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38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三三突然倦了,连同对她的情意都倦了,那颗要帮她的心,死了。
她没有恨,她没有力气恨,那个一路以来都对她温茹照佑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她理解错了,是她自己想错了。
罢了,错错对对都不重要了,她只想离开。
她突然想起,那个她做过两次的梦。不知道那个梦是不是其实是真的?哪一个是真的?最后被蛇救了的那个,还是被杀了的那个?
或者,哪个都不是,是她自己给了自己解脱。
三三又坐在了硬椅上,看着还未更换蜡烛的烛台,烛台尖已经露出大半,蜡油顺着边沿不住的往下流淌。
黎儿忙于给她揉搓已僵硬的双腿,其他人被她遣去烧水了。她说她想泡泡身子。
“黎儿姐姐,你去看看水烧好没。”半晌,她收回盯着烛台的视线,低头看黎儿。
黎儿未有她想,点头应着,帮她理好衣衫,转身出了房门。
三三来到这个世界后陪她最长久的就是黎儿,黎儿了解她的习惯,天暖时喜欢吹风,是以走时并未关门。
黎儿曾告诉过川兮她每日寅时过半才睡熟,午时才会醒,是以川兮以往都是踩着时辰来去。可今日第一次渡心源血,她疼到呜咽,她放心不下,待她回来后,就悄悄跟了来,来时看着大敞的寝房门和坐在正前方的三三,悄然躲到门廊尽头的廊木后头,没敢近前。
黎儿走后,她看到她伸手去拿身旁的烛台,拿的有些费力。她揪紧了衣衫,怕她手没有力气,热蜡会灼伤她。
她以为她要亲自换烛,却没料她倒掉烛蜡,直直将尖细的烛台对准了自己喉骨。
一束丝发倏的飞来又旋飞而去,莹玉烛台碎裂一地的声音传来。三三木讷的抬眼,看到一脸惨白的川兮,有些发愣。半晌,她低头望了望地上的粉碎,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抬头,又对上了川兮闪烁的眸子。
她吃了血珍珠,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力气,最后也没能把握好这个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打算给你留下这颗心的。”她虽心死,依旧想给她留颗完整的心让她去救弟弟,所以,她想穿喉自刎。
川兮的广袖抖了抖,胸口起伏不定,半晌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放过我,我下辈子不找你报仇,好不好?”声音里有卑微的恳求,她想起她曾经说起她来世可以留存记忆时,莫名其妙说过的可以回来找她寻仇的话。
眼前素白空旷的身形颤了颤,川兮蓦地转身背对了她。
所以,她害怕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没有恨她,而是心死了,她想离开,想躲她远远的,再也不想见到她。
黎儿回来时,正对上川兮血红的眸子。她历经苦楚离别太多,泪腺早已干涸,每每哭不出来,眼睛就是这般红的。黎儿没有跟随她出门平乱过,不知道她这个毛病,甫一看到,吓了一跳。
“公主,您的眼睛…”
“谁让你留她一人的!”川兮怒吼着打断她的话,声音颤抖如筛糠,“本宫说过,寸步不离!”
黎儿不知发生了何事,低头看到满地的烛台碎玉,以为三三失手打碎了,赶忙上前查看,“小姐,您受伤了吗?对不起,是奴婢不好,没及时更换蜡烛,奴…”
“往后她在何处你就在何处,一眼也不得离开。若药灵有半点损伤,撑不到新祀之日,你便去陪她!”川兮背对着她们,冷冽的声音还带着轻颤,言罢,甩了广袖大步而去。
房中,三三低头苦笑一声。原来必须得活到新年那天才有用,她好心给她留颗完整的心让她随便取血,却是惹恼了她,连累了黎儿。
宫门外,川兮倚着坚硬的石墙强撑着站不稳的身子,呼吸不济,胸口起伏的甚是艰难,连同颈骨都因着紧绷而清晰可见。血红的眸子下,是惨白的唇色。
她脑中莹莹徘徊的都是三三方才那句“你放过我,我来世不来找你寻仇好不好”,她真的心死了,不想要她了。
她决绝冷情的待她,就是想用仇恨栓住她。再多的爱都经不起一味付出的消耗,谁能经的住如此久的苦痛折磨呢?只有恨才可以。可最终她没经受住折磨,却也没恨她。
一如她害怕的那般,她对她死心了。
三三沐浴完回到床上后不过盏茶的功夫,川兮就又出现在了她面前。她站在床前,茫然的眼神扫过寝被覆盖下几乎看不到的身子,而后落到她枯瘦的脸上,怔了怔,一言不发,掀被躺了下去。
“若我未曾冷落你,你还会如此做吗?”她本想问如果她未曾冷落,她来世会不会回来。可她害怕,怕这样问了,她察觉到她想要她回来的心思,叛逆而为。
三三扭头盯着她已不再殷红的眸子,她眸子虽如常了,可血丝明显,眸光也已不再,暗淡了的星河,没有一丝光彩。
“会。”良久,她哑着嗓子答。
会的,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现在知道了。她身份太高,有太多家国责任,太多身不由己,即使这次不牺牲她,还会有下次,可她承受一次就够了。
川兮垂了垂睫羽,环上她干枯的腰身。三三皱了皱眉头,扭头背对了她,“别碰我。”说的虚弱,却干脆。
川兮手一滞,默默抽回,看着她脑后发呆。
她经受的折磨太多了,连以往柔软净墨的头发都干枯如草了。
“来世你不是药灵了,我就不会如此待你了。”许久,川兮再次试探。
三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理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浅的听不真切。她以为她取心源血太疼,已经睡着了,正想靠近,才挪了挪身子,背对她的人开了口。
“可你还是国佑。”
她还是国佑,就有一万种牺牲她的可能。她身不由己一次,就会有千万次,她能如此折磨她,就能做出更狠绝的事,她害怕这样的人,一个不属于自己只属于天下的人,怎么可能给得了旁人什么承诺。
川兮沉默良久,最后留恋的抚了抚她干枯的发,起身下床,声音恢复冷冽,“你知道就好,本宫不会允许你早殒!”
她明白了,就算她不冷落她,待她一如既往,她依旧会如此。那就好,不是她行错了方法。
……
渡心源血的日子一天一天,竟是比探脉渡血要快上许多,因为心源血五日一取,她可以有好几天免受折磨。而且血珍珠比其他补血药膳要管用太多,久不能下床的她每次吃完血珍珠,都可以起身走上一走。
自那日川兮来过她床前,自此两个多月来,她再未踏足,只有黎儿寸步不离的陪着她。
每隔五日,她都能得到一颗血珍珠,相比往日天天吃补血汤药的,这两月她进食都会多上许多。等血珍珠的灵力散开了,她还能趁着有力气,去占天殿看望长离,那里摆了长离的灵位和骨灰,只是一旁盛开的极好的绒莲清的味道和那人身上一模一样,让她觉得不甚满意。
她也想去看看那个和长离长得七八分像的哥哥,能让现在整日昏昏沉沉的她,忆起长离在的时候的样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
临近新祀了,夏日的天气过于炎热了些,也或许是她的身子太弱了,才走了盏茶的功夫,背上就已经湿透。她想取下肩上的狐裘披风,却被黎儿拢的更紧了。
“出了这么多汗,莫要着凉了。”黎儿同她朝夕相处,早已从最初的主仆,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凌云和延天却自从她到了这里就走了,她只有黎儿陪她了。
“黎儿姐姐,可不可以给我换个薄一点儿的披风,这大夏天的,太热了。”今日她心情好,说完话还不忘给了黎儿一个委屈的表情。
怎奈黎儿不吃这套,给她拢紧了披风,正色道:“不成!你身子太弱了,受了风寒可不好。若觉得热了,我们回去,进了屋子就可以将披风取下来了。”
“我还是忍忍吧,看完长离姐姐再回去。”她的日子,也就去看长离的时候能开心了,以往每日都去,后来起不来身了,才去的少了。自从开始渡心源血,她又可以每五日去一次,是以她不想错过。毕竟,血珍珠不是每天都有的吃。
黎儿默默的陪她走到占天殿外殿的门口,一如往常般止了步子,目送她往里走。
内殿住着占天师——长离的哥哥风长易,公主只有在他在的时候才让她离开她视线。是以在这里,她不用跟随。
三三慢慢的踱步往内殿走,还没走到门前,便在悬窗的帘幕前驻了足。里面传来川兮和风长易的对话。
“公主,昨儿个夜里,臣梦到妹妹,她很难过,说我们这般对万儿,太过残忍。”
里面安静了许久,才传来川兮清冷的声音,“长易,是你不忍了吧。”
“是真的,我梦到妹妹哭着…”
“这八个月来,她常常来你这看望长离,你也时常跑去看她,近日血珍珠就要用完了,你还亲自为她进玉渡山猎蛇。长易,你是因同她朝夕相处太久,生了恻隐之心罢。”
川兮的声音清冷淡漠,透着不满。
“公主,你真的,忍心她日日受这锥心之痛?这两月来你有没有去看过她,她手臂上的血脉都肿胀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个手臂,身上的皮肉都枯了,现下整个人都只剩一个骨架!”
又是长长的沉默,安静的三三能清晰的听到鱼卦池里鱼儿跃上水面后激起的水声。
“你可知,她的心源跳动的比谁都快上十分,那取心血的伤处,让她每一次跳动都会钻心的疼。我们一同长大,你不是这般无情的人,你…”
“你怎知本宫是否有情!本宫是孑川的公主,灵长族的国佑,一生只以孑川为主!你说的取心冰存,你自己都无有把握,怎么说服本宫!”
“……公主,取心冰存有九成的把握,冰存时取的心血虽可能灵性有所折降,这冰封下,折降也是甚微啊!况且,还有一月便到新祀了,这几个月来的调养,殿下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了,就算这血的灵性有所…”
“你也说了,灵性有所折降,连你都无法得知这折降后是否会让已儿落下隐疾,那么即便是只剩三日,本宫也不能冒这风险!他若以后心口疼怎么办,若身体变弱当如何!已儿是孑川的帝承太子,灵长族未来的帝皇,本宫不能冒一丝的风险!这心源,不到最后一日不能取!”
安静,无尽的安静,三三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却好似感觉不到那每次心跳都让她窒息的疼了。
是不是她身体变好了?所以才不觉得疼了?身体好了,她是不是可以正常走路了,也不用每次取完心源血后睡觉时都要黎儿帮她翻身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三三这么想着,突然就想笑,她为什么盼着身体好转,那个人要挖她的心,还要先让她活着,每五天取一滴心血,然后等到日子了,再挖了她的心,她要好转来做什么用?
川兮啊,你好狠的心,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是吧,你是,你一直都是,只是我认错了你。你保护我,是为了让我活着,你对我好,是怕我半路跑了,你照顾我,不让我饿着,冻着,伤着,只是为了我的血,我的心…你从来都不是为我。
现在,你只是怕你弟弟偶尔心口疼,只是怕他没以前那么强壮,就要我多承受一个月的剜心之痛,你是有多狠绝的心!
傻!万三三你真的太傻了,竟然同情这么一个冷心绝情的人,还想帮她救弟弟,还觉得她活得不容易,简直可笑!
她扯起嘴角呵呵的笑,笑得本就强撑的身子都在打颤,笑着笑着,连眼泪也笑了出来,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昏暗,好像要消失了一般。
三三昏过去前,透过朦胧的双眼,看到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一如初见时的雪白傲然,近在眼前,遥不可及。那是她开始怨恨的人。
她终于对她生了恨。
三三离长离的灵位只隔了一道门,她没能进去看她。直到死前她才意识到,这次的晕厥,让她错过了进去和长离道个别。此后一月,她再没能下床,也就没来看过她。
也或许是她们即将重遇,所以无需告别。
第52章
“皇姐,停手吧,她很疼。”自从醒来开始,每次渡血,川已总要恳求川兮这么一句。
后来,他换了一句,“皇姐,换旁人来做吧。”
他看出了她的自我折磨。每每取完血,木讷的渡入他心源脉蕊,而后绷身站在他床前,攥紧颤抖的手听着身后粗重的呻|吟声,眸光血红。
再后来,他什么都不说了,每次渡血,咬破了唇隐忍着心疼和愤怒,他心疼皇姐和那个女子所受的身心折磨,愤怒于这场以命换命的救治,更愤怒于祀兽的残虐,和启明古则的不可理喻。
他不止愤怒,他还恨,恨整个启明的愚昧,恨所有生灵可笑的思想。他是灵长族未来的皇,所以他不能死?他死了,灵长族就完了,三族就乱了?
攘外有所谓的天选佑将,安内有国佑,惩恶有祀兽,三族中哪一位帝王君不是个摆设,除了管管文修赋税,就是摆在高位以安民心。所谓帝皇,不过是个管家,一个需要做族人心灵寄托的摆设,那换旁人来做这个摆设,有何不可!
他恨,恨这个世界滑稽可笑的古则,恨愚昧不自知的人民,恨被奉为神灵的祀兽,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随意出宫,还修心未成,生了滔天恨意,成了祀兽惩处的对象。
“皇姐,是已儿不好,害了你,害了长离,更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子。”新祀前五日,最后一次渡血,川已目送三三被抬走后,抬眼看着站在他床前的那副躯壳。
川兮如一副无魂的躯壳般杵在那儿,只有血红的眸子才能看出一丝活着的气息。
许久许久后,川已才等到她开口。
“若……本宫不再做国佑,你当如何?”她眸色回复如常,淡淡看着他。
不再做国佑……
川已愣了愣,而后笑了,身心放松的笑,“已儿为皇姐开路。”
他本就不接受始祖的古则,本就不觉得只有天选和延袭才是正道,若皇姐想要摆脱这枷锁,他亦可以为她力排非议,还她自由。他本就想去证明这个世界可以有制度,而不是靠天靠地靠祀兽。
凌云进房时,姐弟两人正相望无言,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也不枉她这九个月来在外立威的努力。
临近新祀,正是自觉没有活路的亡命之徒猖狂之际,启明大陆□□横生,最是不安稳的时候,凌云本没时间回来的,可她放心不下公主和万儿,夜半通幽径急行归来,想看看她们。
她原以为三三还在渡血,却是晚了一步,不过恰巧听到公主的想法,也甚感欣慰。
枷锁加身八十载,根深蒂固,无人撼动,现下终于有人让她想要挣脱,也奋力挣脱了。
“所谓国佑,实为护民将领,凌云可代行其职。”她风尘仆仆走至二人身后,跪身道,“公主离任一载,属下代职九月,孑川一如往年,属下可证明,孑川并非非公主不可。”
川兮没有言语,扶她起身后审视了她许久才张口,“姑姑不会舍得,换旁……”
“可凌云想圆父亲遗愿。”凌云第一次打断她的话。她知道她会拒绝,早想好了理由。
她当知道的,因为她的庇护,父亲没能逼迫她再上战场,而她更是躲在她身后几十载,不愿遂了父亲的愿,让父亲抱憾终身。而今她有机会报答她,有机会尽孝,她愿意。
“凌云并非报公主当年之恩,只想借此圆父亲遗愿,望公主成全。”
她又要跪,川兮御发直接托起她的双腿,淡淡看着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