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啼(上卷)-第21章
鸡动三米
3 年前
鸡动三米
3 年前
阿田只觉得心被一万根针扎一样疼,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在这里算了。
痛到极致,内心又升起一股恨意和逆反:贱人!贱人!我们这些下贱之人,就活该被割耳朵、活该被随意打杀吗?凭什么?凭什么?
阿田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仿佛又传来贵妃厌恶冰冷的声音:“贱人!贱人!下贱之人!”
耳边有鞭挞哭喊之声,阿田努力睁开双眼看去,原来路边,正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宫女,拿着鞭子正在狠抽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看衣着是掖庭的下等使人,瘦骨嶙峋跪在地上,那宫女狠狠抽打,鞭鞭见血,口中还在斥骂:“你这个小贱人!你还敢还嘴!”
那小宫女咬牙不喊疼,只是哭。
阿田只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要破胸而出一般,那股愤懑悲痛之气,再不发泄就要崩裂了,她忽然冲过去,一把抢过鞭子,狠狠想那壮宫女抽去,厉声尖叫:“谁是贱人?谁是贱人?你说谁是贱人?”
那宫女吓了一跳,一见竟是乐阳公主,赶紧跪下,躲都不敢躲,只抱着头喊“饶命”。
身后那些侍从都不敢上前,心说公主暴戾,果然如此,突然就发作起来了。
阿田用尽全力,死命抽打了十几鞭子,只感觉气喘吁吁全身无力,她停住手,扔下鞭子,又木呆呆的转身欲走。
那小宫女忽然抱住阿田的腿,哭着:“公主,你若不带我走,她一定会打死我的!”
阿田木木的低头看她,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后面的侍从中有聪明的,大着胆子上前说:“快起来,公主救了你,你就跟着公主!”
那小宫女大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阿田经过这番发泄,神智清醒了些,终于可以走回乐阳宫。
回到乐阳宫,乐阳和小娥居然还没回来。阿田屏退众人,一个人痴呆呆跪坐在地上。
天色昏黄,殿内也没点灯。乐阳一回来,看见阿田坐在地上,吓了一跳:“阿田,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你怎么回宫了?要不是得贞去接我们,我们就回不来了!”
阿田一见到乐阳,立刻哭着跪倒,哀求道:“公主!公主!求您救救我爷爷!”
小娥赶紧过来,先扶乐阳坐下,皱眉问:“你爷爷?不是在元喜哪儿吗?”
阿田哭得抽泣不已,哭着道:“今日贵妃娘娘忽然使人到云来阁召我,娘娘问公主这几次出宫的行踪,我说我并不知情,娘娘,娘娘就命元喜……去割我爷爷的耳朵……”阿田“啊”的一声扑地恸哭。
乐阳和小娥对视一眼。小娥便开口说:“是娘娘之命,殿下,也没办法啊。”
阿田绝望的抬起头:“可是、可是我没做错什么啊,都是按照公主的交代……”
“住口!”乐阳暴喝,烦躁的站起来,“哎呀,一只耳朵,又死不了,哭什么哭啊!我母妃都下令了,我有什么法子?”
阿归跪坐着,呆呆看着乐阳,忽地一张口,一口鲜血直喷到地上,人也昏死过去。
“哎呀,”乐阳惊叫一声,马上跳过去看,担心问:“她死了吗?”
小娥过去探了鼻息:“没死,看来是伤痛太过,伤了心脉。”
乐阳皱眉:“她可别死了!正要用她的时候!把她抬下去,让金妈妈好好伺候她!可千万别死了!”
小娥倒是有点可怜阿田:“那个金妈妈就知道要钱,哪里能好好伺候人?对了,她不是带回来一个掖庭的使女吗?让那个丫头伺候她吧!”
乐阳犹豫:“多了一个人知道,怕是人多口杂。”
小娥想了想安抚她:“合该用这个人。公主,我会安排好的,放心吧。”
阿田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觉得昏迷中,口中有苦苦的液体灌进来。
她悠悠睁开眼睛,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边有一个小宫女日常伺候她,喂饭喂药。
阿田足足躺了一天,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日,终于嘶哑的开口问:“你是谁?”
那个小宫女低低道:“我是立春。”
阿田又闭上了眼睛。她没睡,也再也睡不着。
那个小宫女性格也有点意思,只要阿田不说话,她也闷闷的不说话。也不发问,为何阿田与公主长得一样。
她只是默默的将饭菜、药汤,喂给阿田,阿田不吃,她就放着,也不劝,也不催。
三天了,阿田好像是个呆子,立春好像是个哑巴。
反击
第四天,小娥来了。
小娥看着阿田憔悴的面容,双眼无神茫然无措的样子,惋惜的解释:“阿田,你千万怨怼公主,贵妃娘娘已经有了发落,殿下也不好违逆。再说了,公主要去给你求情,就得去解释出宫的缘由,其中不便之处,你也明白。我只说一句,公主可从未把你当外人,你别辜负了殿下对你的信任。”
阿田挣扎着起身:“小娥姐姐,阿田不敢。”
小娥赶紧过来扶她:“你病还没好,起来做什么?”
阿田镇静望着她:“我要去见公主殿下。”
乐阳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看到小娥带着换了衣服、易容完毕的阿田来了,便把写的东西收进案边一个红漆木盒子里。
大约是略有愧疚,她态度很是和蔼:“阿田啊,病好些了?”
阿田静静跪下,叩头一礼,抬起头了,镇静说:“殿下,咱们乐阳宫中,有奸细。”
乐阳和小娥对视一眼,乐阳坐下问:“怎么说?”
阿田静静道:“那一日,贵妃娘娘是直接令人到云来阁召我的,询问我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却仿佛对公主几次出宫的行踪很了解。我想,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殿下的行踪。”
“哦?”乐阳问,“那你认为是谁呢?”
阿田低头一下,又抬头:“我猜,可能是得贞公公?”
“为什么是他呢?”乐阳又淡淡问
阿田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坦然道:“有一天晚上,得贞来找金妈妈喝酒,我半睡半醒的,听到得贞在问金妈妈,若是未来驸马不喜阉人怎么办,金妈妈说宫中内侍都是要抱大腿的,大不了就换一条腿去抱。”
乐阳和小娥又对视了一眼,乐阳“呵”了一声:“竟是为了这个原因?”
小娥点头回道:“殿下,宫中这些内侍公公们,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阿田又犹豫道:“可是,我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
小娥点点头:“是不是他,试试就知道了。”
得贞这些日子没有差事,确实只能在乐阳宫浇花。
午后天气炎热,得贞放下水壶在屋檐下、揭开衣襟的扣子在乘凉。微风吹来,得贞舒服得眯起眼睛,眼神儿却牢牢盯着公主寝殿的门口。
寝殿门打开,小娥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焦急的四处张望,猛地一眼看到远处屋檐下的得贞,赶紧冲他招招手。
得贞一愣,站起来指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我吗?
小娥点头,手指点点寝殿里面,然后自己先回身回去了。
得贞一下明白这是公主找他,赶紧往寝殿内跑,边跑边系上扣子。
跑进寝殿,乐阳正写完信,拿起纸来吹吹墨,折起封好,如往常一眼向他晃了晃信封。
得贞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的问:“殿下,不是说……李纨公子不喜见宫中内侍吗?”
乐阳笑吟吟道:“着急。你快些去吧,回来大大有赏!”
得贞立刻乐得满脸堆笑,一个蹦高:“殿下!奴才立刻出宫!”
转身登登登跑出去。
乐阳宫出宫要往西边宫门走,得贞一路向西,走到一个僻静之处,四下看看无人,掏出怀里的信封,小心打开看,“哎呀!”看的惊得双眼圆瞪,急忙掩住自己的口:“公主竟然要和那李纨……”
这事要是成了,乐阳宫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全都是个死。得贞再无犹豫,拐了个弯,折头向北。
快走到甘露殿,小娥带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内侍,正在路边等着他:“得贞,要出宫,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得贞心惊,勉强笑道:“是小娥姐姐啊。我我出宫之前,忽然想到,之前我干爹有事吩咐,让我来甘露殿见他……”他只能信口胡说。
小娥微微一笑:“这样啊,那你把那封信拿出来!”
得贞颤巍巍掏出信:“小娥姐姐,你看,我保管得好好的……”
小娥两根手指拈了过来,拿眼睛扫了一下:“这封信,你没看过吧?”
得贞强自镇定笑着回答:“公主的信,我哪里敢擅自打开?”
小娥似笑非笑看他:“那这封口处,夹着的那根头发,怎么不见了?”
得贞一惊,腿一软就立刻跪下了:“小娥姐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可能是掉了……”
小娥一挥手,几个凶狠高大的内侍径自过来押住得贞,得贞吓得拼命挣扎,又高声呼喊,希望甘露殿里能有人听到。那几个内侍早有准备,立刻塞住了他的嘴。
小娥神情自若道:“别喊了,贵妃娘娘带着元喜,去了太极殿。走吧,回宫跟公主解释解释。”
一进乐阳宫,仗势极大。乐阳端坐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周边所有的宫女内侍们站立围成了一圈,都是个个低头垂手。
内侍们押着得贞进来,得贞一见乐阳,立刻向扑倒过去,被内侍们压着跪在地上,得贞口中被塞住,喉咙中兀自“赫赫”呼喊,看那表情必是向乐阳公主喊冤枉。
乐阳面沉如水,坐得稳稳的:“今日,就让乐阳宫上下看看,背主求荣是什么下场!”
她并不让人取了得贞口中的塞物,就是不想再让他说话了,直接就吩咐:“给我打!”
两个粗壮内侍按住得贞,另有两个内侍执粗棍,“噼啪”的劈头打下。
得贞喉头“吼嗬”的大叫,手足乱动。
打了一会儿,得贞嘶叫不断,乐阳烦了,皱眉道:“谁规定了只能两个人打?你、你、你们,都给本宫上去打!”
周边的宫人内侍听公主命令,赶紧都凑过去,手里有粗棒的内侍没头没脑的打下去,没有粗棒却被公主随手指到的宫女内侍们,手无寸铁却不敢违背,只得挤在旁边用脚踢,用手打。
有人被挤倒了,还伸拳去捶,有的宫女没打到得贞,反而被内侍的手肘碰伤鼻子,鲜血直流,也不敢退下,有人发髻散乱,一时乱成一团。
乐阳看得高兴,禁不住“哈哈哈”笑得捧腹,花容乱颤。
得贞开始还“赫赫”乱叫,过一会儿就慢慢没了动静。
乐阳笑够了,擦擦眼泪,问小娥:“看看死没死。”
小娥喊了众人住手,命人上前查看,回复道:“没气儿了。”
“好!”乐阳快活地拍拍手,站起身来,“把他扔去尚宫局,就说他在乐阳宫偷窃,我已经罚过了,人就交给他们处置吧!”
尚宫局看到一具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苦不堪言,只能去问元盛怎么办。元盛白胖胖的脸笑眯眯道:“偷窃之罪,公主已经罚过了,那还能怎么办?报个病故吧!”
乐阳召唤阿田进殿来,笑吟吟道:“阿田,我知道母妃逼问你,你都没有出卖我,你做的好!不枉费我这么信任你!我要好好赏赐你!”
阿田想了想:“公主,倒是想求您个赏赐。那个立春……是我私自做主带回宫的,还求殿下收留她!”
乐阳笑了:“她伺候你病愈,也算有功。我看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就留在乐阳宫吧,我看……就赏个二等女史,专门服侍你吧!”
乐阳好像心情很好,也可能是回报阿田之前在贵妃面前的禁言,出乎意料的分外大方。
得贞的事闹得满宫皆知,毕竟他还是个五品,甘露殿也马上得到了消息。
第二日,贵妃娘娘让人来请乐阳去甘露殿,陪她吃午膳。
乐阳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不免有些惴惴。
哪知道贵妃娘娘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准备了一满桌子乐阳爱吃的东西,亲手夹了一筷子鱼给乐阳:“乐阳啊,你怎么好像瘦了?这鱼做的不错,你尝尝!”
乐阳一见那鱼,微微蹙眉,身子后仰,拿帕子遮住嘴鼻。顾贵妃诧异:“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鱼吗?”
乐阳把碗筷一推,自行走到一边的塌上歪着,拈了颗葡萄塞进嘴里:“不想吃饭,苦夏。”
贵妃一见,也站起来不吃了,走过来坐在对面,替乐阳剥着葡萄皮,慢悠悠道:“你处置得贞,是给母妃看的?”
乐阳抬抬眼皮,委屈道:“那母妃处置阿田,不也是给我看的吗?”
顾贵妃笑了笑:“那就直说吧,那个李纨,你趁早死了心吧!”
乐阳一下子直起身,瞪圆了眼睛。
顾贵妃看乐阳瞪着她,也回视她:“就算吐蕃和亲这事不成了,你父皇也绝不会把你嫁给李纨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
乐阳语气隐隐不善:“若是我就要嫁给他呢?”
顾贵妃笑笑,两只手指一使劲,把拈的一颗葡萄捏碎,汁水直流,嘴里慢悠悠道:“你看!”她捏着碎烂的葡萄,在乐阳眼前晃晃。
乐阳脸色微变,慢慢垂下头。
贵妃看她被吓住了,拿过帕子擦手,叹口气,温言劝解:“乐阳,我朝公主,养几个面首,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千万不可动了真情。那李纨没什么出息,皇上早就给他下了判词了!你放心,母妃一定会给你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品出众的世家子弟!”
乐阳慢慢抬头,勉强笑道:“好。”
顾贵妃窥着她的脸,试探道:“那你以后不得再带阿田出宫了!”
乐阳点点头。
顾贵妃又道:“那你也不能再见那个李纨了!”
乐阳点点头,笑着答应:“好。”她慢慢把头靠在贵妃怀里,“母妃,吐蕃和亲的事,真的不成吗?”
顾贵妃满意的抚摸乐阳的鬓角:“因为温末族叛乱夺了凉州的事,你父皇是有些犹豫,但是那个吐蕃王子却像是心有不甘的样子。听说吐蕃也是内外交困,若是这次和亲不成,恐怕国本不稳。”
乐阳叹谓着:“哎……”
噩耗
乐阳带着小娥去了甘露殿,乐阳宫里就剩下阿田一个一等女史了,阿田命令众人一起到后院大树捕蝉,以免扰了公主的午睡清梦。
待宫人都走了,阿田悄悄走进乐阳宫的寝殿,静静翻动起来。
她在找那个红漆木盒。
那日乐阳虽然收的甚快,阿田一瞥之间,却看到了公主撰写收起来的,是一张路引。
那是她和爷爷从家乡来京城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她很熟悉,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是乐阳公主需要路引干嘛呢?
阿田警觉快速的打开架子上的百宝盒,果然看到那个红漆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