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闻言,便松开了赵衡,行礼道:“殿下请安歇。我先告退了。”
转身还没走到门口,边听赵衡道:“……妙安,你来扶我。”
沈静回头,正好看到侍女想去搀扶赵衡,赵衡挡了一下转身要走,她跟着追了几步上来,仍要去扶他手臂:“殿下请这边,奴婢扶您回房——”
话音未落,便见赵衡停住脚步,被侍女抓着的手臂一抬一甩,转过身去,语调愠怒:“孤——要你来扶了吗!”
侍女退了一步摔倒在地,闻言立刻翻身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赵衡站在原地,慢慢拢了拢身上乱了的披风,虽带醉意,语调却仍清楚从容,冷声质问:“你觉得,孤醉糊涂了吗?”
侍女跪在地上低泣道:“奴婢不敢……”
沈静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正愕然不知所措,小有卫铮与几个侍卫匆匆进了门。赵衡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冷冷道:“卫铮,把人押下去。”
那侍女闻言连连哀求,仍被侍卫拖着往院外去。经过门口的沈静,她忽然挣脱侍卫,扑到沈静脚下死死抓住他的衣裳,低声哭道:“……沈先生!沈先生求您为我说一句话——”
沈静见侍卫粗鲁拉扯着她,想起前几日里还曾与她说过话,有些不忍的转头看向赵衡,低声道:“殿下——”
小有在一旁向沈静猛使眼色,沈静垂下眼来。见侍女模样柔弱可怜,死死抓着自己衣袖苦苦哀求,忍不住又看向赵衡:“殿下,她并非有意——”
赵衡冷冷看了跪在地上的侍女一眼,对沈静道:“此人孤不会再留了。”
小有在旁立刻挥手:“侍卫来!快带走!”
旁边侍卫立刻上前扯开她扒着沈静的手,勾着手臂便拖向门外。那侍女凄惨哭叫着救命,无半分当日所见娴静淑柔模样。沈静看着心下实在不忍,转身向赵衡躬身行礼:“殿下!求您放她一马——”
赵衡不知是气是恼,竟冷笑了出来:“好。你既然再三为她求情,就让她跟着你好了。就当赏你了。”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小有瞪了沈静一眼,摇了摇头,也随即跟了上去。
侍卫将那侍女在门前放开。见她衣裳凌乱,发髻松脱,跪坐地上哀声低泣,沈静叹口气,解下披风上前披在她身上:“你先起来吧。”
侍女缓缓从地上起身,对着沈静矮身行了个礼,道了声谢。
沈静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只好带着出来院子,在中庭站定,温声宽慰她道:“在此等候片刻。等钱管家出来,看要将你安置去哪里。”
约莫过了一刻,小有推门出来院子,见沈静与侍女仍在,叹了口气迎上前去:“沈静,你呀你——”
他看了眼那位侍女,没有再说下去。沈静冷的浑身凉透,拉小有走开两步,搓着手低声道:“闹成这样……可该怎么办?”
“怎么办?”小有瞪他一眼,悠悠讽刺道,“刚才殿下不是说了赏你了?那你就受着吧,领回屋当媳妇,让她给你生儿育女呗。”
“……”
“要么送回苏州,让她替你打理田庄家务。说起来你也算是个小地主了,养个娇滴滴的媳妇还养不起?”
沈静被他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罢了罢了。”小有气恼的挥挥袖子,转头就走,“跟我来吧。”
两人挑了灯笼走了许久,将这姑娘连夜又送回王府偏院。回来路上小有点着沈静肩膀:“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王府里为何没有侍女?”
“怎么不记得。”沈静叹道,“知道是一回事。只是眼看着她哭的实在可怜……本就是个较弱的姑娘家,在家必定也是娇生惯养的——”
“沈静啊,你忘了她哪里来的吧,宫里那些女人的手段,要不要我拣两样,仔细的跟你说道说道?”
“……不必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天下可怜之人万万千,你可怜的过来吗?殿下斥责驱逐她,自有殿下的道理。你何必搅这个浑水?”
沈静叹一声道:“我记住了。以后再不会了。可是殿下那里……如今该怎么交代?”
“怎么交代,难道你还要真娶了这女人不成?”小有摇摇头,“明日一早,自去请个罪吧。殿下不会怎么着你的。”
顿了顿又玩笑道:“君无戏言,殿下向来器重你,说不定气消了真把她赏给你了呢?也说不定。白白得个貌美的姑娘,你也不吃亏,到时候我出去给你赁个院子,你就带着她出去和和美美过日子呗。说不定到时候你还感谢殿下呢。”
沈静:“……你还笑得出来。”
“我有什么笑不出来的?”小有凉凉道,“只我这辈子反正也没法娶一个半个的媳妇了。看你娶这么好看、又会哭、哭起来还娇滴滴的貌美媳妇,替你高兴两下还不行?”
“……”
嘀咕了一路,两人回到西院,小有才说了两句好听的宽慰沈静道:“好了好了,别当回事了。明日起来殿下说不定都不记得了。再说是圣上赐下来的,殿下气过去了未必就会怎么着她。早点睡吧。”
沈静闻言稍微宽了心,回屋收拾洗漱一番准备歇着。刚在床上躺下,便听见卫铮来敲门:“沈静!”
他忙披了衣裳起身去开门,见卫铮挑着灯笼在门口道:“殿下痼疾好像又犯了,叫你过去看看。”
“是不是又受凉了?”沈静一听,立即回房换上衣裳,从橱子里取了银针,又到厨房炒了个盐包,匆匆忙忙便跟着卫铮往王府后院赶去。
路上边走着,卫铮低声提醒他道:“殿下还气着呢。刚才还问我,你是不是真把那女人领走了。你心里有个数,进去回话要仔细,别再惹着了。”
沈静听了感激道:“多谢提醒。”
“殿下也是有几分醉了。”到了门口卫铮道,“没什么大事,不必太担心了。进去吧。”
沈静定了定神,敲门进去,果然见赵衡坐在卧榻之上,右手扶膝,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将丹凤眼扬了扬眼角,透出了几分薄薄醉意。
沈静上前行了礼,捧着盐包递上前去:“殿下先用这个熨烫着膝盖些吧。”
赵衡仍没有动作,半天,偏了偏头微微挑眉看向沈静:“方才的事,你没什么要对孤说的?”
沈静闻言,低着头老实认错道:“……是我僭越了。请殿下责罚。”
“责罚?”赵衡站起身来,背着手缓步踱到沈静面前,双目沉沉看着他:“你说要孤怎么责罚你,杖责,下狱,还是发配充军?”
沈静闻言,愕然抬头:“殿下——”
赵衡站在他面前,抬手扣住沈静下巴,俊美凌厉的眉目缓缓逼近:“沈静,你是不是仗着孤对你看重?”
“……”
沈静强做镇定对上他的眼神,双手却忍不住微颤。向来端方温文的豫王此刻像是换了个人,眼前的人危险莫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衡,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近在咫尺之间,赵衡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沈静……沈妙安。”
“殿下——”
沈静勉强应了一声,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之时,赵衡忽然低头擒住他的唇,含吮亲吻起来。
第50章 赏梅之邀
赵衡这番亲吻的举动实在突然, 以致沈静脑中当即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后便双手掰住赵衡手腕将他扭开, 踉跄退了两步, 摸着肿胀的唇角,又惊又怒:“……殿下!”
赵衡此时正情生意动,哪肯罢休, 一步欺近沈静,手腕一翻一转避过沈静的躲闪,掐住了他的下巴便又要凑近。
情急之中,沈静一拳朝他挥过去, 被赵衡轻松避过, 张手握住他手腕, 便将人拽进了怀里, 低头在他耳畔轻笑:“妙安,你要跟孤动手?”
沈静左手往后摸索到桌上茶碗, 抬手便泼了出去。
赵衡躲避不及, 被茶水当头浇到脸上, 冰凉的茶水顺着脸颊脖颈流了一身。
沈静趁机从他怀中挣脱,退了一步, 看着赵衡, 恼怒道:“殿下——你醉了!”
顿了顿, 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放低了声音:“若殿下有——有所需要……我这就去告诉小有, 叫人来‘伺候’殿下。”
赵衡双目微微泛红, 手指揩去唇角水滴, 盯着沈静,握着他手腕缓缓抬到眼前:“……孤不要别人,只要你。”
沈静强压着怒意,抬头对上赵衡目光,一字一句冷冷质问:“殿下将我当做什么人了,以色侍人的娼妓,还是醉后解酒的玩物?”
赵衡闻言,缓缓松开沈静手腕。
沈静随即退后两步,到了门口,警惕的看着他。
两人对峙许久,赵衡似渐渐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背转身去:“你——下去吧。”
沈静闻言,开门转身,逃也似仓皇而出。
卫铮在门口不远处,见沈静匆忙出来,迎上前来低声道:“怎么样了,殿下没事了吧?”
见沈静一脸茫然,忙又诧异追问:“难道又惹着了?”
沈静心神未定,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顿含糊答道:“没有……没什么事了。”
说完便垂着脸匆匆往西院而去。
回到房中,沈静合上门,顿时浑身如脱力般倒在暖炉旁的躺椅上,许久才缓过来些。
回想当晚赵衡的举动,只觉得如同一场惊梦。
他思来想去,心乱如麻,完全想不明白,赵衡这番举动是一时冲动酒后乱性,还是别有所图?……自己是该将此事当做酒后冲动,轻轻揭过不提;还是小心谨慎明哲保身,远离这位性情难测的年轻王爷?
若说赵衡是存心轻薄,可想起他往日种种以礼相待,实在不像是作伪;更别说赵衡还曾费心为他洗清罪责,对沈静来说,若欠着这份恩情不报,从此一走了之,实在非君子所为——更何况,自己能不能轻易从王府里走脱,恐怕都未知可否。
可是若要说赵衡是酒后冲动,将这事轻轻揭过——沈静摸着自己被他吮咬的发疼的嘴角,心中又觉得羞恼不已。
这事梗在心头,他全然没心思睡觉,在躺椅上一直来回辗转。
丑时将尽,暖炉中火苗渐渐熄灭。沈静坐起身来往炉里添了几块炭,刚又躺下,便听到轻轻扣门声音。他重新坐起身来,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复又迟疑,轻声问了一句:“……是谁?”
门外一片安静,许久,听到赵衡低沉的声音:“孤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沈静迟疑了下,还是慢慢将门打开,与赵衡隔门相望,强做镇定道:“殿下有什么话就请讲吧。时辰不早,就不请您进来坐了。”
赵衡闻言,从门中将披风递进来:“你的衣裳,落在孤那里了。”
沈静伸手接过来,握着布料手指忍不住紧了紧:“……多谢。”
这一晚惊慌失措,连披风何时遗失他都没有觉察。
赵衡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妙安,今晚孤醉的太甚,酒令智昏……以至铸下大错。”
“……”
“失礼之举,覆水难收,孤知多说无益。”赵衡低叹一声,“可是有句话,孤必得同你清楚明白说出来:自相识至今,孤的心里,确实从未有过半分看轻你的意思。”
沈静闻言沉默片刻,垂眼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殿下。”
一阵沉默之后,赵衡又低叹一声:“……你歇着吧。”
说完踏着冥冥月色,悄无声息离开了院子。
留下沈静,慢慢合上房门,又是许久辗转未眠。
天明时分,沈静点起蜡烛在卧房中呆坐许久,心思来回磋磨着,打开床头橱柜。
柜子里头摆着的,桩桩件件,都是他自进了王府以后收到的赵衡的赏赐:扇子,法帖,玉扣,笔墨,砚台……
还有苏州老宅与田庄的地契,官府报喜的解元报单,和前日才送他做生辰贺礼的白玉扇坠。
他望着这些往日里珍而重之的东西,踟蹰许久,心中悄悄做出了决定:不如……就此搬出王府吧。
想定了心思,他胸中郁结才稍解,便吹熄了蜡烛,躺倒床上小睡了会儿。
却也睡不踏实,天明时分便被小有那边动静惊醒了,睁着眼直到日头出来,才起床收拾洗漱。
正想着见到小有怎么婉转的向他提出搬出王府之事,小有便端着早饭,悠悠的来敲他的门:“起来了没?吃早饭了。”
沈静开门,小有端着早饭进来,抬头看到他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眼皮怎么肿了,像宿醉过似的?昨晚你不是没喝酒吗?”
“睡得太迟,夜里又没睡好。”沈静勉强笑道,收拾出来暖炉旁的桌子,“坐吧。”
小有将早饭摆在桌上,递给沈静筷子,一边笑道:“是不是看我们昨晚把曹丰灌的稀醉,大仇得报,高兴坏了?刚才我着人去看,曹丰这会还没醒酒呢!估计好几天缓不过来。我昨晚也是醉的不轻——这一场酒可实在是太痛快了,连殿下也多年没有喝这么多了。”
沈静端起碗,垂眼笑了笑:“……是么。”
“不过殿下精神实在好得很。”小有便挑着碟子里的菜,边慨叹道,“刚才我去他那里,听侍卫说,天还没亮他便带着卫铮骑马出去了。”
沈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顿,意外的看向小有:“殿下一早便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