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第三种绝色(GL)-第5章
动听大叔
3 年前

  简清不擅长安慰小孩,小孩也怕她。

  从前她在儿科轮转,一走进病房,哭声四起,吓得儿科主任连忙把她推走。

  有时她和患者挤同一班电梯,碰到抱小孩的,小孩一见穿白大褂的她,准会哇哇大哭。有的还会伸出小手推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喊:“坏人,坏人走开。”她不得不走出电梯,等下一班。

  *

  走到8床病房门口,简清没有进去,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鹿饮溪哄小孩。

  鹿饮溪支起一张床上小桌,盘腿坐床上,在纸上画涂鸦,一边画,一边编故事。

  “说好了,最后一个故事喔,讲完就得放我去吃饭了。”

  “嗯,最后一个。”

  鹿饮溪用墨蓝色签字笔画了一个Q版的癌细胞,有鼻子有眼,举着矛,张牙舞爪。

  又画了个形态正常的细胞,勾出笑眯眯的表情,然后写上“细胞”两个字。

  “这些叫细胞,我们身体里面住着很多细胞,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坏细胞,这个坏细胞是正常细胞里的叛军。”

  桑桑的目光粘在纸上,安静地听鹿饮溪编故事。

  “坏细胞会抢正常细胞的营养,我们吃进去的食物会被它抢走,它又不肯干活,好吃懒做,养着没用。”

  鹿饮溪接着画Q版癌细胞扯了一面大旗,旗子上写了“招”字。

  “它们还会招兵买马,不断壮大,而且速度很快,在我们身体里烧杀抢掠,安营扎寨,嗯……就跟你看的《三国演义》绘本里面作乱的叛军一样。”

  桑桑床头放了很多故事绘本,西游,水浒,三国……

  三国放在最上头,也最旧,封面已经起了卷。

  鹿饮溪又画了一个带军帽的细胞:“有叛乱的坏细胞,自然也有去镇压的好细胞,我们一般把它们叫做免疫细胞,免疫细胞是我们身体里的警察。”

  然后画了两个肺:“有时候坏细胞会把自己伪装成好细胞,逃过警察的追杀,聚集到肺这里,占山为王。它们长得很小很小,所以数量少的时候,我们人可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等到数量多了,规模大了,才会被发现。”

  桑桑隐隐约约听明白了:“我身体是有很多坏细胞吗?”

  鹿饮溪点头:“嗯。以前坏细胞聚在你的小腿上,医生就直接做手术把坏细胞一锅端,这是目前打败坏细胞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把整个战场一锅端的截肢术,就是手术治疗,实体瘤较小,早、中期没有局部和远处转移的患者,手术能最大获益。

  鹿饮溪指了指肺:“但这些坏细胞很狡猾,它们会逃跑,会转移阵地,原本在小腿上的,现在又跑到肺这里,东山再起了。”

  她想了想简清的模样,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形象:“这是肿瘤医生,可以看成是指挥打仗的将军,或者指挥官,会帮助你打败坏细胞。你白天挂的那些药水——”

  指了指输液瓶:“那相当于是指挥官往战场上投放了一颗炸.弹,把坏细胞炸死。这样做有一个缺点,好细胞可能会被一块炸死,所以输了这个药水以后,会掉头发啊、呕吐啊,很难受。”

  输液治疗就是化疗,即化学药物治疗。化疗药物敌我不分,杀死癌细胞同时,也会杀死正常细胞。

  “除了炸.弹,指挥官还有激光枪(放疗),用射线射死坏细胞,当然,有同样的毛病,好的坏的都被射死了。”

  放疗,即利用放射线治疗。放疗疗法同样是敌我不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桑桑皱眉问:“就不能不把好细胞杀死吗?指挥官她这么凶还这么笨?”

  听简清被小女孩稚声稚气骂,鹿饮溪乐不可支,附和道:“嗯,她又凶又笨!”

  倚在门边的简清:……

  下一秒,又解释说:“当然,也不能怪她的,是我们还没有发现更多更好的武器。嗯……倒是有一种方法,可以不杀死正常细胞,你想象一下射箭。”

  鹿饮溪画了一把弓箭,和一个靶子:“射箭时,我们的弓箭需要瞄准那个中心的红点,就是靶点。坏细胞身上也有靶点,只要指挥官手中的箭(靶向药),瞄准了靶点,就可以精准地杀死坏细胞,而不会杀死正常细胞。”

  桑桑说:“这个就很好……”

  “是很好,但存在两个问题,第一,目前找到坏细胞的靶点不多;第二,我们缺少合适的箭(靶向药)。所以,很多时候,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治疗。”

  靶向治疗,即精准地瞄准癌细胞的靶点,杀死癌细胞而不损伤正常细胞。

  “没有其他方式了吗?”

  “有,发动内战,让免疫细胞攻击坏细胞。”

  “有几种方式,我举例其中一种。我刚才说过,坏细胞会伪装,逃过警察(免疫细胞)的追杀,你猜怎么伪装?”

  桑桑摇摇头:“猜不出来。”

  鹿饮溪指了指之前画过的那个带着军帽的免疫细胞。

  “这个免疫细胞,它身上装有一把锁(PD-1),而坏细胞身上有一把钥匙(PDL-1)。

  只要坏细胞手上的钥匙,和免疫细胞的锁对上,那么免疫细胞就看不出它是坏蛋,误以为它是良民,不追杀它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糊住那把钥匙,或者糊住那把锁,让他们对不上,这样,免疫细胞就能识别出坏细胞,把它杀死。”

  这种发动内战,回归到免疫细胞消灭癌细胞方式,就是免疫治疗。

  免疫疗法,是近十年来,肿瘤领域最大的突破。

  桑桑看着涂鸦,慢慢消化这些知识。

  鹿饮溪继续在纸上勾勾画画,很快勾勒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牵着女医生的手。

  她把画递给桑桑,温柔笑说:“医生和你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所以不要怕医生,要好好听那个医生姐姐的话,乖乖吃饭睡觉,你休息好了,你身体里免疫细胞的力量会更强大。”

  从公元前446年左右,波斯王后切下患癌的乳.房,开启手术治疗癌症的初代革命,到21世纪,免疫治疗时代的到来,人类与癌症的战争长达数千年。

  癌症不消亡,战争便不止。

  任何一名直视疾病,勇敢与疾病对抗的患者,都是医生的战友。

  *

  拧开水龙头,温水哗哗流下,鹿饮溪冲洗手上沾染的墨迹。

  病房内,桑桑的妈妈已经回来了,抱着桑桑,哄她入眠。

  鹿饮溪走到门口,看了眼躺妈妈怀里的小女孩。

  生病时,能躺在妈妈怀里,才是最安心的吧。

  家人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

  鹿饮溪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盘腿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扶着墙壁走得很慢。

  路过一扇小窗时,她停下,抬头仰望窗外的月亮。

  她的文学修养不高,看到月亮,能想到的也只是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故乡。

  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

  她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了,二十岁那年,决裂之后,她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晚风流淌,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就只是望着月亮,思念故乡。

  简清提着一袋小面包寻过来,没有出声打扰。

  小窗只投进来的一小片月色,恰好能笼罩窗边的人。

  鹿饮溪站在月光下,简清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守着她。

 

 

第7章 牙疼

  *

  鹿饮溪望着月亮,一点一点收拾好脆弱的情绪,转过身时,险些吓了一大跳。

  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医院里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不好认人,鹿饮溪偏偏一眼就认出那是简清。

  床上一言不合剥人衣服,床下一本正经不食人间烟火的斯文败类,她也就认识这么一个。

  那个败类悄无声息倚在墙上,漂亮冷淡的面孔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拎着一袋小面包。

  鹿饮溪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

  简清没回答,也没问鹿饮溪为什么红着眼眶像个小兔子,只是把手里的小面包递出去。

  鹿饮溪犹豫了会儿,伸手接过。

  她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

  撕开小面包的包装袋,闻到浓郁的奶香味,鹿饮溪几乎是一口吞下。

  简清静默地注视她,怕她噎着,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饮料给她。

  鹿饮溪小口小口抿着,心中对简清体贴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

  第二天,简清值科研班,一上午都在中心实验室待着。

  附一医院的肿瘤中心实验室有专职的科研人员,也有临床过来轮值科研班的医生。

  简清的左掌受了伤,有些操作不方便进行,鹿饮溪就被抓到了实验室,替她跑腿、录数据、干杂活,任劳任怨。

  科研班相对比较清闲,到了下午,简清把工作带回家做。

  室外细雪飘飘,室内一片静谧,只闻得键盘的敲击声。

  回了家,鹿饮溪不用干杂活,闲得无聊,翻找出一条卷尺,挺直腰板给自己量身高。

  167cm,比现实的躯体低1.5cm左右。

  她捏着卷尺,自言自语:“我觉得我还能长高。”

  长到和现实世界一样高。

  键盘敲击声凝滞,简清看了鹿饮溪一眼,冷不丁开口:“你20岁了。”

  其实心理年龄是25。

  鹿饮溪有心装嫩,不以为然:“20怎么了?说不定我的骨骺线还没闭合,还能继续长,长到比你高。”

  目测简清有一米七出头,腿长腰细,身材姣好,好到让鹿饮溪有些嫉妒。

  简清收回视线,没说话,指下键盘“哒哒哒”的敲击声更显轻快。

  确实是很年轻的小孩。

  小到还在冒牙,疼得红了眼眶,在某医生面前晃了又晃,看样子是想让人问上几句,说些关心体贴的话语。

  简清偏偏不问不说,装没看见,纤长的五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鹿饮溪终是按耐不住,凑到跟前主动说了声:“我牙很疼,长智齿了。”

  简清眼也没抬:“我从事肿瘤,不从事口腔。”

  假意冷淡的态度。

  鹿饮溪捂着脸,弯腰平视简清,含含糊糊回答:“不是请你帮我拔牙,肿瘤科也可以治疼痛的。”

  约有60%~80%的晚期患者会产生癌痛,晚期癌症治愈希望渺茫,医生能做的十分有限,缓解疼痛是其一。

  简清抬起缝了针的左手,淡声道:“我不给暴力伤医份子看病。”

  鹿饮溪病急求医,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简医生,一码归一码,希波克拉底在天上看着你,做医生要有良心,你宣过誓的。”

  不能这么睚眦必报小心眼。

  简清看着她,回忆了会儿搁心底沾了灰的医学生誓言和希波克拉底誓言,淡淡哦了一声,上半身前倾,靠近,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鹿同学,我没有良心。”

  说完,朝她耳朵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热气拂在耳廓上,又痒又酥,激得鹿饮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捂住耳朵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瞪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看也不看她。

  胸口砰砰跳,耳朵烫得快冒烟,鹿饮溪红着脸捂住耳朵,用力揉了揉。

  有病。

  要勾引人要撩拨人也得看清对象。

  她又不是男的,朝她耳朵吹气算什么?

  在心底骂骂咧咧几句,鹿饮溪后知后觉想起来——

  金主和金丝雀。

  呸,败类!

  鹿饮溪不再理会简清,自己委委屈屈地去扒拉药箱。

  热气钻进耳朵的酥麻感久久不散,鹿饮溪一边感受耳朵灼热的烫意,一边忍不住猜想那个冰块是男女通吃,还是只喜欢女的。

  关心她做什么?谁要管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脑海倏地冒出另一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鹿饮溪晃了晃脑袋,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专心扒拉药箱,想找几片布洛芬止痛。

  药箱很大,分门别类放了不同的药物和一次性医疗器械。

  鹿饮溪翻着翻着,忽然在药箱翻出了好几盒盐酸吗啡片,还发现许多七氟烷。

  吗啡用于缓解癌症患者的癌痛和急性的剧烈疼痛,七氟烷是麻醉科常用的全身麻醉药,微小剂量就能把人放倒。

  这两种药物具有强烈成瘾性,滥用会造成依赖,过量会引起死亡。

  书中,后期的简清利用精麻药品,杀害了不少人,最后自己也吞咽注射了大量药物,躺在雪地中,静默地等待生命结束。

  简清见鹿饮溪扒拉半天,只抓出几盒精麻药,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药放一边。

  鹿饮溪疼出了一脑门薄汗,柔软的发丝贴在耳际,可怜兮兮的。

  简清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拂开她的发丝,拿过一个电子测温仪,对着她额头“嘀”了一下。

  额温36.8℃,没发热。

  “张嘴。”

  下巴被捏住,这回不是调戏,鹿饮溪没挣扎,顺从地张开嘴:“啊——”

  冰凉的手指在她下颌触摸、按压,感受淋巴结的大小,她皱了皱眉,忍住痛意。

  看过也摸过,简清问:“疼痛程度从0到10,你选个数字描述?”

  数字分级法是疼痛量化评估常用的方法,从0到10依次递增。

  鹿饮溪瘪嘴:“6,好痛。”

  4~6算中度疼痛,肿瘤科有不少7~10的重度疼痛患者,简清见惯不惯,一脸冷漠,问:“有什么胃肠道疾病和药物过敏史?”

  除了对症下药,还必须考虑到药物可能带来的毒副作用,有些药对胃黏膜刺激大,有些人对某些药过敏,有些药物不能联合使用。

  鹿饮溪回忆了会儿这具躯体的记忆,摇摇头:“都没有……最近也没有服用过其他药物。”

  简清翻出阿莫西林和甲硝唑递给她:“盐水漱口,各吃两片,一日三次,饭后服用,饮食清淡,不要喝酒,布洛芬你自己看情况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