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如昭所说,鸡胗非常好吃,肉质紧实、香脆、有嚼劲,可以说是整个鸡身上最好吃的部分了。不仅是鸡胗,我还吃了一样想都想不到的东西——鸡血。
昭盛了一碗鸡汤,撒上胡椒,很郑重地端给我。香气扑鼻,我馋得直流口水。一看,什么呀?黑乎乎的一块块。昭说是鸡血。鸡血怎么成这样了?凝结了?能吃吗?不仅能吃,好吃,还很有营养,中国人一直都吃的。我瞥了一眼昭,拧起眉,揪着鼻子,咬咬牙,吃了一小口。口感有点像奶酪,软软的,嫩嫩的,没什么怪味,挺香的,应该不错。吃着吃着,我就喜欢上了,特别那汤,特别好喝,比一般鸡汤好喝。等我还想要时,昭说没了,因为血就那么一点。
“嗨,你们中国人真是聪明,什么都会弄来吃,还都那么美味。”
“那是被逼的。中国很穷,人多地少,什么都不能浪费。”
围着篝火,沐着夕阳,啃着鸡腿,喝口美酒,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昭开恩,给我倒了小半茶缸的沃特加,他自己还是滴酒不能沾,用蜂蜜水代替。我跟他碰杯,却不知道该祝愿什么,因为所有美好的愿望都似乎注定无法实现。
“为约瑟夫。”昭扬了扬茶缸。
我有点吃惊,再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你要让约瑟夫回来。”昭把茶缸搁在脚边的地上,捧起汤盘,一边吃,一边平静地说。
“我努力了,但可能没啥用。”
“假如你都做不到,那还有谁?”
“他恨我。”
“不,他不恨你,他是不知道该怎样与你相处。”
我也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昭?我想问,但我不能,这不是昭的事情。
“回去后找他好好谈谈。过几天他就要回部队了。你不能让他这样上前线。”
我无奈地摇头。“也许过段时间,他会想通的。幸好,西欧投降了,战争可以算是已经结束了吧。”
“不!马蒂,战争不会结束的,它才刚刚开始。”
“你这样认为?”我又有点吃惊。报纸上、电台里,到处都在讲战争即将结束。接下去,德国人民可以好好地享受战争带来的胜利果实和没有屈辱、罪恶的和平。我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宣传,但是战争结束,既是我希望的,也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是的。”
“为什么?德国人想要的已经都得到了,为上次战争报仇雪耻,没有失业,经济发展,生活富裕,全欧洲的日耳曼人都扬眉吐气了,都已经满足了?”
“但希特勒不会满足。德国空军不是正在加紧轰炸英国吗?”
“法国投降了,英国还能撑多久?”
“永远!英国永远不会投降。”
昭仍是一边吃,一边平静地说话。我已经吃惊到习惯了。他比我闭塞得多,在庄园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一份报纸,有限的电台新闻,除此之外,没有人讨论、聊天、交流。他为什么会得出如此肯定的结论,还叫我深信不疑。
“那就放弃。毕竟隔着海峡,元首总该有点顾忌。”
“即便放弃了英国,也不会放弃苏联。”
“那……”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规模会越来越大,牵扯的国家会越来越多,会有很多人死去,很多人。如果约瑟夫就这样走了,你会后悔的,马蒂。跟他好好谈谈,一定要他回来。”
“一定。”我使劲点头。“我会跟他谈,要他回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行不行。”
“你当然行。他爱你。”昭坚定地注视着我,充满爱意温情。
为约瑟夫,为玉,为昭,为我,为我们所有人能够活过战争。我望着他的眼睛,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视线模糊起来,伤感而痴迷。你的胸怀有多宽广?你的爱有多深厚?我想的永远比你差一截,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在篝火前铺上毯子,并肩躺在上面,背靠着树干。夏日的黄昏是最惬意的时刻,晚风吹走白天的暑热,带来阵阵清凉。寂静中我们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山顶的风吹过那些枯黄的蒿草,品味着松柏树所发散出的辛辣气息。一群昆虫被最后的余晖照耀着,像有一根根无形的橡皮筋,拽着它们,在漫无边际的半空中上下飞舞。
“它们在求爱吗?”昭问道。
“我看只是本能。”
“求爱就是本能。连昆虫都有追求所爱的冲动,何况是人。”
“很多时候,人的本能被无视,被抑制。从小,我们就被教育,这不行,那不对,你应该这样,不可以那样。那些规矩、思想,究竟以什么为标准呢?很多被规定不行的事正是我们想做的,是我们渴求的;很多对这些人严禁的事情却是另一些人的特权。”
“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并不总是在进步。牺牲是进步的代价,进步使牺牲变得有意义。”
“今天的牺牲也是进步的代价?”
“是。只是这代价有点太大了,但愿它能够让进步早些到来。”
我没再接他话,而是默默地注视着他那往后仰着、靠在我膝盖上的裸露的脖颈。跳跃的火苗、灿烂的夕阳,给他的脸和长长的金色脖子抹上了一层变换、迷人的彩妆。
我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嘴唇。
“你能帮我把衣服脱了吗?”我哑着嗓子低声请求。
我偎在昭的怀里,幽幽地说完。昭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我动了动,突然听到:“我不走了!”
“什么?”我一惊,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我不走了,马蒂,我不结婚!不离开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从来什么也不说?”
“我说什么?”
“说你要我留下,说你不放我走。马蒂,不管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你说,我就留下来。我不在乎别的,不在乎自由,不在乎回家,我只在乎你,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能看着你痛苦,我受不了。说句话,马蒂,只要你说,我就留下来。”话还没说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昭趴在我肩头。听着他低低的抽泣,抚摸他颤动的肩膀,我愣了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能……我不能啊,宝贝……我不能用爱拖住你,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今天你留下了,明天就会后悔的,我们的爱也会变质。宝贝,你一直是坚定的,豁达的,你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不会成为你的障碍,我只会帮你,我发誓送你回家的,我一定要做到……能够有这次蜜月,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以后不论怎样,我相信,你的心会永远陪伴着我……宝贝,你说要替我攒钱的,我指望着呢。”我把他的头扶起来,捧住他的脸,亲吻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