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转眼到了五月,也就到了我的生日,高磊送了我一个瓷杯子。只要倒进热水,黑色的杯体上便会呈现我们俩的合影,很有意思。他说送杯子是代表一辈子的意思,我不以为然,既然是谐音,那也有可能是“一被子”么。说完,他笑呵呵的用手点我,调侃我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入流。那是他从上海后我们第一次那么露骨的暗示彼此的关系,竟然连最初的尴尬都没有了。或许我真的习惯了彼此间的这种关系,无论如何,那个杯子我还是很欣然的收下了。
除了生日,高磊说临走前还有个心愿未了,就是我的六级考试,他要利用仅剩的这段时间看着我复习。我一时兴起,问他如果我六级没过,他是不是就不去上海了,谁知他却说,去是肯定要去的,只不过有点小小的遗憾。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却佯装不高兴给了他一拳,心想着,如果罗蓓没有出现过,那该多好……可事实是高磊陪我的时间越多,我便愈发感觉到这个女人无处不在。一开始高磊还会不好意思的背着我去接她的电话,后来见我不闻不问,也就不再避讳,他成了我同罗蓓之间的唯一交集。
——02级的大学梦就要结束了。
毕业临近,校园里开始循环播放老狼、朴树等人的校园民谣。每天都能看到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在校园的各个角落肆意嬉笑,终于高磊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衬衫、领带、黑皮鞋,外面再罩上学士服,眼前的他腰板笔直,俨然就是优秀毕业生的范本,我含笑站在他面前,羡慕、欣慰、喜悦、不舍……一时竟百感交集……
“傻小子,别愣着了,出发!”
来不及犹豫,几乎是被他挟持着跑出宿舍楼。
回想起几天前高考刚刚结束,从自习室出来,高磊跟我聊起了他高中时的种种,一切宛如昨天历历在目。想不到几日后,又是在自习室的门口,他却笑着跟我说:“明天我大学毕业,出来一起照相吧!”
——时间真是残酷,总是在即将遗忘中将我们唤醒。
路上,高磊平静的告诉我,一会儿罗蓓也要来,我没有像以往那样找个借口走开,总觉得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既然我们可以拿以往的事情开个玩笑,那么面对罗蓓我也可以变得很坦然。
那天同高磊照毕业照的人很多,除了曾经在他手下工作过的那些部长、理事,还有一些人我甚至从来没见过。五年,这些人除了念及工作上的情义,更多的应该是出于对高磊的感激。虽然他的严肃、刻板有时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是私下里的高磊却是个很为朋友着想的人,要不他们也不会真心实意的来送他这最后一程——人就是这样:越是亲近的,对于他们给予的关爱就越是习以为常,好在有这些人的提醒,想想这么多年高磊其实也没少帮助我。自从高磊走下主席的位置,我们嬉笑也好、争吵也罢,却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像那天那样对他如此崇拜,好的让人嫉妒。
罗蓓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前学生会成员正凑在一起聊天。走到高磊身边,她主动和大家打了个招呼。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女孩:身材高挑,妆扮时尚,圆圆的脸颊被一头披肩卷发遮去大半,轻微粉饰的淡妆显出校园女孩少有的风尘味——谈不上喜欢,因为我总对化了妆的同龄人保有偏见,固执的以为那样的女孩城府很深,更何况她喜欢的还是高磊。
有人起哄叫她嫂子,我只是简单的说了句“你好”。意外的是罗蓓竟道出了我的名字,笑言高磊经常提起我,也早就看过我们在一起出去玩的照片——那股热情到不似普通女孩的忸怩,有着山东人固有的豪爽。
几个人绕着校园边走边聊,我又变得少言寡语起来。倒是罗蓓,兴奋地四处张望,一个劲的抱怨高磊为什么不早点带她来学校里转转——我很吃惊,半年了,这竟是她第一次造访我们学校,难不成高磊也怕两个人游走时被我撞见?
一行人走到广场的雨花石旁,突然想起我和高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此,于是主动提出要同他合影,毕竟这是只有我俩才能明白的“老地方”。高磊笑呵呵的跑过来,无所顾忌的抖起学士服,将我一把搂在怀里。罗蓓站在对面,拿着相机,嘴里兴奋的喊着“茄子”,这样的位置安排让我感觉很尴尬,几乎笑不出来……
这些年……那些花……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耳畔传来歌者一贯的吟唱,变的是听者被六月打湿的心情!
我还记着那天是6月25日,凑巧也是高磊在北京的最后一个生日,照相结束后,大家相约晚上为他庆祝。之前为了送给他一件像样的礼物作为纪念,苦恼了很久,因为想不出类似“杯子、辈子”这样的噱头,又不甘心随便买个东西应付了事,结果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下午回到宿舍,一门心思想着晚上要怎么和罗蓓、白旭他们相处,不免又是尴尬。
小睡了一会儿,高磊迟迟没有联系我,阿鑫的电话却在屏幕上闪动起来。最近忙着给高磊践行,才想起我们俩已经有一周多没联系。
接过电话,我吃了一惊,对面并非阿鑫,而是自称某酒吧的服务人员。机主喝多了,希望我能过去处理一下。事发突然,我实在想不通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大下午的一个人跑去酒吧喝的酩酊大醉。眼看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顾不了那么多,打个车,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开。
不出所料,酒吧还没到,高磊的电话已经响起。全员到齐,就差我一个,听出了他口气中的焦躁,无奈只好扯个谎,称高中的一个同学出了点事,过去看看。好在这种救火的事情高磊没少干,虽然有些失落,他却一句怨言也没有说。
一路上堵车堵的人恨不得骂娘,赶到酒吧时已经是7点多。听说是来接人的,几个酒保夹着我直奔包厢。醉倒的阿鑫正趴在一堆空酒瓶中,神志不清的喃喃自语。我走过去,也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胸前的衬衫扯破了,被酒水殷湿了一大片——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突然很难受。于是连忙将衬衫上排松开的扣子重新扣上。
“先生,你要是方便先将酒钱结了,我们的夜场要开始了。”
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我从阿鑫的裤子口袋翻出了钱包,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他和另外一个男孩的亲密照。来不及多想,交了钱,我委托两个男服务生跟我一起,这才把他架上车,浓烈的酒气几乎快把我呛晕过去。司机很不情愿,特务一样从后视镜侦察我们的一举一动,生怕阿鑫肚子里刚喝下的那一千多块钱喷在他车上。我只好用力抱住他,双手几乎嵌进他的肌肉里,这才勉强将他固定。那一身曾令我垂涎的凹凸起伏此刻重的就像是一座山,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车窗外的夜色渐浓,我想高磊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切蛋糕吹蜡烛了吧,怀里的阿鑫却安静的像个孩子,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高磊再次给我打电话时,我正拖着阿鑫往家里走。听得出他有些不开心,毕竟是他大学里最后一个生日,何况对于这些特殊日子他又是那么在乎。还未来得及解释,身旁的阿鑫突然一阵痉挛,一千多块钱分毫不剩的几乎全吐在我身上,来不及多解释,匆忙挂了电话。
阿鑫的家租得是一栋80年代的老楼,昏暗的路灯褪去了它本来的颜色,到处镀满了时间的灰尘。怎奈连部电梯都没有,只好扶着斑驳的墙壁,跌跌撞撞的往上爬。实在对不住阿鑫这身光鲜的行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拽到了家,打开门,汗流浃背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在床上。仰望着小小一方天地,没有太多装饰,唯一显眼的就是墙上张贴的几张大海报,清一色的肌肉男,旁边是一些墙皮剥落的痕迹。
“阿鑫,阿鑫……”
没有回应。
既然如此,也由不得他了。脱去身上的衣服,我又起身把他扒的只剩条内裤——白皙、光洁的身体顿时跳入眼帘,这家伙似乎又壮了。第一次看人喝酒醉的像死去一样,还好我不是色狼,要不怎舍得放过眼前这团肉呢;)
衣服丢进洗衣机,顺便冲了个澡。家小有家小的好处,什么都在明面上,擦干身子,我从衣橱里找了件T恤套上。忙了一晚,滴水未进,打开冰箱,除了几听啤酒,便不剩什么。捡了几块牛肉干,一个人就绕着这间一居室边吃边逛。深夜潜入别人的房间,我逍遥的理所当然。反正这家伙的命都是我从酒吧里拽回来的,穿件衣服、吃点东西还算什么。
等到阿鑫的鼾声渐起,我已是满身疲惫。吃饱了,顺势就倒在他身旁,眼里全是他那引以为傲的肌肉,好想去摸,双颊先火辣辣的烫起来。忽而又想起高磊,听他挂电话时的口气,似乎有些不乐意。到底要不要再给他打个电话?阿鑫今天这又是为了什么?
子夜已过,两个男人在我脑海中交替闪现,让我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阿鑫的手机突然响起,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拿起来就问是谁,对方没说话,我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宿舍。
“不好意思,阿鑫睡着了,有什么事我帮你转达。”
对方依旧没有吱声。看了一眼手机,号码的名字写着“子豪”。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赶忙从酒吧的电话解释起来,语无伦次的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对方听清没有。
“你是晓鸥?阿鑫跟我提起过你。”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平和。听出子豪没有生气,我就像被大赦一样,连连称是。
“麻烦你了,让你跑这么远,明天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好么?”
“没问题!”
我本以为他还会问点别的,比如阿鑫现在怎么样了,我为什睡在这不走之类的,然而子豪只是说了声谢谢,咳嗽两声便挂了电话,似乎比我还累。
凌晨四点,天边展露出一丝鱼肚白。我疲惫地伸个懒腰,却依旧浑身酸痛。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洗好,一件件晾在阳台上。转身时又看到了阿鑫,果真像只熊,趴在那,睡的很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