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仆接过我脱下的旧呢外套时,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拿去挂了。反倒是我,低头盯着裤管上的破洞,感到浑身不自在。
站在富丽华美的接待厅里,我这一身皱巴巴的工作服显得格外突兀,简直就像是电影片场里打工跑腿的小弟一样。
我有点后悔,不过还是抬头挺胸,准备好一副“我可是一点都不甩你”的表情,有备无患地挂在脸上。
冷面管家领我进入书房。我才正纳闷着,就听得他向我解释,楼下的会议尚未结束,要我先在这里等………
唉。
严阵以待的脸色居然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不禁失望地撇下嘴角。
管家瞥见我的表情,连忙差人送茶点来,还破天荒地好心安慰我:“不会等很久的”。
什么嘛!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急着想为自己辩解,却苦于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紧抿着嘴生闷气。
生自己的气。
一位男仆端着托盘走进书房,和善有礼地对我打招呼。我认出他就是前天晚餐时负责甜点部分的先生,便也微笑着向他回礼。
他让我选了茶叶,熟练地冲泡着,还问我是不是要加蜂蜜和牛奶。
真厉害,竟然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我张着嘴钦佩地直点头。
男仆倒完茶离去后,偌大的书房,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茶桌前,百般无聊地喝奶茶,因为傍晚才刚吃过杰留下的马铃薯烤饭,所以一点也不饿。不过,因为饼干里有很多草莓干,而我实在是太爱草莓了,就忍不住吃了两块。
两块之后又吃了两块。
饼干全部吃完了,他还是没出现。
用餐巾把手擦干净,我站起来沿着一排排书架浏览,一边逛着,一边随手抄起架上的书,随便翻翻,再放回去。就这样信步走到书架的尽头,翻过的书,一本比一本还要严肃。
上次见他盯着一堆图表数字目不转睛的,没想到平常看的也都是些这么严肃的书,不知道他倒底有没有休闲活动?如果有的话,都做些什么呢?
在游戏间打撞球?
到空中花园散步?
还是出去看电影?
我想像他排队进入电影院,两手还捧着爆米花和可乐的样子,忍不住失声爆笑出来。
回身绕着走着,随手又抽起一本身边架上的书。一看之下,立刻头晕眼花。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好沉重的名字。不知道是要批判纯粹的理性?还是要用纯粹的理性批判?总之很深奥就是了。
我翻开内页。
瞥见“空间”这个标题,我兴致昂然地读下去。
………空间概念之玄学的阐明
?
………空间非由外的经验引来之经验的概念
???
天哪。天书。
完全看不懂。
我不服气,正拚命花脑筋想要搞懂这堆怪字,突然听见木地板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他。
他身上还穿着整整齐齐三件式西装,显然是楼下会议一结束就直接过来的。
书房很大,从门口到我站的墙角,大约等于篮球场对角线那样的距离。只见他左手拿着文件夹,右手插在裤袋里,从容缓步地向我走来,那神情是绝对的自负和潇洒,星光大道上的影星也比不上。
在我面前站定,他把文件夹随手放在身边架上,眼角眉梢飞扬,嘴边也挂着笑。
他笑得很浅很轻,却漂亮得不得了。
我头都晕了,不相信他会这样冲着我笑。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见我这样,他笑得更深了,还笑出声音。
心脏……在胸口重重摔了一跤。
真是的!居然看到出神,都忘了要摆出“不甩”的表情!
我赶忙抿紧嘴角,亡羊补牢地将整张脸绷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抚摸我的脸颊。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低头看我的眼睛才真要命,又像疼惜,又像纵容,让我觉得难受极了。
真的,我的胸口难受极了,像被奇怪的东西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而且也真的溢出来了。
我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大颗大颗的,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这真是太太太扯了,莫名其妙的我哭个什么劲哪?!
但没办法,我就是哭。
没命的哭。
哭着哭着还想起许多窝囊和肮脏和辛酸和讨厌的事。
第一次被捅屁股的羞辱、服务不周被客人冷言相讥的委屈、被老师询问家庭状况时闪闪躲躲的心虚,还有因为放不开而被老板责骂的胆颤,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夺眶而出。
曾经听人说过,每一次强忍下来的眼泪,身体没办法吸收,就都积在一个叫做蓄泪池的地方,等到积满了就爆发。
像水库一样。
我不记得有多久没哭了,看来蓄泪池早就积爆了。
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一只一只扳开我紧抓著书的手指,把那本批判什么的理性拿开,双臂紧拥住我,无声地安慰我。但愈是这样安慰,我哭得就愈是厉害。到最后什么委屈都涌上来了。爸爸打我,妈妈遗弃我,同学不理我,甚至就连小时后被隔壁那条大黄狗追着跑的鬼事都在心里重新倒带上演一次。
人一这么哭,头就发晕发涨,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真的是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没个底限。
我只想要有人安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