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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和你约我都会早到。
贺锦西来到了座位前，把箱子小心地放上桌面，因为众多原因，她这会有点心虚。
“你检查一下吧，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不用。”郑潇道，“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吗？”贺锦西真是惊讶她会说这样的话，“这里面是你精心打扮的娃娃，还有一只是你创造的，全世界就一只。”
郑潇笑了笑：“只要是自己做的，都可以算全世界独一个。”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贺锦西还是有些不舒服，现在全网都在寻找茉莉，茉莉那么可爱，她那么喜欢茉莉，结果到了郑潇口中，变得如此地无关紧要。
贺锦西用了自己新学的名词：“我以为你这种艺术家会是灵魂党。”
郑潇道：“我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个卖玩具的。”
贺锦西：“……”
贺锦西不想说话了，她最近接触了太多娃圈的东西，也玩了一段时间的漂亮娃娃，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听一个创作者说这种话，实在是让人生气。
她真想把箱子就这么提走算了。
贺锦西往后靠了靠，推得椅子嘎吱一声。
她双手环胸盯着郑潇，仔细看她，郑潇放下了吃蛋糕的叉子，抽了张纸巾擦干净了嘴巴，然后回望她的直视。
半分钟后，贺锦西觉得眼睛有点酸，郑潇突然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了平板：“要看看我拍的照片吗？”
要是贺锦西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郑潇第一次在她跟前提出无关紧要的话题。
贺锦西很有兴趣。
有兴趣知道郑潇为什么要和她聊这个。
贺锦西点了点头，郑潇突然起身，绕过桌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贺锦西身边。
贺锦西：“……”
又来这招。
郑潇已经打开了平板，给她看照片：“我这次运气很好，遇到了北疆的第一场雪。”
贺锦西视线落到平板上，被美丽的画面慑住了心魄。
风雪，苍原，城市和动物，在郑潇拍摄的画面里，更像是纯粹的艺术画作。
贺锦西再次感觉到了嫉妒，常人够到一点就足以衣食无忧的天赋，落到郑潇头上，就像被上帝打翻了瓶子一样。
贺锦西是个商人，是个售卖艺术的商人。
郑潇这样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就是金光闪闪的宝藏。
郑潇肆意挥霍这些宝藏，不以为意的态度，在她和贺锦西之间划开了一道天堑般的鸿沟。
贺锦西看过很多人去旅行的照片，没有人像郑潇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滑动屏幕，就让贺锦西如此心绪翻涌。
郑潇拍了不少，贺锦西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但是手机突然响起来，打断了这静谧又单方面别扭的时光。
“抱歉。”贺锦西看了眼来电显示，“我得接个电话……”
“嗯，随意。”郑潇坐直了身子。
贺锦西拿着手机往外走，来到了店外的露台上。
电话是公关部的同事打过来的，不得不接。
“喂，”她问，“是又有人买上去了吗？”
“不是寻找茉莉。”那边言简意赅，“是另一条热搜，和贺总你有关。郑潇的人偶作品《西》发起了预售，他们扒出了你的照片。”
兜头的冷风像一盆冰水一般，浇在了贺锦西头上。
那边停了停，问贺锦西：“贺总，你准备怎么处理？”
“稍等。”贺锦西道，“十分钟后我回电话给你。”
电话挂断了，贺锦西边转身往回走，边打开微博查出了《西》贩售的相关信息。
作为职业经纪人，在这种时候她不会像一般人那样慌了神，哪怕热点事件发生在自己头上。
越乱，越紧急，越重要，越要冷静。
贺锦西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大步流星，到了郑潇面前。
郑潇恍然抬起头，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回来得这么快。
贺锦西把手机屏幕怼到了她面前：“怎么解释？”
郑潇看到了手机上的信息，TD开了新品预售，图上的陶瓷娃娃是《西》，名字也是《西》。
原博销售信息写了段不知所云的故事，转发里的围观群众一点都没客气。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郑潇太太三年磨一剑重出江湖，国际大奖作品你值得拥有】
【限量典藏三十套，陶瓷传家一百年啊！】
【无限升值空间，买娃就发家！】
【买得起是投资，买不起看看故事！据知情人士透露，爆上热搜的茉莉就是这位大艺术家的作品，而《西》和zyn经纪人hjx女士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复制粘贴呢！】
郑潇的眉头皱起来，眼睛黑沉。
贺锦西以前很喜欢这双眼睛，觉得它美丽，神秘，单纯，干净，像是未经探索的秘境。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给郑潇机会，让她在自己的感官里建立起来形象，颠覆，然后再建立，再颠覆。
甚至，就在刚才，贺锦西欣赏一个天才的审美，有一瞬间曾冒出念头：这样的人，怎么挥霍都可以，怎么自由都可以，怎么高高在上都可以。
但现在，贺锦西觉得自己吃了一口屎。
她盯着郑潇，等她的回答。
郑潇开口，只对她道：“对不起。”
贺锦西抬手，一点都没犹豫，勾拳落在了她脸上。
郑潇身子歪向一边，胳膊碰到了平板，平板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店里的人这才都看了过来。
郑潇抬手蹭了下嘴角，站起了身。
她皮肤本来就白，被打之后突然没了血色，白得吓人。
她对贺锦西道：“你过来。”
贺锦西冷着脸，脑袋里有一百种解决这种无耻之徒的办法，她跟上了郑潇。
郑潇去的是洗手间，反手关门，里面就她们两个人。
她脸上恢复了血色，贺锦西下手狠，所以是皮肤迅速充血了的不正常的红。
郑潇道：“在这里打吧，免的被拍到。”
贺锦西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突然笑起来。
她笑出了声，觉得好笑得很。
“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虚伪的人。”贺锦西边笑边道，“你是不是装着装着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人设了啊？”
“嗯。”郑潇轻轻应了声。
贺锦西冲她拱了拱手：“手段高明，我真的佩服，您是赚大钱的人，毕竟为了钱可以不要脸。”
贺锦西走到洗手池旁，洗了个手：“我不打你，打出好歹了还得我赔医药费。剩下的，你跟我律师谈吧。”
说完她再没停留，开门出了洗手间。
回去座位上拿包的时候，屏幕摔碎的平板上还有北疆的风雪，桌上还有在她家里待了许久的娃箱。
贺锦西突然就无法控制地有些难过，主要是难过自己居然这么蠢，被人耍得团团转。
回去的路上她便开了视频会议，等到了家里以后，人刚好来齐。
有公司公关部的同事，有她的顶头上司，还有她自己的私人律师。
这个会开的时间很长，他们像以往每一次应对重大事件一样，做了详尽理智的应对方案。
会议结束的时候，王总同她道：“锦西，官司得打，但你也得避嫌。”
“我明白。”贺锦西冷静应声。
她是经纪人，她是艺人背后的人。
不管好事坏事，需要待在热搜上的是艺人，不是她。
她的所有热度，都是在给公司抹黑。
她在幕后，永远不能见光，否则就是牵连甚广的众矢之的。
这一晚，贺锦西睡的时间很少。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她没有安睡的权利。
当天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公司会议室里。
负责审查的同事就在门外，待会他会推门进来，问很多贺锦西的私人问题，来判断她有没有和外人勾结，以公徇私。
贺锦西安静地等着。
时间过了许久，那人都没有进来，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反倒是她的助理推开了门，快步走到她跟前，同她道：“锦西姐，你看一下手机。”
贺锦西拿出手机，看到了助理发过来的很多条消息。
全都是转发的一个人的微博，这个人的微博叫【XIAO】。
XIAO发出了律师函，告ThinkDoll非法销售。
XIAO发出了《西》的制作过程，最后一张照片是外观专利申请证书。
XIAO发出了聊天记录，记录显示她已经彻底和TD管理者决裂。
最后，在所有人都涌到这个废弃很久又重启的微博下看热闹的时候，XIAO发了封道歉信。
道歉信被疯转，因为这其实是一封告白信。
XIAO再也不像前面铁锤锤人的时候那么冷冰冰，她的文字优柔寡断，每个标点符号都仿佛有翻涌的澎湃情绪。
她说：“对不起，我擅自迷恋你。”
“对不起，我自私地僭越你。”
“对不起，我用罪恶的手指觊觎你。”
“对不起，我带来了众人的目光玷污你。”
“哪怕，你从未与我多说过一句话，一个字，一次温柔的吐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我会加油哒！
第14章
审查最终没有进来，助理在贺锦西跟前站了许久，等待她的指示。
贺锦西突然就觉得很困，那些缺少的睡眠仿佛在一瞬间都袭了上来。
她挣扎着起身，把自己挪去了办公室，然后倒在了沙发上。
这一觉一直睡到午饭时间，王总打电话请她吃饭，贺锦西去洗了把脸，下楼赴约。
王总是她的老上司了，贺锦西刚入行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干。王总脾气很好，走的是温和有趣的老好人路线，贺锦西脾气差，走的是冷酷无情的铁血女总监风格。
平日里贺锦西还能欺负欺负王总，但真到了事上，还是得领导说什么是什么。
“小贺呀，”王总慢悠悠地道，“你这个朋友人不错。”
贺锦西说实话：“算不上朋友。”
“你们什么关系，别人再怎么说都是猜测。这种事情你经历得比我多，心里明白的很，后面怎么处理，我也就不管了。”
贺锦西：“好。”
王总安慰她：“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我心里肯定是相信你的。”
贺锦西道：“我知道。”
“现在审查那边也结了，网上的舆论大方向也不会变了，可以放松放松。”王总顿了顿，看着贺锦西，“我记得你今年的年假还没用吧？这都快过期了，得抓紧用了。”
“好。”贺锦西也觉得累得慌，“马上用。”
王总呵呵笑起来：“你的假我可不敢不批。”
吃过中午饭，贺锦西下午交接了一下手上的各项事宜，便请了假。
十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往年哪怕是正常假期，都会有接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事情，今年情况特殊，大家暂时应该不会打扰她了。
晚上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贺锦西拿了瓶酒，坐在阳台上看夜景，顺便梳理一下整个事件。
郑潇发了那么多证据，证明了自己并没有销售《西》的打算。
TD未经郑潇允许，便擅自开了预售，郑潇又是撤股又是起诉，表明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
事情进行到这里，贺锦西其实并不觉得郑潇是为了她。
这些年郑潇本来和TD就处于割裂态度，一个人形师，三年没有出作品，公开账号也不运营，等于没有给公司创造价值。
TD奈何不了她，只能忍着，所以郑潇好不容易出了套获得国际大奖的人偶，茉莉又爆上了热搜，自然想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捞一笔。
只是茉莉没有公开表明创作者，TD只能铤而走险做自己并不擅长的陶瓷人偶。
贺锦西仔细翻了翻他们的预售信息，知道TD有这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矛盾早就有，机会又给得准，这个时候干脆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解决了，真的是快准狠的法子。
如果没有后面的那一条道歉信，贺锦西会把郑潇是个不择手段、利益至上、狠心绝情的女人，刻进脑子里。
在道歉信之前，舆论都是偏向郑潇的。
售卖未经他人允许的作品，这事在哪里都翻不了锅。
但紧跟着，郑潇就发了那条震惊全网的道歉信。
或者说，让人遍体生寒的情书。
网友最不缺乏想象力，何况郑潇给足了大家想象的空间。
一个执拗、狂傲的艺术家，在黑暗的角落里肆意意/淫一个和她毫无交集的女人，幻想她在床上的模样，并且把她们塑于实体，展现到世人面前。
这压根就是疯子才会做的事，你会想到她无时无刻地出现在女人的生活中，暗地窥伺。你会想到她狂热地一次次用手指抚摸过那些泥胚。你还可以想象得到，当她的女神被人拿去售卖，她愤怒的心情，和写下这些话的表情。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个故事浪漫，有人会觉得这个故事悲伤，但主流的思维，一定会觉得这个故事恐怖。
郑潇把贺锦西从这件事情里干干净净地择了出去，让她变成了毫无干系的美丽受害者，却把自己扔进了道德的泥潭里，任谁都可以踩两脚，骂几句。
只要她还用郑潇这个名字，只要她还继续自己的事业做一个人形师，那么这个故事便会伴随她的一生，不管是在现实里，还是网络上。
贺锦西最清楚这种事件的影响，也清楚郑潇没必要走这一步。
本来是伤害值为十的舆论影响，平分到两个人身上各自只有五，但郑潇添油加醋，让这十分变成了一百分。
伤害自己的一百分。
这让贺锦西再一次无法对这个人做出评判。
郑潇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形象又裹上了迷雾，让贺锦西想到便觉得有些头疼。
她开始后悔当初认识了郑潇，后悔了那些她们一起度过的良夜。
月亮高升的时候，贺锦西喝完了手上的那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