游刃有余,“神说谱上也缺了这段。”

  “苍龙。”黎嵘飞快地说,“苍龙贪纳血海时清遥遭遇天火……”

  “在此之前无人知情?”

  “当然无人知情。”黎嵘声音紧绷,“否则血海之难岂会蔓延到那个地步。”

  “撒谎。”净霖抬起卷宗,霎时扔得纸页翻飞,他说,“你们知道——你,父亲,你们知道。”

  “我不知道。”黎嵘咬紧牙关,“我……”

  “东君出世时,承蒙佛门点化。此乃世间第一大凶相,如若收入麾下,九天门名声必定更上一层楼。”净霖侧头,从无数墨痕牵出一道,“他于山中见得清遥,仅凭清遥一句话便俯首听命。曾经有个人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