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胰,她忽然拉长了声调,咦了一声,然后沉默下来,调侃的神情登时变得凝重起来,睁大眼睛,脑袋往显示屏上凑近几分,握着探头的右手在颜淼淼肚皮上左右挪动。
颜淼淼探起脑袋,想看一眼显示屏:“我的小胰怎么了?”
简清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喝止她:“别乱动。”
颜淼淼被凶了,嘀嘀咕咕躺下:“好凶,我刚刚还请你吃饭,怎么喂不熟你呢……”
“什么小胰,我还大妈呢……”超声医生嘴上依旧调侃,神色却不再轻松,松开探头,“我们去超声科找王主任给你看看,顺便再做点其他的检查吧。”
来急诊科轮班坐诊一线的、接触病人的几乎都是年轻医生,主任们坐镇大本营超声科。
颜淼淼坐起来,鹿饮溪给她抽自了张纸巾,她道声谢接过,擦拭肚皮上的耦合剂,问:“啥问题啊,还得喊你们领导来看?学艺不精啊你。”
超声医生看了眼简清:“简主任,你看到了么?”
简清看着颜淼淼,冷静道:“胰头占位。”
胰头占位,就是说胰腺的胰头部位,有个肿块,有可能是良性,也有可能是恶性。
若是良性,动个小手术切掉就好;若是恶性,大概率为胰头癌。
胰头癌是胰腺癌的一种。
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五年生存率约为1%~3%,起病隐匿,早期无明显症状,进展迅速,恶性程度高,治疗效果差,预后差,一经发现,十有八.九是晚期,动不了手术;住院治疗了也几乎活不过6个月;就算是可行进行手术治疗的早中期,手术切除后,也有极高的复发概率。
现今医学手段对这个癌束手无策,哪怕是近年最热门、有效缓解许多癌类的免疫疗法,对胰腺癌也起效甚微。
狭小的诊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超声医生推了推眼镜,打破沉默安慰说:“我看着不像是恶性的啊,颜主任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只敢在熟人面前说。
医疗,谨慎永远摆在第一位,没看见更多检查结果之前,谁也不敢、也不能和患者信誓旦旦做承诺、下保证。
是不是恶性,只有最终见到了病理结果才能确认,病理是肿瘤诊断的金标准,血液检验、影像检查结果,都只能算作是辅助检查、辅助判断。
颜淼淼脸色刷地变白了,神情凝滞数秒,然后笑了一笑,看向简清:“哎,老同学,你熟悉这些,还要安排什么检查?一次性给做了。是良性的早割早了事,是恶性的,那可能是胰头癌,我现在这个应该还属于早期吧——不,不会。”她垂下眼帘,笑了笑,摇头否认,“我今年才32岁,不吸烟不喝酒没遗传病史,最多熬夜熬得多了点,不可能是癌……不管了,先做检查吧……”
医生对疾病比常人了解更多。
也正因为了解更多,所以知道它有多可怕。
她在急诊科经历过许多生死,对待病人死亡,偶尔也会麻木,但当得知重疾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依然无法坦然面对,做不到无惧生死。
医生不是神,也是人,人对疾病都会恐慌。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
*
术业有专攻,越大的医院分科越细,专业越精。
有时在同一个专科岗位上待久了,对于其他学科经久不用的知识点,也许还不如轮转医生知道的多。
急诊科学的杂,横向知识面广,但纵向学习不深,面对专病,还是要交给专科治疗。
消化系统也不是简清最熟悉的部位,她请来了肿瘤内科消化组、肝胆胰外科、消化内科、影像科、超声科等相关科室进行多学科会诊,胡见君得知这个情况,也从副院长办公室赶到MDT会诊室,牵头组织会诊。
颜淼淼没参与自己的病例讨论,她选择呆在病房冷静冷静。
生病时,最难捱的,就是等待检查结果的这段时间。
惶恐不安、祈祷恳求、后悔反思、自省自责,千思万绪冲上心头。
颜淼淼坐在简清给她安排的床位上,回首过去三十几年的人生。
她从小学习成绩好,人缘好,五湖四海皆兄弟姐妹,就是家庭出身不太好,亲生父母重男轻女,她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在了医院,一对生不出孩子的夫妻把她捡了回去,当亲生女儿一样好吃好喝养着供着,供上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可惜别人家的女儿,二十出头就大学毕业挣钱孝顺父母了,读医的,哪怕读的是最快的八年制,也比别人多出了好几年,毕业刚出来那两年根本拿不到多少钱。她还选了又苦又累的急诊科,一年到头不着家,连年都没法陪家人过。
养父养母文化不高,经常戳她脑袋骂:“你还不如我养的咪咪呢,咪咪好歹还不在外面过夜,被别人家喂饱了肚子也还知道回家,你呢你呢!翅膀硬了就不着家,还没嫁出去就成了泼出去的水!”
骂归骂,逢年过节养父养母依旧提着鸡汤饺子送到科室来,亲眼看她灌下去才肯回家。
上回遇到急诊科有喝醉酒的人闹事,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她养母刚好来医院,看到了,老母鸡似的把她拉到身后护着,抡圆了胳膊上前拼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差点被关进了局子。从警察局出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去找急诊科领导讨要说法,要领导给自家女儿换个安全点的科室待着。
颜淼淼不知道要是自己真得了胰腺癌,养父养母怎么办?
她要怎么说出口?她怎忍心说出口?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让父母一大把年纪了还反过来伺候她?
成吨成吨的愧疚感压在心头,颜淼淼没来得及考虑自己,没考虑七七八八的治疗方案,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数了数存款,心说要真得了癌,干脆不治了,反正胰腺癌也不容易治好,别钱搭进去人也没了,老两口一辈子不容易,钱留给他们养老……
想着想着,她心说自己不是坏人,没做过缺德事啊,相反,她救死扶伤救了不少人命,老天爷怎么会让她得癌呢?
还是最难搞的胰腺癌?
是不是熬夜熬多了?是不是泡面吃多了?是不是她亲生父母遗传给她的?
她发誓,如果不是癌,未来日子里,她一定要规律生活作息,少吃泡面,锻炼身体,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院内的老师、同事、学生轮流跑上来探望安慰颜淼淼。
颜淼淼不肯在人前示弱,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笑嘻嘻应对。
急诊科的工作很忙,太忙了,忙得没空内斗,所以科里几个同事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急诊科的主任背着手在颜淼淼病床前,左三圈绕,右三圈绕,一个快五十岁的老主任,最后急得红了眼,坐在床边说:“我耽误了你!”
颜淼淼高声嚷嚷:“别介啊!你这话说的我们俩有一腿似的,什么叫你耽误了我?”
老主任痛心疾首:“你这病就是干急诊累出来的,我当年就不该把你留在急诊科,你一八年制的好学生,有更好的发展,都被我给掐——”
颜淼淼打断她:“八年制怎么了?谁说八年制的不能来急诊科了?都是治病救人,还要分个高低贵贱啊?你当年一碗泡面,收买了我的人心,要我留在急诊科,现在又说耽误了我!我现在还没死呢,你别娘们唧唧的啊!给我哭丧啊?”
老主任被她吼得愣了一愣,也一拍病床,吼了回去:“那我不是娘们那还是爷们啊?”
颜淼淼还懂个尊师重道,缩了缩脖子,放低了声音,安慰老主任:“你看,我们急诊能调动全院千军万马呢,我叫哪个科来,哪个科敢不来?我来急诊不就图个爽快利落,我就喜欢站在生死边缘挑战,我就喜欢三下五除二搞定一个病人,像她内科这样的——”
手指点了点刚进门的简清:“慢吞吞查房,慢吞吞写病历,慢吞吞查文献,拖拖拉拉,吹毛求疵,也就病历写得好,一整年都救不回几个人来的,我还就不喜欢呢!”
简清冷下脸:“我还是能救几个人的。”
急诊科的老主任护短:“她童言无忌,你别介意。”
“她比我大。”简清依旧冷着脸,“你的血生化、血常规、肿瘤标志物指标都很正常,影像检查结果来看,病灶边界很清晰,边缘有钙化,没有囊变、坏死,没有腹腔积液和肿大淋巴结,初步判断是低度恶性或良性的瘤,MDT讨论结果大概率是神经内分泌瘤,能切。当然,不能百分百确定,定性诊断还是要看病理结果,外科那边建议手术,看术后病理,你转肝胆胰外科去。”
神经内分泌瘤,除了指甲和毛发,可能发生在全身各个部位,最容易发生在消化系统,消化系统里,当属胰腺最容易中招。
胰腺神经内分泌瘤有三个分期,G1,G2,G3,其中G1、G2期,恶性程度较低,生长较为缓慢,算是瘤,G3期恶性程度最高,才能被叫做是癌。
颜淼淼闻言,当即从病床上蹦起来,不顾简清身上穿着白大褂,抱住简清嗷嗷叫:“老同学,我上学的时候不该在背地里骂你冷血无情死人脸!你现在简直是我的天使!”
简清冷酷无情地推开她:“收拾你的东西,让出床位。”
*
肿瘤二区办公室隔间里,鹿饮溪借用了微波炉,给简清热饭热菜。
简清带着颜淼淼去检查,忙活了一中午,没吃没喝。
鹿饮溪不记得颜淼淼在原书中的戏份,或者说,她仅有的记忆里,没有颜淼淼这号人物。
也许颜淼淼与男、女主关系不大,所以戏份不多,或者直接没有。
不像何蓓。
原著中,何蓓和男主褚宴是青梅竹马的邻居,褚宴暗恋她,她死后,褚宴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女主把他从阴影里拉了出来,和他在一块了。
如今这段剧情被鹿饮溪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鹿饮溪开始担心,何蓓没有身亡,万一褚宴与何蓓在一起了,那原著中的女主怎么办?
她改变的是剧情,也是别人的命运。
可无论感情戏如何,她觉得,人的生命应当是最珍贵的。
救下一条人命,总不会有错。
同样,她为颜淼淼祈祷,祈祷不是恶性的结果。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也许这个世界,当真是与现实世界一样存在的某个时空、某个宇宙。
“吃了么?”简清推开办公室隔间的小门,走了进来,打断鹿饮溪的沉思。
“我吃过了。”鹿饮溪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你快吃点东西,颜医生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可能是胰腺神经内分泌瘤,能动手术,有的救。”
“那就好。”
在医院见惯了死亡,不死,成了最低底线要求。
肿瘤科很少体会到治愈的快感和成就感,这里最开心的一是病人的病灶变小了、变没了,二是发现病人根本不是癌,还有的救。
简清低头吃饭。
鹿饮溪盯着她吃饭,微微皱眉,问:“你吃饭时不看一看菜的么?”
“你会给我下毒?”简清夹起几条茄子放碗里。
鹿饮溪费心费力摆好的一个茄子爱心瞬间就被破坏了。
她自闭了,不说话了。
她以后再也不和简清玩浪漫了。
简直是对牛弹琴。
简清边吃饭,边翻开HE-A114的临床试验研究方案:“我待会有个病人要谈知情,是你上次筛选出来的病人,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鹿饮溪立刻从自闭中走了出来,点头笑说:“好啊。”又脑洞大开,“在末世电影电视里,你们这些癌症的临床试验一般就是生化危机的源头,先给动物注射,动物咬人,或者不法分子直接给人注射,人变丧尸,然后人咬人,再然后整个世界就乱套了,开始求生大挑战。”
其实,出了实验室,应用于临床的药物,已经通过了一道道关卡的审核,现实中,发生丧尸类型生化危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简清没有破坏鹿饮溪的幻想,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待会刚好有个病人要用药,也带你去看看像不像生化危机。”
鹿饮溪小鸡啄米般点头,把简清的不解风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
依照伦理要求,在病人身上试验时,必须经过病人的知情同意,签署知情同意书。
科研助理带着病人及其家属过来谈知情时,简清正好填饱肚子。
病人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家在农村,之前的治疗几乎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能借的也都借完了,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也实在没有钱继续在省城治疗下去,正打算开点止痛药,回家里慢慢等待死亡。
这次被告知可以参加临床试验,获得免费的检查和药物治疗,但不能保证药物的有效性,大腿一拍,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来试一试。
简清言简意赅介绍了一下试验的内容,然后让患者提问。
陈姓男子的老婆问:“医生,可以保证治疗效果吗?”
“不能。虽然目前有几个患者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有些人用了这个药可能病灶就小下去了,有些人用了反而进展得更快了。我每个月都会给他进行评估,一旦发现进展太快,会立刻停止用药。”
陈姓男子问:“试用了这个药,我会死吗?”
他总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的试毒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一命呜呼。
“大概率不会。”简清翻开临床试验的协议,“但临床无绝对,我们有给你买保险,一旦您在临床试验中因为药物的原因死亡、伤残,您的家属会获得赔偿。”
“不想继续试药了我可以退出吗?”
“可以,随时随地无理由退出。”
“全部免费吗?”
“全免,你来回的交通费也可以报销,但有些诊疗费、挂号费,十几二十块的,不一定能报。”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一阵。
简清问:“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陈姓男子下定决心般,摇了摇头:“没了,试试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反正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就算吃的药无效,至少还能有个免费的检查,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减轻一些负担。
科研助理小黄拿出知情同意书:“陈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个字,签完字,我们这边给您新办一张就诊卡,就可以开始给您安排检查了,检查通过,就正式参与试验,检查不通过,我们也不会收这次的检查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