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夜话-第115章
香蕉老师
1 年前

  卫复渊一边重温前世这段不堪的回忆,一边暗暗佩服上辈子的自己。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他,从小备受宠爱、衣食无忧,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还要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真是能活着不死都是奇迹了。

  李二少被官差押送上路时已是初秋,同行的还有族中几个小辈,以及他年仅六岁的幺弟。

  差役未免失期被问责,要赶在大雪封路前把犯人送到北疆,一路上像赶牲口一样驱策着这群半大小子赶路,每日风餐露宿,寝食难安,还动不动便要连打带骂。

  还没走出西南地界,年纪最小、身体最孱弱的李小公子就因感染风寒而发起了高烧。

  眼看着小弟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李二少心中着急,和几个表兄弟一起苦求押解的官兵开恩,帮幺弟寻个郎中。为此他还拿出了临行时母亲让他藏在夹袄里的金耳环作为报偿。

  但官差们只是抢了他的金耳环,还搜走了众人身上私藏的值钱物件,然后将不听话的李二少狠狠打了一顿,次日依旧用皮鞭和腰刀驱赶他们上路。

  终于,两天后,烧得奄奄一息的李三少趴在哥哥背上,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然而差役甚至连让李家几个小子安葬幼弟的时间都不给,直接将那具小小的尸体抛在了荒地里……

  ……

  卫复渊在李二少的记忆里重温这一段经历,愤怒到了极点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上辈子的自己那更加深切的愤懑与仇恨。

  李二少的愤恨就像沉睡在火山深处的沸腾的岩浆,只待哪一天忽然喷薄而出。

  弟弟的死亡,便是爆发的契机。

  当晚,李二少拖着未曾痊愈的背伤趁夜偷了一把腰刀,将熟睡的几名官差一个不留,杀了个一干二净。

  杀了人,还是负责押送他们的差役,李二少和李家的几个小子自然连“流刑犯”的身份都无法保住。

  他们只得当了逃犯,落草为寇,加入了附近的一帮山匪……

  ……

  上辈子的记忆回顾到这里时,卫复渊在感同身受的同时,更多的还是迷惑。

  他本来以为自己前世应该是个整日吃斋念佛,寻思如何修桥铺路、普度众生的真圣母、活菩萨,没想到真实情况竟然是这样的。

  既然他都落草为寇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身为山匪,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就已算是个义贼了,又怎么能行善积德呢?

  可能是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对李二少而言,并没有在记忆里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所以回忆起来,也好像录像带被按了快进一般,很快便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整整十年过去了。

  李二少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长成了一个二十四岁的英俊青年。

  这十年中,朝廷的统治愈发不堪,局势也越来越乱,到处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乱世中最不乏的便是枭雄,山寨的头儿便是个堪称一时枭雄的狠角色。

  在他的手腕下,山寨迅速吸收附近的流民游勇,从百十人的规模发展到了万人,并立起了自己的旗帜,自称“西岳王”,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武装势力。

  李二少也因战斗骁勇、身手不凡而被西岳王封为了“将军”……

  ……

  卫复渊借李二少的记忆回顾他前世的那十年,觉得自己虽然是个山贼,但总体来说应该还算个好人。

  他虽然也杀人、也越货,但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也维持着自己的底限,不仅本人,还约束手下,只抢元朝官差,绝对不对平民百姓出手。

  当然以卫复渊身为现代人的认知来看,即便如此,李二少落草的十年里的所作所为依然槽点满满,但考虑到他会走到这一步都是被逼的,而且在如此境地下还好歹保持着良知未泯,已然算是难能可贵,很不容易了。

  ——可是,这怎么着也不算行善积德吧?

  卫复渊仍然十分不解。

  回忆还在不断往前推进。

  同年,国内乱局越来越严峻,梁王在派兵增援朝廷之余,也对辖区内的反叛势力也越发重视。

  终于,剿匪大军逼近了西岳王盘踞的地区。

  西岳王颇有些军事谋略,仗着自己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带着手下的将兵,果断躲入山林之中,入朝廷的剿匪大军玩起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躲猫猫。

  李二少作为一位备受老板重视的“将军”,领着大约两千“精兵”,与朝廷大军多次接战,皆凭着出色的谋略和英勇的作战获得了胜利。

  某一日,李二少手下的探子来报,说东南方距离他们大约十里处有一支两千多人的朝廷军队,正沿河谷的南岸移动,似乎是正在追击着前方的另一群人的样子。

  李二少自然要打听被追击的到底是什么人。

  探子却回答不太清楚,不过看那些人的服侍,可能是山里某个不知名的外族小部落。

  西南山多林密,地形崎岖复杂,部族众多。

  许多部落实在太过偏僻,很少与外界接触,哪怕是当地的居民,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对此李二少并不感到奇怪。

  他看了看地图,确认朝廷军队若是一直延河谷南岸移动,只会离他们目前藏身的营地越来越远,应该暂时不会对他们形成威胁。

  若是按照李二少平常的性格,他本该为求稳妥,不管这一队追兵才是。

  但不知为什么,李二少那天偏偏动了恻隐之心。

  他当即宣布拔营,率兵撵了上去……

  ……

  卫复渊用李二少的视角亲身经历了六百多年前的那一场遭遇战。

  在李二少的记忆里,那场战役的细节非常清晰,堪称历历在目。

  这是因为,它是李二少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艰难也是最凶险的战斗。

  它发生在河谷的开阔地带,山贼们失去了山林的掩护和熟悉的地形优势,只能与朝廷军队进行硬碰硬的近身战,而且还是三千对两千,本身兵力就处在了弱势,更让战局变得越发艰难。

  万幸的是,“李将军”最终还是带着手下的弟兄们赢得了这场硬仗。

  只是赢是赢了,李二少的“精锐部队”也损失惨重,死伤近半。

 

 

第159章 秘境-17  三生来报

  在卫复渊看来, 这应该叫“鬼使神差”,或者更贴切的说,是“阴差阳错”。

  就像李二少本不应该出手救下那些山民一样, 卫复渊原本也不会遇到上辈子的北泉。

  是的,在看到那个人的刹那,卫复渊就知道对方是北泉了。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只是单纯的“直觉”而已。

  李二少率部打扫了战场, 同时将那些被驱赶追杀的村人归拢在一处。

  领队的是个看年纪最多十五六岁的少年, 正是“上辈子”的北泉。

  男孩一身异族的山民打扮,大约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山野间, 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他身高只到李二少的耳朵,体格偏瘦,但肌肉却紧实精悍, 块垒分明,像一只刚刚成年的年轻豹子。

  而男孩儿有一张俊俏的脸。

  卫复渊借李二少的双眼,只恨不能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好好地看个够。

  上辈子的北泉, 脸型圆润, 带了点儿婴儿肥,长相没有今生的白皙精致,但明显添了更多的可爱和英气。

  在被李二少带着手下弟兄救下之前,少年带着村人且逃且战,不知多久没有休息过, 整个人又困又累,几近脱力, 浑身上下都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半月形的砍刀, 刀刃已然卷了口,缠刀柄的布条被鲜血浸透,变成了可怖的红黑色。

  饶是这般狼狈的模样,“北泉”在面对李二少时依旧站得笔直,一对眸子灼灼发亮,好似日光下的两颗黑曜石一般。

  ——真好看。

  卫复渊一边贪婪地看着“北泉”,一边对自己说道。

  ——我真想抱住他。

  当然前世的李二少不是今生的卫复渊,所以他没有对少年一见钟情,更没有做出将人一把抱进怀里的失礼举动。

  李二少只是让手下将人压到自己面前来,细细审问对方的来历。

  少年告诉李二少,自己叫“风雨”。

  卫复渊不确定是不是这两个字,只是少年不会写汉字,所以也只能凭发音猜测个大概了。

  风雨称他们是阿孥族人,是居住在附近的山民。

  原本村里大概有四百多人,常年靠狩猎和采集为生,偶尔也会翻山越岭,到百里之前的汉人村镇买卖些生活必需品。

  李二少以前从来没有遇过阿孥族人,不过凭着风雨的描述以及自己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大概能推测出他们生活在山中哪片区域。

  “那么官兵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李二少问道。

  风雨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最近朝廷在这一带剿匪讨逆,他们村子好好的就受了牵连,被官兵扣了个窝藏反贼、忤逆朝廷的罪名,为儆效尤,便要将整村人屠戮个干净。

  “呵,有没有造反不重要。”

  听到这里,李二少发出了一声冷笑。

  “不过又是一次杀良冒功罢了。”

  当年李家遭逢巨变时,李二少年纪也和风雨差不多大,也像他一样不知为何会天降横祸,一夕之间便家破人亡。

  在其后的十年里,李二少的实力和势力随着年龄逐渐增长,终于在某次率兵攻入县城之后,从当年抄了自己家的贪官口中问出了真相。

  原来是当时他们家的马队挡了某位皇亲国戚的财路,于是便被硬扣了个走私兵器、通敌谋反的罪名,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百年祖业,千万家资也落进了仇人手中。

  风雨说到一半的话猝然停止。

  他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李二少。

  北泉平常在卫复渊面前总表现得胸有成竹且游刃有余,这副震惊、愤怒和茫然无措的模样,是两辈子以来的第一次。

  少年直愣愣地盯着李二少看了半晌,在消化了“杀良冒功”四个字的意思之后,忽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然后抱着头蹲下,哭得不能自抑。

  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明明是无辜的。

  可有人却要用他们一族老小的人头来换他们“讨逆”的功绩。

  风雨是阿孥族族长的小儿子。

  两日前,为了给老幼妇孺争取逃生的时间,族长带着五十多个青壮殿后,而让未成年的风雨领着其余人躲进山林之中。

  阿孥族举族逃亡的两日间,殿后的青壮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追上他们的,是剿匪的官兵。

  他们沿山道一路逃进河谷,要不是李二少带兵救援及时,最多半个时辰,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阿孥族了。

  ……

  李二少搞清了阿孥族人的身份之后,就让风雨带着众人走了。

  他甚至没有向这群山民索要救命之恩的报酬。

  临行前,风雨跪在李二少面前,重重地磕了三次响头,在脑门上磕出了一片渗血的淤青。

  “救我全族的恩情,必用三生来报!”

  少年说完,便带着族人隐没进了山林之中。

  那之后的十数年间,李二少杀过不少人,但同时也救过许多人。

  后来他终于死在了战场上,直到死,也没有再见过风雨。

  但是李二少一直记得风雨。

  每次杀人或是救人时,李二少都会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救下,再无条件放走的少年。

  偶尔他也会细细回味那句“三生来报”的承诺,心中暗觉好笑,又隐隐体会到了一股朦胧的暖意。

  有一个人曾经如此感激自己。

  这是李二少为匪二十年多年始终没有迷失本心的重要依仗。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但依然尽量行善积德。

  战死那日,李二少被流矢射中后心,栽落马背时,又再次想起了风雨的许诺。

  ——我要死了。

  ——看来,你确实只能等下辈子才能报答我了……

  &&& &&& &&&

  卫复渊从众生泉中“醒”过来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北泉。

  “哎,你上辈子‘过’完啦?”

  北泉正坐在池边,用小块的红晶岩堆城堡玩。

  他朝卫复渊微微一笑,说了一句非常扎心的话:

  “这么看来,你前世好像也不怎么长寿嘛。”

  卫复渊伸手抹掉脸上的水渍,手脚并用爬上岸,然后不由分说就将北泉按进了自己怀里。

  “……喂!”

  北泉伸手摸了摸他湿透的中衣,颇有些无奈:

  “起码也让我用个清洁咒,将你身上的水控一控啊……”

  但卫复渊根本不理会北泉的抗议。

  他一手禁锢住北泉的身体,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后脑,低头就咬在了恋人的嘴唇上,狠狠地亲了又亲。

  北泉不知卫复渊在“前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怎么突然如此激动,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让他亲够了再说。

  两人在众生池边折腾了许久,等卫复渊终于肯放开北泉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将人压到了地上,连衣襟也在拉扯间变得松松垮垮。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经过……”

  北泉笑着捏了捏卫复渊的耳垂,“不过幕天席地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那确实不太可以!

  卫复渊连忙将北泉拉起,帮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我‘睡’了多久?”

  卫复渊有心岔开话题,于是他看向北泉堆出来的那座石头城堡,向恋人提问。

  “唔,其实没有多久。”

  北泉笑了笑:

  “如果按照二十四小时算一天的话,大概有三天了吧。”

  “什么?!”

  卫复渊连忙低头看自己的手表,震惊地发现,上面的日期竟然真的往后推了三天。

  “这怎么可能?!以前‘共感’时也没用这么多的时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