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山-第3章
男高
1 年前
男高
1 年前
鸡蛋在烧热的锅边敲开,完整的两个金黄蛋就在锅里成型。
兴许因为时间的关系,他只买了已经处理干净的鲫鱼鱼片,在煮锅里放进了准备好的佐料后,慢慢将鱼片放进去,加水。豆腐也被规整地放在煮锅的周围。
慢火煨着,等到食材都煮透了之后,炸好的金黄蛋被他慢慢放在上面。
正当他要拨葱的时候,胡蝶终于出声——
“我不吃葱。”
杨嘉一点点头,停下了手中要继续进行的动作。
“鲫鱼汤。”他带着隔热手套,将鲫鱼汤放在了餐桌上。
胡蝶坐在旁边,杨嘉一给她盛饭。说实话,她此时并没有吃饭的念头,但是为了给他一点信心,还是盛了一碗汤喝下。
“很好喝。”这是胡蝶能给出的最好称赞。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胡蝶瞪他,“我不会做饭哪里来的锅?”
杨嘉一弱弱来了一句:“炒菜的锅都没开过……”
胡蝶:“……”还有开锅这种事?!
吃完饭之后,胡蝶问了他银行卡号,先给他转了十万。
“这张卡是二级卡,我没开通升级权限,一天最多只能转十万,明天我们去趟银行,你记得把卡的原件带着。”
杨嘉一略微有些惊住,正想开口,胡蝶止住他,“打住,别再说谢谢感谢,听得头疼。”
胡蝶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里自己那张难以言说的脸,头一次有点不确定自己的话究竟要不要说出口。
半晌,她问杨嘉一:“会唱粤语歌吗?”
“会一些,姐姐要听?”
胡蝶望着窗外,暮色昏沉。
“捞月亮的人,这首歌会吗?”她问。
“嗯,这首歌我很熟悉,前段时间还唱过。”杨嘉一的坐姿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的手指曲起,轻轻在膝盖处敲击,找节奏。
“泪光装饰夜晚,“路灯点缀感叹,“列车之上看彼此失散,“你的面孔早已刻进代官山——”
杨嘉一离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在微信上转给他一百,备注是路费报销,感谢做饭款待。他没收。
胡蝶走到窗口,将窗帘拉开,正要去关灯,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不出意外的是,她又在马桶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手机亮了一瞬。
“小胡,明天来一趟医院?我们再验验血。”
这条信息,随着屏幕的熄灭,沉进无数消息的尸体里。
兴许是忘记了前一晚在马桶边上的狼狈样子。胡蝶收拾整齐,戴着最新买的毛绒帽子,拨通了杨嘉一的电话。
“阿姨在哪个医院?高新吗?”胡蝶听了半天,才听清对面的话,“区二院?什么时候…怎么在那里?”
杨嘉一只能如实作答:“原本是在高新医院,后来因为医疗费用的问题只能转院。”
胡蝶啧了一声,撂下一句在医院等他就挂掉了电话。
区二院离她这里还挺远,原本以为还在高新,没想到兜兜转转在那么远的地方。
那昨天杨嘉一起码在路上折腾了两三个小时。一种罪孽深重的挫败感上了头,胡蝶叫车,加急过去。
区二院的消毒水味道比高新更严重,噪音也更多。一路走来,夹杂着方言、吵嚷、哭泣、欢笑的各种声音涌入胡蝶耳朵。
她戴了两层口罩,没去挤电梯,反而从楼道进去,爬上六楼。
杨嘉一说的那间病房,在走廊尽头,此时正是阳光正盛,那里仿佛是教堂,听尽了众生祷告后,引人流连的圣地。
长廊上也加了床位,有护士正在给人拔针,软管里残存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弯弯的桥梁。
她慢慢走着,推门进去。见到病房上躺着的女人时,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个头发被剪断,脸颊被划伤,膝盖被割破,似乎所有日子都要和她对着干的十五岁。
第4章 、长夜将明(1)
04
胡蝶进去后撇了一眼床尾的名片。躺着的女人叫杨平暮,杨嘉一的母亲。
年岁不大,刚过四十五。因先前化疗的缘故,头发已经剔除干净,现在是光头,滑溜溜的脑袋像个鸭蛋。
杨嘉一在她推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起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刚睡,我们出去说?”
胡蝶正要点头转身,却看见病床上的人翻身睁开了眼睛。胡蝶向她点头,琢磨了一下称呼,还是开口叫了声阿姨好。
床头被摇上去,杨嘉一扶着杨平暮坐起来,又给她后背塞了两块枕头。
杨平暮有些惊讶,除了李欣悦,杨嘉一可从来没将人领到她面前来。
稍微转转脑筋,平时隔三岔五就要来的欣悦,如今整整一周没有出现过了。
杨嘉一……该不会干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情吧?
自己儿子也不是这种人呀。
不得不说,做母亲的一旦开始操心,那便是什么可能性都浮出脑海。
她揪住杨嘉一手腕,悄声问他:“这位是?女朋友?”
杨嘉一猛地看向胡蝶,只见她还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盯着床位看什么。也幸好视线没落在他们母子身上。
杨嘉一有些急:“妈你不要瞎说!这是我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一位姐姐。”
杨平暮眼神狐疑地看向自己儿子红红的耳朵尖:“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她就是!”杨嘉一也不料病房突然寂静了下来,“她就是”三个字在空气中格外震耳欲聋。
“嗯?”胡蝶终于抬起头,看这杨嘉一,“我吗?”
杨平暮也顺着儿子的角度看向胡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怎么有些熟悉。
胡蝶移开视线:“阿姨您好好休息。杨…杨嘉一同学在校表现很不错,是学校找他有事情,我来传话。”
她能看出杨平暮内心的想法,为了避免后续再聊起来,她径直告辞,对杨嘉一说:“我在外面等你,你一会再出来吧。”
杨嘉一没几分钟就开门出来。
“姐姐。”
“嗯,”胡蝶扬了扬下巴,“你妈妈睡着了?”
杨嘉一回她说:“没有,她一听是学校有事情,立马让我走。”
胡蝶点头:“那正好,卡带了?”
杨嘉一嗯了声,胡蝶了然,提步先走。
一看她是往楼梯道走,杨嘉一问:“怎么不坐电梯?”
胡蝶指着每层楼唯一的那部电梯,侧头看着他,“挤得慌,要去你去。”
杨嘉一看着她略微有些时髦的穿着,倒站在她的角度想了想。这一身貂毛万一被挤扁了得多难看。
两人还是走了楼梯,脚步声渐渐重合,在这寂静的楼道里短短几分钟,恍若弥留之际的风,时间若能再短再短该多好。
办理完转款手续,胡蝶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安大文学院的院长,她的研究生是在这里读的,而院长则是想让她去学校做一场期末讲座。
胡蝶瞥了眼杨嘉一,杨嘉一好像也有话要说。
她没应也没拒绝,撂了电话,杨嘉一就找机会开口。
“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吧?一会我回趟家,做点简单的东西给你,你在病房等我可以吗?”
胡蝶想想自己又要回医院闻消毒水味儿和爬楼,摇头拒绝,“我不。”
“那…”杨嘉一犯难,“找间咖啡店?”
“我和你一起。”胡蝶本想拒绝,可胃里空空如也,这个点竟有些想吃饭的感觉。
杨嘉一:“好。”
胡蝶:“带路吧。”
杨嘉一狐疑地看向她:“你不怕我把你拐卖了?”
胡蝶抱着胳膊,静默地瞅他,没吭声。
杨嘉一挠挠头:“没事了……跟我走吧,我家就在附近。”
胡蝶这才挪步,一边走,一边踢着水泥地上的石子,她对杨嘉一说:“我可是个疯子,惹我就把你卖了。”
哪有疯子说自己是疯子的。
杨嘉一心里默默摇摇头,表面上还是应承,尽量不让她的话落空:“嗯。”
杨嘉一的家在区二院的斜后方。不出意外的话,站在杨平暮的病房窗口就能看见这片老小区。
老小区的安保当然不如市中心那样,杨嘉一他们这栋楼连门房也没有。
一拐进巷子,胡蝶就走在杨嘉一前面。
她没有安全感。在这种地方走在人后,还不如不来。杨嘉一倒没说什么,在她身后慢慢走着,遇到岔路口会告诉她往哪里走。
他家住一楼,光线不是很好。
但杨嘉一本人很爱干净,屋里收拾的井井有条。胡蝶在心里称赞了一秒,最起码这里比自己家有生活气息。
“你先坐。”杨嘉一进厨房烧热水,认认真真洗玻璃杯。
水开后,给她倒了一半,放在一旁晾着。
杨嘉一:“不知道你有没有洁癖,杯子洗得很干净。水也是刚烧的,很烫,等一会才能喝。”
胡蝶哦了一下,杨嘉一去厨房做饭,她坐了会,没事干就开始刷手机。划账的短信姗姗来迟,她突然想到杨嘉一骗钱的“前任”。
她走到厨房门口,叩门。
杨嘉一划开门,带着饭菜香问她怎么了。
“你报警没?”她反问。
杨嘉一疑惑:“报什么警?”
胡蝶:“就你那前任,不是把你的钱卷跑了?”
杨嘉一愣神,颇有些无奈道:“她都成失踪人口了。”
胡蝶皱紧眉头:“失踪了?”
杨嘉一转身接着翻炒菜:“我报过警。警察来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清空家里的东西跑了。不是特别大的金额,一般追不回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胡蝶抿紧嘴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安慰了又像是无形的炫富,不安慰的话,这话题又是自己提起来的。
“滴滴滴——”
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尴尬境地的胡蝶。
当她看见那一串手机号码的时候,突然觉得更尴尬。
厨房门并没有合上,她迟迟不接电话,引得杨嘉一好奇地看过来。
挂断。
电话又响。
挂断。
再响。
“谁的电话?”杨嘉一将菜刮到保温盒里,又在烧热锅底倒油炒下一个菜。
“前任。”胡蝶回他。
“呃……”杨嘉一倒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烦死了。”胡蝶再次挂断。
正要开飞行模式,杨嘉一突然开口说话:“既然一直打,肯定有要紧的事。你……接呗。”
胡蝶侧身靠在一边的墙上,眼睫垂下,当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她径直接通,将手机放在了杨嘉一耳边。
她笑眯眯地望着杨嘉一。
这是他们两人第三次距离如此之近。
她的指尖划在他的左侧脸颊上,连同她的一张脸都放大了数倍呈现在他的眼瞳前。
胡蝶无疑是漂亮的。只不过因为过份凹陷的脸颊,让那一分美丽黯淡了几分。
不知道是否因为化妆的缘故,胡蝶眼睫弯翘的弧度喜人。随着眼睛的眨动,像一把小扇子扇在杨嘉一脸上。只可惜,那扇子成了芭蕉扇,将他的脸从额到颌扇了一个通心红。
“喂?”
杨嘉一僵硬着身体,灵台突然清明,看清楚胡蝶眼中的调侃之意。对方又叫了一声,径直呼出胡蝶的姓名,他也只能应答:“您好。”
“你是……”对面的人声音陡然降了一个调,变得冰凉。
胡蝶拿下手机,直接打开外放。
杨嘉一:“你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说:“我找胡蝶,她在吗?”
杨嘉一关掉燃气灶,也顺势将抽油烟机关掉。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诡异却又繁茂的原始森林。
“她……”杨嘉一看着胡蝶,她的意图很明显,她不想接这个人的电话,而刚才因为他的多嘴,胡蝶径直将电话接通给他处理。
杨嘉一清清嗓子:“她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转告她。”
胡蝶倒是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的回答。
对方又开口问他是谁。
杨嘉一也将这个问题反抛给对方。
集体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胡蝶以为电话都已经挂断之后,对面突然出声。
“帮我转告胡蝶,3120酒吧已经重新开业。我希望她能来。地址我会发到她邮箱。”
电话挂断。
邮件也来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天碰见杨嘉一的酒吧就是他开的。
“他……”杨嘉一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是之前那间酒吧的老板?”
胡蝶将手机放进兜里,嗯了声。
杨嘉一:“你那天出现……也是去找他?”
胡蝶倒有些好笑,有气也撒不出来的那种无力感。
胡蝶问他:“我看起来像是一头吃回头草的牛?”
杨嘉一摇头。
胡蝶:“他叫封如白,我前任。何不如书这个出版社听过吗?”
“听过。”
“他开的。”胡蝶说,“这个酒吧估计是副业,这种人就是钱烧得慌。”
“这种电话他已经打过很多次。我删掉拉黑,他还是有办法能找到我,所以我就压根不接。等他自己想明白了挂。”胡蝶拍拍口袋里手机,叹了口气,“哎……但是他又是个死脑筋,难呀难呀。”
杨嘉一重新将抽油烟机打开,重新烧锅。
他问胡蝶:“那你会去吗?”
“去哪?”胡蝶没反应过来。
“酒吧。”
“去个屁。”胡蝶抬脚轻轻用脚背踢了下杨嘉一的小腿,“去一次花五十万,我再去就成穷光蛋了。到时候饿死了你养我啊?”
杨嘉一将葱姜蒜放在锅铲上,油热后倒进去。
在一片滋啦作响的声音里,他轻轻说了句:“不会饿死的。”
第5章 、长夜将明(2)
05
胡蝶没告诉他的是,封如白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她的上级。而她,就算再遇见十几个杨嘉一也不会变成穷光蛋。
从她开始执笔到如今已经十余年。卖出去的版权费用足够让她活到下下辈子。活不到,这钱就成了死物,是无意义的存在。
酒吧,胡蝶没去。
周三她去了一次医院,一顿操作过后,指数依旧不达标,但比上次强了一些。
主任也不强求,站她面前毫不嘴软地戳她废管子:“三天之后你再来一次。如果那个时候还不达标,后续化疗都没办法进行,你的头发还是会掉。”
胡蝶也恹恹道:“上周末你就让我五天后再来,怎么中途还带传唤。”
主任这才憨笑起来,“就是想顺路问问你,书写得怎么样了?”
“微信不能问?”
“这不是担心你身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