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就算了。
王爱国这会儿正忙得团团转,每天很早就得起床,坐上破破的校车一路颠簸著去很远的地方,连早饭都只能在车上吃。马不停蹄地到了目的地,一下车就开始忙活,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再一路颠簸著回来,胡乱塞点东西吃完了就洗一洗睡觉。天天如此,周而复始,简直就像锺摆一样有规律──只除了,每天的目的地都不一样,今天是这个村子,明天是那个寨子,反正都离得很远。
王爱国喜欢这样的生活,忙碌,越忙碌越好,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忙得没有时间想东想西,忙得顾不上去关心哥哥的伤,以及……他的一切。
王爱国的专业和当地居民的健康状况很对得上号,这个地方是如此的潮湿,风湿患者多得叫人难以想象,每天就是看诊看诊再看诊,针灸、按摩、理疗甚至拔火罐,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江湖郎中。
老六总是抱怨──这麽个鬼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王爱国有点头疼,受不了白天累一天,回来再听这没完没了的唠叨。他已经跟老六拌过好几次嘴了,也许是辣椒吃多了,火气大的缘故。
当地的特产是辣椒,长的短的尖的圆的红的绿的各种各样的,共同的特点是都很辣,辣得像是火,尤其是一种小米辣椒,简直就是浓硫酸,吃一口,就像是一团火在嘴里烧。
当地人把那种小米辣椒泡在醋里,用来治疗风湿和冻疮,效果不错。王其实有冻疮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天手就肿得跟胡萝卜似的,王爱国泡了一坛子辣椒,打算给他爹捎回去。人说‘冬病夏治’,当地人说这种药最好是在夏天用,能断根,天儿凉了再用的话,效果就差得多了。眼瞅著夏天已经过了天气越来越凉,王爱国收拾收拾东西,趁著国庆节的假期回去了一趟。
王其实见著儿子是喜出望外,哎呀我正琢磨著要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先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我看看我看看……呀,黑了,还瘦了,这孩子怎麽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王爱国说爸,您什麽眼神啊?我天天都约体重的,不但没瘦,还胖了10好几斤呢,你可不知道,当地的腊肉有多香!喏,我特意给你和燕叔叔带了几斤回来尝尝鲜……哟,燕叔叔怎麽没在?
王其实说你才发现你燕叔叔没在家啊?枉空他这麽疼你!燕子被市局借调过去帮忙了……王其实装腔做势地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跟儿子私自透露了个机密消息──出大案子了!
王其实所说的‘大案子’正是王文杰正在查的那个,警方在一个废弃的砖瓦厂发现了被逃犯丢弃的悍马,估计是对方觉得这车目标太大──的确,这车实在是太扎眼,好几个警察围著车啧啧感叹了半天,唉,怨不得要抢银行呢,有这麽辆车开著,枪毙也值了!
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那辆悍马里就趴著这麽一位‘值了’的家夥,脑袋瓜子被打得稀巴烂,一条腿也折了──初步判断,是在脱逃的过程中受了伤,被同夥一枪灭了口。死者显然一点没提防,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燕飞要去帮的这个‘忙’就是──给这家夥验尸,并且要确定死者的身份。
这种活儿对燕飞来说算是小菜一碟,没一会儿报告就出来了。专案组长拿著报告心凉了有大半截儿,反反复复问了好几遍──没搞错?真是他?真没搞错?真的是他?
燕飞抢过报告刷刷刷,撕成了碎片儿,这种问题我拒绝回答,您另请高明去!
专案组长没计较燕飞的不恭敬,反正被撕的那份儿是副本,撕了就撕了吧。就是这报告的内容实在叫人心寒──死者,居然是大家夥苦苦追寻了许久的那个越狱漏网的头头,满心以为是终极大BOSS的家夥居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还真是不由得不问上一句“没搞错?!”
燕飞当然没搞错,毕竟那家夥是监狱里挂了号出来的,各种资料一应俱全,身高体重牙齿骨骼血型DNA……全都对上了号,没错,就是他。
专案组长这个郁闷哪,啥也不说了,那什麽,燕老师,您……先回去吧。
连句‘谢谢’都没说,看来组长是被打击得够戗,基本的礼貌都忘记了。
燕老师於是就回去了。
半路上接到了王其实的电话,说是儿子回来了,燕子,咱今天吃炸酱面好不好?滚蛋饺子接风面哦。
燕飞说你馋了就直说!拉扯上儿子干什麽?他又不爱吃炸酱面……嗯,你是说儿子回来了?哟,好吧,我买黄酱去。
王爱国抢过了电话,燕叔叔,我不吃面条,我要吃馅饼,茴香馅的!
王其实在旁边咬牙,你还真是不给你爹面子!
燕飞哈哈地笑,好吧,我买茴香去。
燕飞做了两样,馅饼和炸酱面,都很香,王爱国吃得嘴巴流油。一边吃一边跟燕飞打听,燕叔叔,那个案子……怎麽样了?
燕飞皱皱眉,你问我干吗?要打听的话,找你哥去,他最清楚。
王爱国噎了一下,啥也没说,喝口面汤,顺顺喉咙,继续啃饼子。
王其实捧著碗,呲儿呲儿地吸溜著面条,顺嘴问了一句,我说,你哥知道不知道你回来啊?
王爱国摇摇头,我没跟他说。
哦,王其实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们学校来过电话,说是你上次去学校开的那个成绩证明办好了,问你什麽时候去取?
王爱国有点愣,那东西……不是说学校直接交给单位的麽,怎麽又变了?
不知道,你抽空跟你们老师联系下,问问看是怎麽回事儿吧。王其实把碗一推,我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王爱国站起来,准备拾掇碗筷。
燕飞拍拍他肩膀,你别管了,叫王其实洗就行,走,咱俩散散步去。
王其实说咱们一块儿去吧,散完步回来再洗碗。看看燕飞,再看看儿子,又改了口,算了,你们先去吧,我洗完了再出来追你们。
燕飞笑一笑,给我留碗面汤,我回来要喝的。
不劳嘱咐。王其实也笑了,多少年的老习惯了,我还能不记得?
王爱国夸张地大声叹了一口气,唉,真羡慕你们。
燕飞的脸刷地就红了,王其实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羡慕吧?羡慕就赶紧找个伴儿,最好是个女孩儿,男孩儿也成啊──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嘛。
於是轮到王爱国的脸成了大红布。
第71章
警局大院外面的小河沟刚刚整修改造过,经年的淤泥被挖了干净,路两边栽下了垂杨柳,环境看著舒服多了。燕飞在前面慢慢溜达,王爱国在後面慢慢跟著,小风一吹,凉飕飕的。
“天凉了,怎麽也不知道添件衣服?”燕叔叔回过头看一看,摇摇头。
“不冷。”王爱国也摇摇头,看看燕叔叔穿的毛背心,再看看自己穿的短袖衬衫,笑了笑。
燕叔叔也就不再说什麽,转过脸去继续走,慢慢地,如同老太太绣花,简直是生怕踩死个苍蝇什麽的。远远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乱哄哄的听不太清楚,夹著哀乐还有哭声,看来是谁家在办丧事。
王爱国搔了搔头发,那什麽,燕叔叔,您慢慢走,我到前面看看热闹去。
王爱国本来不是这麽好奇爱瞧热闹的主儿,实在是有点不耐烦了懒得磨蹭,他知道燕叔叔是在等王其实追出来,有点羡慕,有点嫉妒,也有点失落,说不出来的滋味──唉,等待其实是件挺浪漫的事情,自己还是不掺和了吧。
办丧事的人家看来是有点来头,场面搞得挺大,丧棚搭得满像那麽回事儿,四十来个黄袍和尚围著长桌绕著圈儿,一边走一边低头诵经,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出来,唵嘛呢叭嘧吽唵嘛呢叭嘧吽……
死者是个老头,看看!告,是个老干部,当过副县长的人物。王爱国看看灵堂中间的遗像,再看看遗像前头煞有介事做著法事的和尚,皱了皱眉──还是老党员呢,也搞这一套!话刚说出口,已经被後面过来的燕叔叔拉走了。
别在灵堂跟前说这些话!燕叔叔教训了他一句,人死一把灰,无非是给活著的留个念想,不是什麽错儿,懂不懂!
人死一把灰,这句话是燕叔叔曾经说起过的,王爱国点点头,蓦然想起那满山灿烂的桃花,和那埋在桃树下的两个人,早已经化成了飞灰的那两个人。想来,燕叔叔依然是耿耿於心的吧。
不懂──王爱国拉了个长腔,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算是个念想儿,何必搞这一套!还搞得这麽大阵势,给谁看呢?噪音扰民,哼!
燕叔叔有点啼笑皆非地瞪著他,臭小子,跟王其实学点什麽不好?什麽乱七八糟的都扯出来了!这叫宗教信仰自由,懂不懂?
这个我懂,王爱国吐吐舌头,开始背书──宗教信仰自由,是指:有信教的自由,也有不信的自由;有信这种教的自由,也有信那种教的自由;有过去信教现在不信的自由,也有过去不信现在信教的自由。
行!燕飞被逗乐了,不愧是中学政治课代表啊,死记硬背的功夫不错。
王爱国说燕叔叔您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我也不夸你也不损你,你自己琢磨吧。燕飞忽然沈吟了一下,揉了揉王爱国的头发,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自由的,比如说……燕飞想了想,缓缓吐出两个字──爱情。
爱情?
对,爱情。燕飞耸耸肩膀,有爱的自由,也有不爱的自由;有爱这个人的自由,也有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