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81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这话,仿佛是威胁。

  “陛下已杀了舅舅,也欲废了臣,陈氏一族亲近者被杀,远者被流放,五世不得为官,只有母后,尚守着皇后的空架子,陛下会废了母后吗?”他道:“但不论陛下废与不废,都不会苛待母后。”

  他已一无所有,自然无所顾忌。

  皇帝不语,片刻后才道:“你所做之事,可有人怂恿?”

  血流到眼睛里,一片赤红,连面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都影影绰绰的。

  有些疼,太子眨了下眼睛,道:“无人。”

  他想起淮王。

  他原以为淮王也是皇帝计划中的一环,但这一问,皇帝好像一点都不知晓。

  太子觉得自己为子,只有这么一次忤逆父亲,已十分孝顺,问心无愧,所以没有必要将淮王说出来。

  皇帝喘息着喝下杯中的药,方觉胸口火烧般的痛苦减轻了些。

  偌大宫中,连近亲尚要彼此提防,尔虞我诈,谁又是真心实意呢?

  皇帝确实消瘦很多。

  太子收回目光,道:“臣明白臣犯了不可饶恕之罪,臣亦不求饶恕,臣不会让陛下为难。”

  皇帝默然,只看着太子。

  看着他从个玉团子似的幼童长大成人的太子。

  “陛下,臣想去祖宗灵前磕头认错。”太子道:“求陛下恩准。”

  殿中安静。

  过了许久,皇帝才道:“去。”

  于是太子轻松地笑了,他欲起身,却猛地想到了什么,跪下,道:“您连日以来身体不好,还请保重龙体,多多休息。”他长叩,“父皇,儿臣走了。”

  说完起身,大步向外面走去。

  夏公公冷不防门开了,被吓了一跳,但见太子满脸是血的出来,他以为事有转机,忙递上手帕。

  太子接了,笑着道谢。

  皇帝看着儿子玉立的背影,张了张嘴,却道:“来人,备马,太子要去太庙。”

  太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随着引路的宫人过去。

  皇帝望着明黄的帐幕,忽然道:“你可知道,昶是什么意思?”

  夏公公小心翼翼道:“陛下,太子已走了。”他想了想,大着胆子开口,“夜深路滑,可要人跟太子同去?”

  皇帝摆摆手,“让他自己去吧。”

  这里本就偏僻,处处是山林,巡视的人又少,太子若是想纵马出去,走小道容易无比,不派人跟着太子,陛下这是……

  夏公公心领神会,道:“是。”

  他躬身出去,带上了门。

  皇帝拿起一本奏章细细地看了起来。

  外面清风朗月,不时有鸟鸣。

  皇帝喝了两口参汤,只觉舒适不少,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将要看的折子尽数看完。

  “陛下。”门外传来夏公公带着哭腔的声音。

  皇帝皱眉,道:“进来说话。”他放下朱笔,“怎么了?”

  夏公公跪地大哭,边哭边道:“陛下,太子自己进了宗庙,看管宗庙的人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子出来,忽然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往里一看才知道……陛下,太子撞柱自尽了!”

  皇帝稳稳地放下笔。

  他静静地看着夏公公嚎啕大哭,仿佛死的是他的儿子。

  “原来如此。”他开口道。

  皇帝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冷淡,冷得夏公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当下收住啼哭,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小心道:“陛下?”

  “父皇!”

  夏公公回头,看见三皇子着急地跑进来,未近皇帝床榻,就跪倒在地,却不说其他,叩首道:“父皇。”

  宫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又看看了涕泗横流的夏公公,道:“老三,你可知道昶字是何意?”

  三皇子一愣,未敢答话。

  皇帝不悦地皱眉,道:“昶,乃太阳之意。”

  这个名字,是他亲自取的。

  昶,乃是太阳,尊贵无比,很和太子身份。

  其实或许他曾经,对太子真的,有过期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天。

  写的很酣畅淋漓的一章。

 

 

第89章 

  乔郁正在梦中,却觉得身侧发冷,他恍恍惚惚地伸手一摸,只一床柔软被褥,掌下尚有余温,他微微皱眉,勉强睁开眼,道:“元璧?”

  元簪笔以手遮住了大半烛光,偏头道:“我扰你了?”

  乔郁低喃道:“你知道就好,”他按了按犹然疼痛的眉心,“什么时候了?”

  “丑时三刻。”

  乔郁闻言原本惺忪的睡眼登时睁开了大半,他把元簪笔的枕头抽过来压着,扯出了个明艳的笑容,道:“元大人这个时辰起来,是要同养在庖内的雄鸡一较高下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力图让自己趴得舒服些,手垂下,不老实地晃来晃去,纵然困倦,还不忘扯放下的帐子上的穗子,“出了什么大事?刘昶死了?”他本想问是不是皇帝死了,但是碍于面前的人是元簪笔,只得悻悻收声。

  元簪笔点头。

  乔郁扯穗子的动作一停。

  “太子突发恶疾,奈何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勉强,”元簪笔淡淡道,将手上的字条一点一点地烧干净,“陛下本就在病中,知太子死讯,忧虑过度,龙体更不如往日,在回京之前,一切大小事务,皆由三皇子殿下代为处置。”

  “这便是史书工笔了。”乔郁道,既然皇帝没有言明太子谋反之事,那么百年之后国史之上,也只会有一个因病早逝的太子。

  “陛下种种举动,说不出是心软,亦或者其他。”元簪笔道。

  乔郁哼笑,“陛下非是给殿下留颜面,而是给自己留颜面。”生父尚在,太子谋反,其中事故曲折外人不清楚,后世当有诸多猜测,皇帝自不愿旁人毁谤己身。

  他扯下一缕穗子,“陛下那可有旨意让咱们过去?”

  元簪笔摇头,“虽对外称病逝,然实情如何众人皆知,三皇子殿下说太子为人子不能体贴父亲,反而令陛下病情加重,为人臣大逆不道犯上谋反,实在用不得储君葬仪,况且不在京中,诸事不便,就算要全礼,一时半会也凑不齐许多东西,加之陛下身体不适,群臣哭丧反而会引得陛下忧思,故不令往。”

  “陛下怎么说?”

  元簪笔烧干净最后一点,取了干净丝帕擦手,“我怎知晓。”

  乔郁心道他定然是恼羞成怒了。

  亲政数十年,除了宁佑十年宫变,陛下何时受制于人过?何尝受过这般屈辱。

  乔郁忽而意识到元簪笔站在烛火边干嘛,“你在烧什么?”

  “密奏。”元簪笔坦荡道。

  “竟连本相也不能看?”

  元簪笔抬头看他,美人隔着一层纱帘说话,容貌影影绰绰,虽看得不清楚,然而增添了几分神秘之美。“不能,若是能看,我当双手奉上,而不是烧了。”

  乔郁不恼反笑,“元大人,本相现在十分疑惑,本相怎会看上你?”

  元簪笔道:“要我把烛火熄了吗?”

  乔郁道:“熄了,晃眼。”他见元簪笔熄灭蜡烛,撩开帐子进来,“你便不好奇吗?”

  元簪笔没有枕头,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躺下了,问道:“好奇什么?”

  “本相缘何看上你。”

  元簪笔沉思。

  乔郁也不催他,就趴在枕头上面一言不发地等着他回答,只是动作从扯穗子变成了掰元簪笔的手指玩。

  乔郁难等有耐心,等了足足半刻,元簪笔仍是一言不发。

  “为何不语?”乔郁手下微微用力。

  元簪笔实话实说,“想不出。”

  “奇哉,”乔郁干脆趴在元簪笔胸口上,“我朝之股肱之臣,年少有为,青年才俊,未及弱冠之年随魏帅破敌归来,不知是多少富贵人家心中的东床快婿,多少春闺的梦中之人,”他虽在黑夜中,却还是感觉到元簪笔似乎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何必妄自菲薄。”

  元簪笔眨了眨眼,最终还是问道:“你说这些,究竟是想说什么?”

  乔郁叹了口气,“想证明本相眼光不差。”

  元簪笔轻轻笑了一下。

  乔郁不满地看着他。

  元簪笔只好收敛笑意,道:“三皇子殿下今日种种,算不得仁厚。”

  乔郁冰凉的手顺着他微敞的衣襟伸了进去,“元大人,我没想到这种时候你同聊的还是国事。”

  元簪笔按住他的手,在乔郁裸露出来的手腕上轻轻亲了下,放下后才道:“乔相以为呢?”

  元簪笔嘴唇温热而软,贴在乔郁凉得要命的皮肤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被烫到的错觉,乔郁静静地等着元簪笔的下一步动作,没想到等来的是元簪笔不解风情至极的一句话。

  “本相以为,”乔郁有点咬牙切齿,“仁厚未必做得了人君。”

  元簪笔颔首,“人非草木,自然有七情六欲,三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不睦多年,他今日所为可以料想,只是我觉得……”他显然还想着乔郁那句刘昭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话,“只是我觉得,在有些事上,为君者当克制己身,不必这般……洒脱。”

  乔郁戏谑道:“亏得元大人想出如此婉约的词。大人还想说什么,不如一并说了。”

  元簪笔道:“我深恐三皇子殿下,会过河拆桥。”

  乔郁点头,“你对他成见很深。”

  若不涉及某些事,譬如元簪缨之事,元簪笔都能表现得十分客观公正,乔郁当然知道他说的俱是实情,他往前挪了挪,下颌所压皆是元簪笔柔软的皮肤,他在元簪笔唇上轻轻啄了下,道:“过河拆桥,却不是易事。”

  元簪笔道:“乔相的乐观,一向为我之所不能及。”

  乔郁挑眉,“元大人,我虽不学无术,但也不至于连你在嘲讽我都听不出。”

  “请乔相赐教,为何过河拆桥不是易事?”

  乔郁理直气壮,“因为有你,你掌兵权,刘昭就算想杀我,也要顾虑你,若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眼下朝中无良将可用,他招架不得的。”

  元簪笔道:“我却更不解。”

  乔郁的舌尖在元簪笔的嘴唇上一划而过,“元大人请讲。”

  元簪笔缓缓道:“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救你?”

  “我不需笃定你会不会救我,我只需笃定刘昭一定不敢赌便好。”乔郁不过是信口胡说,他清楚的很,刘昭不会杀他,至少此刻不会杀他,元簪笔总是不解他究竟有什么倚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殊不知乔郁根本不要什么倚靠,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死与活都不会妨碍事情发展,他就算死,也觉得可以瞑目,死得其所。

  可以瞑目……吗?

  乔郁微怔。

  仿佛有人在心里问他,“刘昭已然掌权,然以皇帝之多疑,必然要等刘曜回来,将兵权交给他,皇帝时日无多然自己却不知,仍做着使二子分庭抗礼彼此制衡的美梦,之后无论是皇帝死与不死,他都再无力统御群臣,此二人相争,必不得善终,你已做的尽善尽美,今日要你自刎,如何?”

  他听见这人循循善诱,“你本就不想活着,昔日静室之耻,装疯之辱仍历历在目,忍辱苟活,不过为了今日而已,当日所思皆已所得,当日所愿尽已成真,刘氏皇族后定然分崩离析,朝局动乱,顾渊渟早有野心,天下能者夺之,你死,亦能含笑九泉,你还有什么舍不得?”

  我还有什么舍不得?

  乔郁的目光落在元簪笔脸上。

  元簪笔茫然地看着他。

  乔郁狠狠地咬上了元簪笔的嘴唇,不需他回应,便已长驱直入。

  元簪笔驯顺地让他亲着,手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长发,像是在安抚。

  乔郁一手解开元簪笔的衣带,自若地伸进去,不太温柔地调弄。

  元簪笔拧着眉看他。

  意已动。

  乔郁抬起头,收手,砰地一下砸回床上。

  元簪笔一愣。

  乔郁叹了口气,道:“元大人,我心中十分怨恨。”

  元簪笔被弄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却还是好脾气道:“怨恨什么?”

  “自然是,”怨恨他当年为了做戏做的更像,不仅用药弄残了自己的双腿,还一鼓作气连那都没放过,乔郁喘了一口气,“罢了,本相没什么要怨恨的。”

  元簪笔笑了笑,过去亲了亲他有些红肿的唇角。

  乔郁搂着他的脖子,道:“元大人,再这样下去,本相恐怕会死不瞑目。”

  俩人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又皆因为种种缘故,身边少有声色,再这样下去,乔郁都怕他俩弄出什么病来。

  元簪笔道:“说的都是什么话。”

  乔郁目光放空,“本相,悔不当初。”

  不过就算眼下不行,之后待东西买好,他亦能解解心瘾。

  元簪笔不知为何觉得背后优点微妙的冷,他记得他在上床之前,窗户确实都是关好的。

  元簪笔道:“乔相,闭上眼睛。”

  乔郁眨眼,“哦?”

  “你看我的眼神很像我先前所见的,一匹饿了四天,还有半口气的狼。”元簪笔道。

  乔郁大笑。

  元簪笔转过身去。

  乔郁将头压在他的肩上,两人靠得极近,乔郁的呼吸尽数落在元簪笔的耳朵上,他轻轻亲了下,待元簪笔放松之后才一口咬上耳廓,贴着含糊道:“本相饿了又岂止是四天。”

  元簪笔还未回答,乔郁便拍了拍他的脸,道:“明日三皇子必要召见,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的会补上。

 

 

第90章 

  乔郁此人,实在很难以琢磨,这点朝中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