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华斌心里一沉,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这三人分明就是合伙做戏,故意拦着。他胸口火气翻涌,面上却还得温和有礼:“哎,等等,今天不是轮到云非休沐吗?”
楚珩和颜回道:“不敢妄揣圣意,但天子近卫随传随到,这是规矩。”
他四两拨千斤,颜华斌被堵得一噎,但今天若不把云非带走,以后恐怕就再没机会了。颜华斌暗自咬了咬牙,强笑道:“家祖来了帝都,他老人家许久没见孙儿,想着今日云非休沐回府,好一起去迎接……”
楚珩轻轻扯了扯唇角,淡声打断:“为人臣者,先尽忠后尽孝,难道在庆国公府,还要反过来不成?”
颜华斌连忙低头:“万万不敢,还请侍墨慎言。”
楚珩不再给他眼神,径直看向云非:“走吧。”
颜华斌攥紧拳头,眼见云非低敛眉目,就要跟出去,他心中一动,焦灼间忽然想起了什么,朗声道:“侍墨留步——”
楚珩回头:“颜世子还有事?”
颜华斌勾了勾嘴角,沉声道:“侍墨来传陛下口谕,不知可有信器?”
楚珩没有说话。
苏朗、陆稷却都变了脸色。
颜华斌眼中笑容更盛,曼声继续道:“若无信器,侍墨所言恐怕就不妥了吧?”
何止是不妥,假传圣旨,罪责追下来,拖出去打死都不为过。
楚珩皱了皱眉,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颜华斌挑着唇,乘胜追击:“既然如此,那云非……”
楚珩从怀中拿出了一块以贯珠为缨的玉佩,描金九龙纹环绕,中间书着一个人的名字——“凌烨”。①
天子衮服之玉,见之如面圣。
苏朗、云非、陆稷全愣住了,颜华斌更是僵在当场,足足过了好几息,几个人才从骇然中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口称万岁。
楚珩将玉佩妥帖地放回怀里,垂眸看向颜华斌:“颜世子还有事吗?”
颜华斌伏在地上,全然变了脸色,按着地面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默了默,咬着牙低声道:“云非好好办差。”
云非站起身,跟楚珩往外走,“堂兄放心。”
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剩下的三人站起来,颜华斌连客套的心思都没了,恨恨地扫了苏朗一眼,挥袖就走。
苏朗微微弯眸:“颜兄慢走,我还得打马球,就不送了。”
他摸了摸下巴,满脑子都是那枚九龙纹玉佩。
衮服之玉系天子礼器,是皇帝登基时所佩,帝王表征,天下只此一枚,日后生同衾死同穴,是要一直带进帝陵的。以此为口谕凭证,简直过得没边了!匪夷所思。
苏朗忖度了半天,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纠结了半天,决定等会儿不然去问问。
……
一路无言,云非跟着楚珩往敬诚殿走,来去的宫道很长,风迎面拂过的时候,会带来满身的凉意。走了许久,云非低低地开口:“国公府叫我回去,是想做什么?”
不等楚珩回答,他就自嘲地笑了一声:“像我这样的,居然有一天也会被拿去当人质……要挟谁,颜相吗?他不会在乎的。”
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九州朝事的世家子弟,谁又比谁差多少?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一次会上当,两次三次了,又怎么会不明白?颜相带头停行卷,动摇了世家根基,大族要对付他,第一步就是先挑软肋下手。
可惜他们病急乱投医,看错了。
颜云非并不是。
他这样想着,楚珩没有说话。
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楚珩感觉衣摆被人微微拉了一下,回过头,见云非垂着眸子看不清神情,声音轻如风散:“……楚珩,是不是……他要出事了?”
楚珩看着面前的少年,心里终是一软,叹口气在他肩上抚了一下,“走吧。”
云非的眼眶倏然泛红。
……
巳时末,皇帝视朝回到敬诚殿。
楚珩、云非已经在书房里候着,苏朗也过来了。见皇帝进来,俯身行礼的同时,向他腰间玉佩上瞄了一眼,朝服上饰的是枚和九龙纹珮样式相仿的古玉,平日看着倒没什么奇怪,可联想一下楚珩拿出的那块真品——而且直到现在,苏朗也没见楚珩将玉佩奉还回去——这便耐人寻味了。
偷是绝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苏朗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变了脸色。
凌烨扫了一眼行礼的三人,平声叫了起,路过楚珩身侧时说了句“过来”。楚珩就在苏朗难以言喻的目光里,跟着皇帝进了里边暖阁。
楚珩借着换常服的空档,将武英殿里的事简要说了。
凌烨轻轻叹息,今日大朝会,颜相呈了停行卷后的科举章程,朝堂上已经议过了。虽然世家党们极力反对,但都没能辩过颜相,再加上兰台大夫韩卓极力支持,文信侯沈文德亦没有出言否定,士林里最有名望的南韩北沈都这样了,其他人心有不服也只能干着急。
停行卷的事就这样初步定了下来,昭告九州的圣旨是最高级别,同寻常手谕不同,要经过中书门下草拟审议,再经由尚书台发往各州,停行卷非军机国事,至少要三天时间才能走完中央的全套流程。澹川颜氏那些世家党要有动作,就在这几天了。
凌烨想了想,说:“等下拟旨,召永安侯萧温琮即刻回京。”
楚珩道是。
凌烨换了身常服回到书房,写好手谕交给影卫,方抬眸看向底下的云非,说:“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叫你,都不准出宫。”
云非低低应了声“臣遵旨”,他不是小孩子,这话背后的缘由自然能想明白,只是——
云非垂着头徘徊了一阵,终是忍不住上前几步跪了下来,他抬头望向皇帝,眸眶泛着红色,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发哑:“陛下,臣能不能……能不能去趟相府,我……”
“不能。”皇帝没有同意,“这段时间,你好好在武英殿里,不踏出九重阙,就是给你父亲帮忙了。”
话音一落,云非眼里的期望顿时熄灭,黯然收回视线。
凌烨看着他,心里终是不忍,想了想,又软下语气:“你若想见颜相,这几日就留在靖章宫吧,会有机会的。”
云非心里骤然生出一种柳暗花明般的喜悦,一个头磕在地上:“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凌烨道,“让御前侍墨带你去安排。”
云非跟着楚珩退出殿外,行至书房门口时,皇帝忽而又叮嘱了一句:“见了面,好好说话。”
云非身形一僵,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
待两人身影行出,凌烨又看向下首明显不在状态的苏朗,屈指敲了下御案:“你是什么事?要向朕讨赏?”
“呃……”苏朗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这会儿已经自己摸索出答案了,抬头瞄了眼皇帝,欲言又止地“呃”了半天,最后索性道:“臣没事了,臣告退。”
凌烨睨了他一眼,没再言声,伸手拈起一支笔,翻开本奏折。
苏朗退了几步,心里却实在好奇,忍不住又折了回来,试探道:“陛下……”
“嗯?”
他往书房门外看几眼,确认外面没人,想了想,又换个称呼,“师兄?”
凌烨侧眸瞥过来:“说。”
苏朗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我能问问,那个,楚珩……”
“?”凌烨稍稍疑惑,再看苏朗这不太自在又很想知道的神态,顿时明白过来是看到了那枚九龙纹珮。他放下笔,靠着御座椅背,语气很自然地道:“朕起初就和你说过,楚珩很特殊。”②
苏朗愣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是那个特殊?”
凌烨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微微笑了一下,复又拾起笔。
……
书房外,御前侍墨重新走了进来,朝苏朗点了下头,脚步不停行至御案一侧,拾起墨锭开始研墨。
不对,是“添香”。
苏朗立刻退了出去。
他走到殿外阶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别人不知道,但他和皇帝算是一起长大,有一回太庙祭祖,他陪祀,曾经私下里问过凌烨,已经拿回了权柄,为什么还不愿意选妃。
年轻的皇帝身着衮服,侍裳女官刚好在往他腰间系九龙纹珮,他垂眸看了一眼,说:“宁缺毋滥。”
“若有一日,能把它送出去,百年后再同归帝陵,就是最快意的帝王人生了。”
那时苏朗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今日就见着了这只此一枚的“特殊”。
……
这日晚间,庆国公府。
颜老太爷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了帝都。
待儿孙们行过礼请完安,回到书房,庆国公颜愈提及颜懋,还没说完世族们商量了一下午的对策,颜老太爷便冷声打断:“从前看这逆子虽然长着副反骨,但好歹行事还不越界,如今……哼!断了线的风筝,还留他何用?”
颜愈一愣,家族利益重于一切,那这是要……
颜老太爷沉着脸,“至于颜云非,我从前还当他是个好的……到底是亲父子,好得很!今日既然不回来,那以后都不用再回澹川了。”
颜老太爷语气漠然,咳了几声,冷冷地说,“不用管他,没了当尚书令的爹,各大世家多的是人收拾他,以后这帝都城的朝堂,只会让他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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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更的慢,是因为有五千字~
①这枚九龙纹珮,见第“第116章 守岁”。
②“楚珩很特殊”,是第十一章 ,苏朗第一次出场时提及楚珩,00子说的。
第161章 出招
晚间,明承殿内。
沐浴过后,楚珩一手支着头,侧躺在床上,将白天用的九龙纹珮放在身前,仔细赏玩了一阵。
凌烨擦干头发,慢他半刻上了床,还没张开手,就见楚珩连人带玉佩地往后挪了挪,同时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刻着的“凌烨”二字,神情愉悦且专注。
皇帝本人:“?”
等了一会儿,楚珩依旧目不转睛,凌烨有点不乐意了,忍不住抗议道:“凌烨在这,你不抱他抱玉佩?”
语气很不满,细品还有一丝委屈。
楚珩不禁莞尔,但还是慢腾腾地不为所动,玉佩今天可是立了功,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又去扯了一下凌烨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一起看:“这几笔篆书刻得真好,堪称臻微入妙,兼纳乾坤。”
凌烨报了个名字,是先帝年间一位享誉九州的雕篆大家,老先生已经作古,这枚九龙纹珮上的刻字便是他留世的最后一件作品。
楚珩唏嘘几声,转而又鉴赏起其上龙纹。
“……”凌烨终于受不了了,伸手果断地将玉佩往枕头缝间一推,眼不见为净,斜睨着拉长声调说:“御前侍墨,侍寝时要专心,看来这条以后得写进皇后仪典里。”
楚珩没细听凌烨说了什么,见玉佩消失在眼前,不禁“诶”了一声,拍了一下凌烨的手,嗔怪道:“捣乱!”
被冷落不算完,还要挨打?皇帝倒吸口气,看着手上的红指印,竖眉控诉:“御前侍墨放肆!胆敢对朕不恭?”
侍墨心说我大胆不恭的事还多着呢,立刻翻身而上,半压着皇帝在他嘴上恶狠狠地亲了一口。
唇舌不住纠缠,这一吻绵长而深入,分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楚珩趴在凌烨身上餍足地喘息,脸颊因长久亲吻染上潮红色,他把玩着凌烨寝衣的系带,懒洋洋地道:“居然还跟自己的玉佩过不去,重九变幼稚了。”
凌烨凭自己的果断,终于不再受冷落,正心满意足着,听见这话复又竖起眉毛,“我幼稚?”
他点点头磨了磨牙,旋即揽住楚珩的腰往榻里一滚,两个人上下逆转,凌烨拨开楚珩的里衣,居高临下地说:“那阿月哭的时候是不是更幼稚?”
“!”楚珩看他神情就知道要“糟”,而事实比想象来得还快——
“哎哎哎……”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凌烨就将他两腿分开,抬起来往腰间一挂,身体力行地为刚说的话作见证。
……
月上梢头,凌烨吻去楚珩眼角渗出的泪珠,闭上眸子假寐。
楚珩缓了一阵,待心跳平复,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伸过手揽住他的腰靠近他怀里。
这段时日凌烨心情不太好,他心里存着事,始终难能释怀,今日大朝会上停行卷之事初定,回来后又见云非平安晓事,他心中的郁堵稍稍去了一些,可要说彻底开怀,那还远着。
楚珩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颜相心存商君之志,可凌烨并不希望他也是商君之命。
世家大族势必会抱成一团,罗织成狱,凌烨为此已经提前做了许多应对,今日下午在敬诚殿,楚珩看着他御笔拟诏,明日即过中书门下用印备案,在停行卷的圣旨昭告九州前就会颁往颜相府,加颜相正一品太师衔。
有了帝师这层身份作保,议亲、议故、议能、议功、议贵、议勤,八议之中颜相能沾其六,再加上官当、减赎,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皇帝总有法子保下他少时的老师。①
但出招的是世家大族,在此之前,他们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
亥正三刻,庆国公府。
庆国公颜愈推开书房,朝上首的颜老太爷行了一礼,恭声道:“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那老妪上告京兆府,当晚御史就会借题参奏颜懋,后日便能传遍帝都。人伦天理昭昭,就算是陛下也插不了手,您已经抵京,届时颜懋是生是死,就在父亲一句话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