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卯生唱戏。俞任的回答让俞晓敏如鲠在喉,“你……你是为了气我吧?”
“不是,妈,我和卯生是朋友,她来上海看过我几次,我也想去赴约看看她。以后恐怕就没这么多机会了。”俞任句句说得真诚,愣没让俞晓敏听出幺蛾子,她稍微放下心,“那……那个网友呢?”
俞任声音低下来,“我不去见她,看完卯生就回家。”
俞晓敏打完这通电话反而有点别的想法:毕业就是失恋,俞任这语气怕是和那个网友谈得不太顺。如果女儿大学毕业任她飞,估计以她脑子发热的特性会去找爱情。对,那就让她回柏州,用距离隔断恋爱。进了体制內由不得她不考虑婚姻。想到这,俞晓敏不觉和任颂红站到了一边。
卯生接俞任那天,恰巧印秀也接了怀丰年回到自己家。印秀说白老板不好意思啊,今年开始平台要搞大活动,我得抓紧时间做店铺加订单,最近咱们就先别见了。
她们不见,可怀丰年要和俞任见的。两个好久没凑一起的闺蜜在宁波碰头,俞任聪明,晓得怀丰年对印秀动过心,也知道卯生现在和印秀又联系上。冤家不能聚头的,她和丰年单独吃饭,一半时间谈了学校和专业,另外一半时间就听着丰年对自己倒苦水:我的天又黑了,俞任。
丰年说我本来还想循序渐进,成为小英姐事业上的好帮手同时培养感情,这事儿步调踩对了最多就三五年,我研究生毕业时就应该修成正果了。可是,白卯生她不讲理啊。
我三回打电话,两回都是她接的,还都是晚上。她怎么能就直接黏到人家家里?丰年气得揉头上卷毛,俞任说你这头发不得了,跟阿福柔犬一样。再试了试手感,“回家找毛阿姨剪吧。”
丰年说我要先找卯某人算账。
怎么算?丰年说我不会正面和她冲突的,我要做好手头的事儿帮小英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推了推眼镜,“俞任,我大学可没白读。”
你的齐弈果呢?丰年问出后就后悔了,因为俞任苦笑了下,说她前段时间说对不起,两年的住院医师培训出不了师,她要做好四年的准备。但是她整个人精神了,俞任说一个人如果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感兴趣的事业,出成绩是早晚的事儿。奕果想做好医生。
你想她时怎么办?丰年心疼地问。
“我也有事儿做的。”俞任说她这个暑假不打算实习,而要回俞庄闭门读书,陪陪爷爷奶奶,以后怕工作了没这么多时间。“我不想被身边人的潮流推着走,着急找公司为秋招春招做准备。”很多人到了大学毕业最后一年都会心慌,甚至后悔所学的专业,俞任却说她的大学不后悔,“该拿的都拿了,专业学得也很愉悦,知道自己那点斤两有多浅。”
但有时也想静下来,尤其在齐弈果离开后,“丰年,我发现我的大学最深的印记就是奕果。”
俞任是笑着说的,可丰年发现高二的俞任仿佛又在眼前。可俞任坦诚很多,说我这样的取向,恐怕这是煎熬的开始。
卯生见到俞任也吐苦水,讲情人不易做。印秀事业心重,最近忙得都不准备召见我,却陪着那个小怀吃吃喝喝。这就是对事业性伙伴和情人的区别吗?
俞任微笑,区别在你心里啊。她不召见你就不创造时机了吗?别遇到强敌就自己退出啊,别辜负印秀这样喜欢你。
卯生不好意思地笑,嘴角漏出丝丝甜,“那倒是,我觉得她还是喜欢我的。”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几个人一起坐下聊聊天儿,等你女朋友回国。
俞任说那可有得等。等待是慢性毒药,要不你自己克服性,要不是它吞噬你的心智。我觉得小印很了不起,她其实也是等了你几年。
言下之意是卯生没有等她。卯生随波逐流了,谈了场不咸不淡的恋爱,自己又说提不起精神。
摸了摸发红的脸颊,卯生安静了会儿,“为什么我会随波逐流呢?”
因为这样轻松。俞任说,谈一场新的恋爱也许就会忘记过去的痛苦,换一个专业就会带来新的希望,甚至有些本不想结婚的人还是到点儿就结婚生子。个个都能在痛苦中蜕变,这世上就没有不幸人了。
“是啊,可随波逐流也有清醒的时候,那时最难过。”卯生说俞任,打小我就佩服你的聪明,你看事情比我深,我好傻呢。
可唱戏的人就要傻一点。俞任说你和你师姐穿着那么厚的戏装唱下来,两个人就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卸妆还是笑吟吟的,回家开车还在复习段子。卯生,痴人才说梦,痴人也幸运,起码在台上那个世界,你们找到了自己。
最后说到小印不见卯生的事儿,俞任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来了。”按道理有丰年这层关系,印秀不会不见我的。她是没想好怎么见而已。
说得卯生吐凉气,“她……不会吧?”
那时的分手也和俞任有关。卯生想了想,的确是她在柏州见完俞任的当晚,印秀才提的。她不承认罢了。
俞任在宁波待到第三天就离开,临出发前还特意请了凤翔和卯生再吃饭,她感谢凤翔让自己见识了戏曲之美,还谢谢她照顾卯生,俞任说我也厚脸皮喊您一声“姐姐”,我这个傻姐姐白卯生就拜托您了。
送走俞任,凤翔扭头就对卯生说,“这个一号很不错啊,人可爱,又是名牌大学的。你怎么连她也分了?”
“我……我那时见不到她,我又喜欢上小印了。”卯生支支吾吾。
“还是好色啊。”凤翔叹,卯生不服,“怎么就是好色呢?”
凤翔说二号肯定是第一个,你们现在能做情人不做恋人,说明那方面是分不开的。算了,公平起见,我也说一句,二号也好色。
丰年在傍晚七点拉下店门时,远处走近的一个身影吓得她头皮麻了下,她转身紧靠门,看到了白卯生。
两个女孩,一个爆炸头,一个清爽的短发,一个近视眼,一个桃花眼,相互打量了下,卯生打了招呼,“小怀。”
丰年点点头,“白毛生。”
卯生走近,发现丰年和自己身高也相差无几,这方面她没有优势。再凑近看丰年镜框內的眼睛,嘻,小眼睛单眼皮。几年不见,眼睛更见小了。她笑,“我来等印秀。”她把那个“等”字咬得特别重。
“我知道啊。”怀丰年站直了睁大眼睛,“小英姐也说要我等她。”
卯生的笑容僵了,“哦。”
印秀路上说加个油,迟会儿到,卯生就和丰年互不再相看,并肩在店门口看着天,今天天上没星星。丰年说宁波就是好,今天没星星可就是空气清新。比北京好。
卯生心说我晓得你是北大的,嘴上“嗯”了声。
两人沉默了,丰年又说我前年来宁波帮忙时,小英姐还就是东边那个小店铺,现在拿了好几个,人手也多了。
卯生心说我晓得你显摆和印秀患难之交,她又“嗯”。
再等了五分钟,印秀说明天涨油价,今天不少来提前加油的,得等等。电话是打给丰年的,丰年接完电话看卯生,重复了一遍小英姐的话,加了句,“小英姐怕我着急。”
卯生不吭声了,她扭过头看另一侧的街区。时间变得尴尬,她又觉着不能输这小孩一头,就问,“印秀和你在什么厂打工的?”
这可有的说了,怀丰年说,“服装厂。”言简意赅,就是不露出对手感兴趣的信息。
卯生又问,“你为什么每年都来这里打工?按理说你这样的大学不愁找实习单位。”
“小英姐这儿干得熟了,加上包吃包住,有时我们还在夜里凑着喝酒吃夜宵,我觉得很开心。”丰年又得意地推了下眼镜,这时小英姐的车开过来了,她招手,像招呼客人一样喊卯生,“快,上车吧。”
卯生后槽牙都要咬断,她沉着脸要上车,印秀说卯生你坐后面,丰年容易晕车她坐副驾驶。丰年就屁颠屁颠地换了位置,脸上表情却严肃。
车开向印秀的家,卯生不得其解,丰年也有些紧张——不是吧?要她来干什么?要上演听墙角还是大三角?
“丰年,我先送你回家,吃的在后座,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和卯生再去看看房子。”印秀自若地安排着,卯生问,“看什么房——”时,那个“子”没说出口就被印秀不悦地扫了眼后视镜,她不说话了。
印秀说她今天去交了订金,终于开始要买自己的房子了。卯生你不是也想在宁波置业吗?我带你去售楼部看看。
这就不关无产阶级的事儿。丰年心说,到家后还甜甜地谢谢小英姐,再笑呵呵地和白卯生礼貌再见,人前一点儿破绽都不漏。
她一下车,卯生就要换座儿,被印秀制止,“别换了,不急这一时。”印秀的笑容已经掩盖不住,她盈盈看了一眼卯生,“先去酒店。”
卯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功用定位。她笑着咬住唇。
进了酒店刚想喜滋滋地抱住印秀,女孩却更焦急地抱住了她,“卯生,我真高兴。”印秀说,“我们快有房子了。”印秀说这话时的兴奋不再掩饰,她开心地埋在卯生肩头磨蹭了下。
这句“我们”让卯生感动得震住,我们。所以印秀在独自和她要享受这份快乐。“我们有房子”这件事在印秀心中是个多么深的执念。她一直在努力,不仅仅为了她一个人。
卯生的眼眶湿了,她说我也开心,而不是“我为你开心。”
和印秀对视,印秀的手已经攀到卯生的衣角要帮她脱下衣服,又推着卯生躺到大床上,当印秀坐上卯生的腰开始操劳时,卯生笑了。
“笑什么?”印秀嗔她。
师姐说得对。卯生说。
第129章
七月下旬时袁柳终于见到了俞任,刚回柏州就来见她的姐姐说小柳你马上就是初中生了,除了学习,你还有没有别的兴趣或者特长?袁柳说我以前会收电话费,现在洗碗洗得干净又快。见俞任表情若有所思,袁柳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惹她不高兴,于是小心地问,“姐姐,你过年时给我的书我都看了三遍了,这个算特长吗?”
俞任说算的,下次去姐姐家,我再给你挑些书。你愿不愿意学点新东西?这孩子长得真快,俞任都要伸直胳膊才能够上她的头顶,“你小时候啊眼睛乌溜溜的,扶着墙走路也要从自己家摸到我那儿,还喜欢陪着我写作业。”她今天就像个回忆往事的老年人,将袁柳小时候和自己缘分都倒了出来。
用手比划着,俞任说你以前就这么点点大,姐姐看着你长到了这么高。
“怪不得,姐姐你好久前就要来给我做老师。”袁柳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可我为什么记不得你了呢?”
俞任给袁柳又点了份冰淇淋,“人的记忆在两岁前大部分很模糊的。吃吧,边吃边想想。”
袁柳觉得这次回家的俞任和以往不一样,原来她身边是热热闹闹的,白姐姐、怀丰年还有博士姐姐总会有一个人陪着她,现在俞任身上有种孤零零的感觉。她将冰淇淋挖了一半到俞任的盒子中,“姐姐,我自己学就行了,去外面要花钱的。”
真学到了,和花的那点钱比不算什么。俞任说你妈妈现在还是给你五块钱零花?
袁柳说已经加到了十块钱,她基本存下来了。要不是有一段时间和宿海总买辣条吃,还能存更多,“我给姐姐买了围棋。”袁柳从书包拿出了准备已久的礼物盒,她听俞任说过下棋的事儿就上了心。花了两百块,存了五个月。
看着这孩子期盼的大眼睛,俞任眼内动了动,“谢谢小柳。”拆开看后她说姐姐很喜欢,姐姐也教你下棋吧。
“是你厉害,还是博士姐姐下棋厉害?”袁柳很好奇那个博士去哪儿了,她可爱笑了,上课都要和宿海聊天。
俞任说她厉害。不过她不下棋了,直接收起棋盘换地方下去了。袁柳不太懂这话,俞任轻轻吐了口气,“哪儿有一直下的棋?”
不知道为什么,袁柳有些担心这样的俞任,她说话时好像总要犹豫片刻,心里像压着很重的东西。吃完快餐,她和俞任走到从小玩到大的公园,袁柳坐在秋千上双脚早就能着地,俞任坐在另一侧闷闷地踩着地轻荡。
“姐姐,你喜欢什么?”袁柳忽然问。
俞任抬头,“我小时候爱读漫画小说,大了后就爱读点经典小说,科幻还有社科类的书。哦,我还挺喜欢陪着我爷爷奶奶去茶园。”俞任说她其实也没什么才艺,从小就是爱读书的闷性子罢了。
袁柳也荡起秋千,“我想学挣钱。”小女孩的马尾辫随着秋千摆动,“这样我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也可以带着姐姐、小海,咱们出去玩儿。”
你没羡慕过班上的同学会弹琴拉小提琴或者跳芭蕾舞吗?俞任问。
袁柳说那些都很贵,她也没时间练,“姐姐,我知道我亲生父母在俞庄,他们把我送给我妈了。”小姑娘的意思在看向俞任的那一眼中表达了:她不能要求很多。
俞任猛然发现小小的孩子也有藏起来的无穷心事。袁柳看着开朗,其实一直小心谨慎地看着周围眼色。小女孩和俞任之间才掏心窝子,“姐姐,我可怕刘茂松再来找我妈麻烦了。他们离婚了,可刘茂松还是来过店里一次,这回没敢抢砸,而是借钱,说他得了病没钱吃药。”
袁惠方没给,被城中村里的人说钻钱眼儿里去了。好歹夫妻一场,见死不救太冷心。
“他得了什么病?”俞任问。
“说是胃溃疡。”袁柳还记得刘茂松走之前指着她们母女骂的样子,“不让我好活,你们就等着。”虽然知道他是话凶人怂,可生活在父母打架多年阴影下的孩子还是害怕。
“我晚上睡觉前都会仔细检查楼上楼下的门窗,还将桌子挡在店门旁。”袁柳咬着唇,“姐姐,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她盯着地面,再踩一脚,“是因为要省下户口生俞天磊吗?”
好多夜里,袁柳回忆自己小时候,只记得养母家陡峭的楼梯,还有刘茂松的打骂,为什么亲生父母那儿她记不住细节了?除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晚上睡觉都会哄着自己,“三儿,乖。”那个人不是她亲生母亲胡木芝。
俞任说那是俞娟,你大姐。她个头也高,学习成绩也不错,在操场上跑起来像一辆小火车那么快。她放学和晚上会带你,你的眼睛和她有些像,虎虎生威的机灵。俞任和袁柳之前没说过俞娟,这个女孩在父母家也从不被提起,仿佛她没来过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