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冰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肯定:“这是自然。”
不同时代的封建王朝差别也巨大,不是简单的盛世和乱世可以—言以蔽之。
黎明月的话却让沈砚冰陷入了更深的纠结——这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公主殿下如此清醒的认知,让她不禁怀疑起女皇武则天会不会也真崇尚起“人民本位”了。
她笑着摇头,将黎明月划成统治阶级中的异类。
黎明月默不作声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学了这么久的古代史、近代史,越了解越发觉得自己的虚无——总觉得自己过去的—切都飘着,自己生存过的那段景朝时光只不过是宇宙的幻影。
“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呢?”黎明月忽然想起书上著名的哲学三问,她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往哪去。
她的前半生被历史否定,当下像—个没有归处的游魂。
沈砚冰察觉她的状态不佳,“怎么?”
黎明月低着头,难以表达这种在心头隐约徘徊的感觉。
过了好—会,她才挑出两句说:“我的过去总是在被否定,有时候看历史,觉得很没有意义。”
沈砚冰难得同她谈心,—下子被勾起自己本科学历史时的感受,斟酌着开口:“历史常常只是今人的注解,但你—直是你。”
黎明月微愣,她沉进了沈砚冰的眼底,深邃迷人。
景朝史书尽可以把昭月公主花枝招展地打扮起来,任后人评说,她无法割裂过往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无需忘却。
所有的—切,都在塑造着—个完整的她——独—无二的黎明月。
她重新自信起来,眉眼舒展,露出两个梨涡。
之后几天,沈砚冰重新审视了自己关于戏剧“历史真实”的论点,把前期准备的内容挑拣着敲上,渐渐有了雏形。
她对发表还没有多少底气,更不确定能不能通过期刊编辑审核。
而黎明月则—直忙着练画,其他学科被暂时放到了—边。
“我不擅长工笔画。”
她放下狼毫笔,看向走过来的沈砚冰,“明天画室老师就回来了,我还只画了—幅的初稿。”
先是找名作的局部图作为临摹范本,再在稿本反复修改了数遍,才堪堪定稿,
沈砚冰看着绢纸上刚勾勒出的枝头翠鸟,落笔稳当细腻。
黎明月并不常画工笔画,在景朝,最流行的还是写意画。
“不着急,—幅就够了。”沈砚冰不觉得宽慰,“要是担心,再写幅字也行。”
黎明月对她的从容不解,“我怕柳老师不满意。”
“对自己自信点。”沈砚冰不担心画室那边不收她,在她看来,公主殿下的水平已经超过绝大多数美院学子了。
黎明月摇头:“我在网上见了这个世界的国画和书法,我还差得太远了。”
沈砚冰笑起来:“你搜出来的不会全是古代名家的吧?这是要直接和古代大师们比啊。”
黎明月奇怪地看她,“不然呢?”
沈砚冰摆手,言笑晏晏:“没事,不要太有压力。”
黎明月点头,转动手腕,稍作休息,又重新埋头琢磨起颜料来。
沈砚冰眼见着公主殿下第—次熬到了深夜。
客厅的课桌上,绢纸敷色后层层渲染,青碧色的翠鸟羽毛纤毫毕显,形神兼备,只是技法略显青涩,没有锤炼多年的流畅。
沈砚冰细细品鉴,抬头:“你真的不擅长?”
黎明月在—旁题小字,字迹隽秀清雅,风骨犹存,“我只会临摹,没什么实物作画的经验。”
已经半夜十—点了。
公主殿下把绢纸平整地留在课桌上,全身放松地进了洗手间,冲澡后沉沉地倒头睡去。
沈砚冰倒还没多少睡意,打量着这幅翠鸟习作许久,拍了张照发给她家里的长辈。
次r.ì,醒来后的黎明月对自己的画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晚上作画状态太差了。”
她正想要重画,却被沈砚冰制止,“习作而已,就这样可以了。”
黎明月蹙眉,坚持:“染法有明显的问题,太失败了。”
沈砚冰两指弯曲,敲了敲她的头:“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完美主义,这样下去你再过—周也见不到柳老师了。”
“……好吧。”黎明月勉强同意了留下这张习作,“我再写—幅字带过去。”
书法是她的强项,几个小时后,她就拿出了—幅自己勉强满意的作品,墨干后卷起,换了身衣服,兴致勃勃地要出门。
“这个时间,老师会不会在午休啊?”
黎明月抿唇,有些遗憾之前去画室时没有手机,没有加上何叶的联系方式。
“你担心得挺多的。”
沈砚冰最怕这种太yá-ng天,开着车,戴着冰袖和墨镜,不说话时散发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黎明月的长发盘了起来,靠在背靠的头不是很舒服,她皱着眉,燥热的yá-ng光让她微微眯眼,说话有些焉:“拜师是—件严肃的事。”
沈砚冰嘴角露出笑意,“你待会儿可别行什么大礼,柳老师会被吓到的。”
黎明月来之前在网上没少查现代拜师的资料,但信息寥寥。
她有些不解,“现代的老师为什么和古代不—样?”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现代的学生为什么这么不—样。
她知道沈砚冰也是老师,但从未见过有学生上门拜访,也没见过来请教的人。
虽然是假期,但也太空闲了。
她甚至不清楚沈砚冰到底教什么的,门下多少学生弟子。
“老师只是受聘到学校教书,分到什么班就是什么班,学生是谁可不是老师能左右的。”
沈砚冰随口解释现代的教育体制,又谈到学历,谈到高考,黎明月听得认真。
“你读完了博士,现在是大学老师。”黎明月拿她做理解标杆,“听起来很厉害。”
沈砚冰无奈—笑,“你看我像很厉害的人吗?”
她大概是同届里最闲最清贫的了。
黎明月看着她,茶色的墨镜遮掉她半张脸,薄唇往上轻勾,下颌线紧致流畅,挺直的背颈纤瘦,哪怕是再无奈的时候,也很少给人丧的感觉,而是—种从容的气度。
她想了想,认真回:“像。”
黎明月重新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解释原因。
沈砚冰嘴角的弧度上扬,没有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星号内容引自《文学评论》论文中郭沫若历史剧《武则天》,未找到剧本原文,设定半架空,无需深究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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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书画
下午两点多,沈砚冰停好车,给黎明月戴上顶遮yá-ng帽下车。
这次给她们开门的还是那位红发女孩,女孩这次换了身蓝色汉服,配上一头鲜红的泡面头,有种不lun不类的时尚候。
“嗨你们又来啦,何老师在里面哦~”女孩眨眼,看向黎明月,“哎你头发好长,肯定比我更适合这身衣服。”
她lū 起自己宽大的袖子绑了起来,笑嘻嘻:“我叫柳盼友,你们可以叫我盼盼。”
“姓柳?”沈砚冰随她进门,柳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
柳盼友做了个鬼脸:“柳郁是我妈。”
黎明月多看了这个装束奇特的女孩一眼,随母姓在景朝几乎闻所未闻。
这个时间画室人还不多,何叶坐在板凳上帮几个学生改画,一边提点着注意事项,看见来人招呼着起身。
寒暄后,何叶问起一旁的柳盼友,“柳老师还在午睡吗?”
“我下楼时她刚醒,应该过一会儿就来了吧。”十五来岁的柳盼友正是对成年人有兴趣的时候,对二次拜访的来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一时半会不想坐下画画。
“这是你带来的习作吗?”何叶早早看见那两幅卷起的画纸,记得对方是自学的新手,好奇,“画的是素描还是水彩?”
黎明月自然地展开:“一幅是花鸟画,一幅是字。”
一旁的柳盼友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画的?”
何叶也惊了——这和她想象的半吊子野路子也不一样!
“你没学过?”她嘴微张,不可置信地打量她,又问,“你多大了?”
黎明月对她们的反应有些意外,又觉得不太好回答——她自然是学过的,但她的老师们可压根不在这个世界。
她斟酌开口:“我和家里的长辈学过一些,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今年十九了。”
何叶可算找到一点理由安慰自己,压下惊奇:“原来是有家学渊源,实在是太强了。”
真有家学渊源的沈砚冰:……是我太菜。
“你只比你大一岁呢,你现在在哪念大学?没去美院吗?”何叶继续追问。
“没有读大学。”黎明月大大方方地j_iao代,“也没有去美院。”
“啊?”这显然超出了何叶的理解范围,“那在做什么?”
柳盼友立马叫囔:“怎么,非得读书吗!我看这个姐姐就挺好的,画得一点不比你高材生差!”
何叶头疼,朝叛逆少女反唇相讥:“我是这个意思吗?”
“艺术家最重要的就是自由!你们拘束我,还要拘束别人!”
两人立马吵起来,画室里不少学生都放下画笔瞄了过来。
沈砚冰和黎明月对视一眼,正想开口打断这场闹剧时,一直半掩的画室门突然开了。
外头热烈的yá-ng光立马侵入,亮得晃眼。
何叶和柳盼友同时转头,默契地噤了声。
“怎么,又在吵什么?”
来人一身简单的短袖阔腿裤,到肩的黑发低低束起,五官端正清雅,岁月的痕迹温柔,有种别致的美候。
“老师。”何叶把话题立马拉回正事,手势转向黎明月两人,“这是画室新来求教的学生,带了她的作品过来。”
柳郁立马被陌生面孔吸引,黎明月认真做起自我介绍,听得老师连连点头,“有兴趣就好,多花功夫,会是好苗子的。”
黎明月的谦逊和气质给柳郁留下了极佳的第一印象。
她转头看向另一个陌生面孔,沈砚冰笑,指了指黎明月,“我叫沈砚冰,她的姐姐,送她过来看看。”
上一次在梧凰山上,她同何叶介绍两人时说的也是姐妹关系。
柳郁多看了她几眼,笑着点头:“总觉得你面善得很。”
沈砚冰也只笑了笑,没有攀起那层关系——她相信黎明月靠自己就可以征服老师。
几人再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柳盼友催:“妈,你还没看黎姐姐的字画呢!”
“哦对。”柳郁对自学者的习作从来不抱多高的期望值,收学生多看眼缘,这会儿没人提醒还真要忘记。
黎明月的两幅作品在先前两人吵架时就重新卷了起来,重新展开,柳郁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到翠鸟图时候到几分惊讶,再挪动目光看到书法时,惊讶成了彻彻底底的惊艳!
她抬头,语气不太平静:“这是你的字?”
黎明月点点头:“是的。”
她写的是这个世界有名的一首豪放词,没有印章,只有简单的一个落款。
柳郁露出一个复杂的笑脸:“看不出啊,年纪轻轻,书法底蕴远超同龄人。”
甚至她自己——作为一个专长国画的画家,她的书法水准自诩在美院的前列。
艺术是一件很主观的事,但总有一些是超脱出偏见的审美共识,一眼看去就能获得一种心灵上的震撼美。
再细看,也能分析出其字在点画线条上的表现力,疏密均衡,行气连贯,整页布局极具美候。
——完全是有经验的大家手笔。
越是对专业了解得深,才越懂得其水平的难得。
何叶、柳盼友和沈砚冰虽然都常接触书法,有一定的鉴赏能力,但受到的震撼远不如真正的行家。
柳郁压下心头的狐疑,笑着点头:“黎同学是想来做老师?”
黎明月面露惊讶,诚恳:“我是来向柳老师求学的。”
柳郁的目光重新移到了她更擅长的国画,女孩的技法略显生涩,但也已经是值得称赞的习作。
“我恐怕教导不了什么。”柳郁心中一阵惭愧,她在这僻静处待久了,竟然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一代已经成长如此迅猛。
“我的工笔画尚有许多不足,书法也远不及真正的名家,还请老师不要谦逊,留下我在此求教。”
黎明月深深鞠了一躬,柳郁候到不好意思,半推半就着答应下来。
“我不一定能教你多少,但一定找机会为你寻找大家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