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了半天假,想找你问点事。”
“找我?什么事呀,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傅沛白刚要说话,蒙岩像一阵旋风似的出现在了药堂,他一把搂住傅沛白,轻斥:“小没良心的,一回来不先来看看你哥我。”
傅沛白从他的胳膊钻出来,笑道:“我这不是找阿若有事麻,打算等会去看你来着。”
“啥事啊?”
“说了你也不懂,你先去忙吧,蒙大哥。”
蒙岩哪能依她,追问道:“嘿,你这说的什么话,有什么是我不懂的,说说看。”
傅沛白面露犹豫。
“小白,有什么事便说吧,还有什么事是蒙大哥不能听的呢?”
“是啊,小白,难道你这就开始跟我见外了?真是叫人好生伤心啊。”蒙岩说着,学起了小女子垂泪的动作。
九尺大汉,一身肌肉遒劲,做出这等姿态,着实违和,傅沛白看得牙酸,赶紧道:“好了好了,我说便是了。”
“就假如有一个女子同你们置气了,该怎么哄她开心呢?”
蒙岩想也没想就大喇喇地问:“谁啊?峰主吗?你惹她生气啦?”
傅沛白瞬间坐直了身子,瞪了一眼蒙岩,而后她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云若灵,对方是知道她的女子身份的,现下若是知晓她喜欢峰主的话,会不会觉得奇怪恶心呢?
不过云若灵并没有露出惊诧嫌弃的表情来,只是虚虚掩嘴笑了笑。
傅沛白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些羞赧,“你别管是谁了,你有什么法子吗?”
蒙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拍了拍胸脯,十分自信,“那是自然,哄女子开心,唯送礼最管用。”
傅沛白当他真有法子,便认真听了起来。
“寻常女子都喜欢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之类的,不过咱们峰主自然不能比之寻常女子,要想哄她开心麻,那必须得别出心裁。”
傅沛白眼睛亮了,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
“依我看,你小子那点月钱也买不了什么贵重的物件,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做一个物什,亲手送给峰主赔罪,自己做的,意义自然是不一样的了。”
“做什么呢?”
“刀!”
傅沛白皱了眉,“刀?”
“对,就是刀,你想想看,峰主是江湖中人,本身她已经有一把佩剑了,那再配上另一把利器,双刃合璧,岂不是英姿飒爽。”蒙岩兴奋的说着。
“......”
傅沛白一脸难言的神情,“蒙大哥,你认真的吗?”
“对啊,你自己亲手做一把霸气外露的刀,打铁磨刃,每一下都代表着你对峰主的心意,是不是足够特别?”
傅沛白想象着陆晏冉一袭白衣仙气飘飘的模样,却拿着一把粗犷霸气的大刀,这一幕着实诡异。
她嘴角一抽,连忙抬手拒绝,“不,蒙大哥,你别说了,我不会送峰主刀的。”
蒙岩还在一个劲的问为什么,同时唠叨着送刀的好处,傅沛白已经侧过身去改问云若灵了,“阿若,若是你,你会喜欢什么呢?”
云若灵早被蒙岩那番送刀言论乐得花枝乱颤了,这会笑够了才回道:“我与峰主虽同为女子,但到底喜好是不同的,还得因人而异,你想想,峰主近来可有需要的东西?”
傅沛白认真想了想道:“峰主想要什么自然是不差的,但她前两日中了暑,不知有什么法子能消暑祛热,让峰主凉爽一些。”
“今年夏日的确酷暑难耐,不如你给峰主做一瓶清凉露好了。”
“那是什么?”
“是一种清凉解暑的药露,取几滴抹上对应的穴道,可使人一整天清爽凉快。”
傅沛白觉得这个好,正是峰主所需的,于是问道:“那要怎么做?”
“倒也不难,只是有一味药材有些难寻,紫微草,天极宗内只有苍穹峰的归树崖崖壁生有此草,归树崖高万丈,悬崖陡峭,采摘此物颇为危险。”
“没事,阿若你将这冰玉露所需的药材都告诉我,我去采来。”
云若灵拿过一张白纸,写下需要的药材名,嘱咐道:“那你可得小心些,若实在采摘困难,万不可冒险。”
傅沛白点点头,接过单子将药篓背好,便出了药堂,往苍穹峰去。
半路上碰到了步履匆匆的刑广,她高兴地同他打招呼,对方微微颔首后便急步离开了。
傅沛白自讨没趣,耸耸肩后继续往苍穹峰走去。
......
“嘎吱”一声,刑广推开竹林小筑中的房门,径直走向书桌,低声禀告道:“峰主,已探查到所有登陵碎片下落,一块在塞外,一块在西南蛊域,一块在汉阳,至于剩下的一块,与陆文成情报相悖,并非在江东,而是在般若寺内。”
陆晏冉正在临摹一副书法帖,右边是原本,字迹张狂浩豪放,而左边是她所摹仿的,乍一眼瞧上去两张纸上的字迹竟然相差无几,她听见刑广的汇报后并未搁下笔,目光专注地落在宣纸上继续勾写着一笔一划,“不在江东?那你认为陆文成是故意透露出错的情报,还是说他自己也被误导了?”
刑广沉思了片刻道:“现下不好判断,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派三教使将前往西南,六教使前往江东,八教使前往汉阳,我去般若寺一探究竟,教主说她会亲赴塞外。”
陆晏冉放下笔,勾了勾唇角,“如今山下书信皆由你来传递,交代给你的事你自去做便是了,不用一一汇报给我”。
“峰主理应知悉一切,方可做万全准备。”
陆晏冉轻笑一声,随口问道:“你何时动身?”
“明日启程。”
“好。”
两人交谈完毕,刑广本该离开,他却没有动,目光落在陆晏冉纤薄白皙的手背上。
“还有事吗?”
女子的声音似冷泉激石,透着疏离和冷淡,他猝然回神,面上闪过一丝仓惶,“那属下告退了,此去不知何时归山,望峰主保重身体。”
陆晏冉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执笔临摹起书帖来。
刑广走后,屋子里安静了,陆晏冉写完一篇后,瞧了眼窗外骄阳似火的日头,轻唤道:“阿芙。”
不多时,门开了,阿芙端着一碗冰粥走进来,“方才属下去后厨让阳嫂做了一碗冰镇绿豆粥,趁着没化,峰主喝点吧,祛祛暑气。”
陆晏冉看了眼桌上那碗还冒着微微寒气的绿豆粥,说道:“辛苦你了,今年的确是个酷暑的日头,去让后厨多做一些,给前山的弟子们送去吧。”
阿芙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甚,突然提起了傅沛白,“小白今日不在峰上,属下早间在后山碰见过她,她背了药篓往苍穹去了。”
陆晏冉微微蹙眉道:“她去做什么?”
“不知道呢,只说了要晚些时候回来。”
陆晏冉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
阿芙又道:“阳嫂一个人忙不过来,属下去帮忙打打下手吧,晚些时候再给峰上的弟子送去,峰主以为如何?”
陆晏冉神色从容,淡淡道:“也好。”
第67章 初失控
苍穹峰归树崖,深高万丈,其下云雾迷蒙,不见其底。
傅沛白深头往下瞟了一眼,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如今她武功飞速长进,但这轻功就显得平平无奇了,这摔下去,怕是尸骨无存,不过一想到峰主因为中暑虚弱苍白的脸,她心里又陡生出几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后从背篓里拿出绳子,找了一颗粗壮的树干绑好,又把一头系到腰间,小心翼翼地贴着崖壁往下滑去,耳边风声猎猎,她一只手抓着腰间的绳子,一只手拿着铁镐砸进岩壁。
约莫往下滑了一丈多,她视线一侧出现了一朵暗紫色小花,正是云若灵给她画的紫微草模样,随即她双腿发力蹬向崖壁,身体顺势往右一荡,轻而易举将此花连根摘起,将花揣进怀里后,她继续下放着绳子,想多找几株,便能多做几瓶。
岂料下一刻身子却突然往下一抖,她猛地抬头,看见了崖边莫清源那张狰狞的脸,对方手上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正欲割断绳子。
她来不及慌张,本能的用双手攥住绳子,拼命往上爬,待她一只手攀上崖沿,手背却骤然吃痛。
莫清源正踩着她的手背,狠狠碾压着,仿佛癫狂了一般,嘴里喃喃着:“去死吧,去死吧你,你早就该死了,你就该死在那晚的湖底,为什么要活过来,去死吧,死吧!”
傅沛白吃痛之下,根本无法深思对方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咬牙忍耐着疼痛,伸出另一只手扯住了莫清源的腿,随即发力,身子往上窜的同时,将莫清源往下拉,转瞬间,两人的位置便发生了对换。
傅沛白爬上悬崖,捂着红肿的手背,脸色阴郁地看着挂在崖边的莫清源,而对方早就被吓傻了,两只手攀着崖沿,惊惧地喊着:“救命,救命,傅沛白,救救我,救救我!”
傅沛白体内翻滚着怒气,她不懂人心为什么会险恶至此,她不过是和他有过几次嫌隙罢了,何至于要下此毒手,人命在他们这种人眼里难道就如草芥一般吗?
莫清源此刻鼻泗横流,崖下的狂风吹得他身体微微晃动,他指甲抠紧了崖沿继续哀求道:“傅沛白,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没想害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你本该死在那晚的湖底,可是你却活过来了,我怕你报复我,我怕所有人知道那天我做的事,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救救我,救救我!”
傅沛白面露疑惑,喝道:“湖底,什么湖底?你什么意思?!”
“你拉我起来,我就告诉你,快,我要抓不住了。”
傅沛白蹲下身,盯着莫清源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考虑,最终在莫清源一只手脱力,即将坠下悬崖的时候,她才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然后狠狠一拽,将人拉了起来。
因着惯性,两人都摔倒在地,傅沛白喘了两口气,站起身揪住莫清源的衣襟,将人提了起来,厉声道:“说,我本该死在那晚的湖底是什么意思?!”
莫清源身子发软,脸色苍白,眼泪跟汗液糊了一脸,发鬓凌乱,狼狈不堪,任由傅沛白揪着他,喘着大气道:“什么湖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沛白眉峰紧皱,莫清源脸上似有似无的戏谑笑意更是刺激了她,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她再也按捺不住怒气,直接一拳贯到了莫清源的脸上,将人打倒在地,随后骑在莫清源身上,便落下一阵狂风鄹雨的拳头。
她丹田开始发热,浑身血液沸腾,隐约有种要失控的感觉,可她停不下来,她对着莫清源的脸,一拳又一拳,对方脸上淌下一地的血,她看着这一片殷红,却觉得更加兴奋难耐,心里又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打死他,打死他,就是这样,杀了他,杀了他!
她逐渐失控,眼里冒起红血丝,表情阴骘,浑身散发出迫人的气势。
而她身下的莫清源早已被打得已经神志不清了,想开口求饶都做不到。
在莫清源就快被傅沛白生生打死的时候,却突然来了一人,猛地将她从莫清源身上拽下了下来。
傅沛白猝不及防摔在地上,视线模糊的看向来人,是贺琮。
贺琮连忙探了莫清源鼻息,确认人还没死后,他才松了口气。
他不久瞧见了莫清源鬼鬼祟祟的跟在傅沛白身后,心道不妙,这才跟来,果不其然,刚来就看到了这一幕,若他没即时将傅沛白拉开,莫清源当真要命丧当场了。
他正想怒斥傅沛白,却在转头看见对方脸时突然一怔,向来明朗温煦的少年面孔,此刻有些狰狞可怖。
傅沛白的鼻间流出了粘稠的血液,顺着下巴滑进衣襟,眉宇间全是戾气,眼神更是透露着掩盖不住的杀气。
她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向着贺琮走过去。
贺琮不自觉往后退一步,他看着眼前瘦高的少年和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居然被一种无形的威压震慑到了,不禁喉间发紧,嗫嚅道:“傅沛白,你,你冷静点。”
可傅沛白却像没听到似的,仍然一步一步向着他们逼近。
贺琮握紧了拳,大吼:“傅沛白,你如今是朝泉峰的弟子,你若杀了同门师兄,如何向宗主以及峰主交代?!”
傅沛白顿时停下了脚步,峰主,峰主!她的眼睛瞬间清明,红血丝褪去,她看着不省人事的莫清源,又看向自己满手的鲜血,竟然回忆不起,方才是怎样将对方打成这般模样的。
贺琮见她冷静了下来,松了口气,将地上的莫清源扶起来,未发一言揽着人走了。
傅沛白伫立在原地,失神的盯着掌心的一片殷红,直到头顶的烈阳突然被乌云遮盖,没有任何征兆的,一阵轰鸣雷响后,豆大的雨滴落下,砸在她的脸上。
她回过神来,目无神采,脚下仿佛千斤重,拖着疲乏的身子一步步走回朝泉峰后山。
叩开药堂房门的时候,云若灵见傅沛白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以为她受伤了,连忙去看她身上,看了一圈,发现并无外伤,问她她又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然后把怀里压得有些零碎破烂的紫微草递了过来。
云若灵满脸担忧,“小白,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何事了?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傅沛白还是摇摇头,失魂落魄道:“我没事,阿若,我先回去了。”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去找蒙大哥给你拿身干净衣物,你换了再走。”
“不用了。”傅沛白说完,兀自推开门,又走入了雷声轰鸣的雨幕中去。
云若灵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那萧条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朦朦胧胧的雨色中。
傅沛白走得很慢,雨水渐渐冲刷掉了她脸上和手上的血,但衣襟处却还残有一道暗红,她没往前山的方向走,而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漫无目地的走着,脑子里一点点回忆起方才自己失控癫狂的模样.
可怖,疯狂,又陌生......
她不想承认那人是自己,然而事实又摆在那里,将莫清源打得半死的那人正是她,如若贺琮没来,她真的会打死莫清源。
上次内门比试时,她还能控制住内心那头想要冲出樊笼的野兽,而今日,竟然已经控制不住了,那往后,她是不是真的会变成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就像杀掉她亲人那般的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