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莫非是个渣受?-第32章
莫璇
1 年前

  殊不知……殊不知你们的皇帝还没正式还朝!

  真的还朝了那还得了?你们各部官员还不得一个个翻上天?!

  庄青瞿放下笔暗暗咬了下牙。胸口翻腾了一下,眼前又漆黑片刻。

  努力稳住。

  待视线再度清晰时,折子却已经拿在了皇帝手上。

  “荀长。”

  阳光从窗户透过,照在宴语凉俊朗面庞一对分明的鸳鸯眼上。庄青瞿很多时候其实能看透宴语凉的心思情绪,这一瞬间,却看不透。

  他正要试他,宴语凉又道:“青卿,你看这个人,他的名字好有意思啊,‘当时只道是荀长’?”。

  嗡——

  一瞬间,庄青瞿只觉脑中像是鸣锣一般震得八方齐响。喉头同时一甜,兀自硬生生把那股腥味给压下去。

  无数的声音,远远近近,嘈杂地钻入脑中。

  【哈哈哈,当时只道是荀长……】

  【这首诗好,这首诗好。头一句是“谁念西风独自‘凉’”,末一句是“当时只道是‘荀长’”。阿长阿长,若是万一有一天我们失散了,就以此诗为接头暗号好不好?】

  【宇文长风,你别躲树上,你有本事下来啊!再跑我和阿宁摇树了啊?呃,糟了所有人赶紧躲!快快快,被大哥看见咱们可就全完了!】

  【小庄,谁说你不如阿泓了,你别听那群宫女瞎说!】

  【小庄你……别太过要强。听我的,你便是你,不需事事处处都比别人好。】

  【啊?问为什么给你取一个“岚”字?】

  【因为文华殿上挂着的这句诗——‘日月不可及,山风入怀中’。阿泓既已先占了日月的这个‘明’字,小庄你就委屈用山风的‘岚’字吧?】

  【哎,我瞎起的!不喜欢不用就是了你生什么气?】

  “青卿。”

  庄青瞿的耳鸣好久才渐渐消下去,宴语凉晃了晃他。他指尖悄悄的掐进掌心里,后背已湿透。

  “青卿,这个荀长犯了什么错,为何你单不许他回京?”

  “朕似乎听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庄青瞿:“荀长他……原是钦天监荀监正之子。”

  “以前年少时,也曾与你我一同在宫中读书。一度是三皇子的亲信,却两面三刀背弃旧主,行事诡谲惯会骗人,我不信他。”

  宴语凉:“啊?”

  庄青瞿还想说什么,却忍不住胸口起伏,咳了两声。

  宴语凉终于觉察不对:“青卿,你怎么了?”

  “你脸色很不好。是否这几天太累,又是否着凉了,要不要叫太医……”

  岚王摇了摇头,却有些脱力坐不住。

  他把头抵在宴语凉肩头,想要撑一下,怎奈胸口翻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继而一阵剧痛。

  “青卿!”

  满目猩红,他还在努力撑起身子。怎么把阿昭的衣服也弄脏了,不想弄脏的。

 

 

第34章 哄个大的,朕哄成了!

  嘈杂声,脚步声,嗡嗡耳鸣。

  血腥味中夹着淡淡的药草香。御医来后给庄青瞿把了半天的脉。

  “陛下,岚王这病,只怕是……长期郁结于心,情滞所致。”

  一片死寂。

  庄青瞿头疼欲裂睁不开眼,心里却忍不住骂道——这太医在胡说什么?谁什么时候郁结于心了!

  想要反驳,胸口却剧痛、一张口又是一口腥甜。

  “青瞿!”

  他努力咬着牙把剩下的血咽回去。阿昭,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太医:“下官先开几服药给岚王固本培元。但药也只能一时调理气血,郁结致病终是不能靠药,需得放宽心日后慢慢开解才得大好。”

  宴语凉:“好,麻烦太医了。”

  昏沉之中,苍白唇边的血污被柔软的丝帕小心拭去。

  手中怀中皆是一阵暖意,不知有几只小暖炉被一股脑塞进被中。

  拂陵的声音远远的听着不真切:“陛下别急,岚主这几日吃着药身子本就比平日里差些,许是再叠上成日里劳累才会……”

  宴语凉:“拂陵,你先别跟朕说话。”

  “你先……容朕想想。”

  周遭又寂静了一阵子。

  良久。

  “朕本以为,这些日子青卿与朕一同批奏章、玩雪,花朝节上城楼,会见群臣,每晚相拥而眠。他哪怕不是乐不可言,至少也是舒心遂意。”

  “却不知是郁结于心。”

  “足见朕一天天的,何等自以为是。”

  拂陵劝道:“陛下您千万别这么想。岚主他那个性子惯常就口是心非又心思多,陛下心胸宽广,切莫与他置气。”

  声音逐渐远去。

  沉入黑暗之际庄青瞿想的是,太医乱说话就罢了,怎么拂陵也瞎说。

  谁口是心非,谁郁结于心。

  阿昭不要信。没有,都没有。

  梦中,一灯如豆。

  一时梦回点绛宫,昏暗的宫殿中森森寒冷,回响其中的正是庄青瞿自己涩哑的声音。

  “拂陵你……旁观者清,你说我如今是否依旧是在痴心妄想、自欺欺人。”

  拂陵:“岚主!这又从何说起?如今陛下哪里不是处处心疼岚主、在意岚主得紧?岚主别多心了,陛下已比从前变了许多。”

  “阿昭他只是忘了,并非变了。”

  “……”

  “倒不如说分毫未变。他这才醒过来多久?不到一月我已再骗不了他、斗不过他、关不住他。”

  拂陵:“主子不是不能,只是不想罢了。”

  “我想过的!不知多少次……想过折掉他的羽翼,剔除他的敖骨,一辈子锁着他!让他一生一世眼里再也无法有别人,只看着我一个!”

  “……”

  “主子舍不得,又何必说这狠话。”

  “主子,其实奴才前几日问过云飞樱儿,主子如今戴的这堇青石坠子,乃是陛下是从龙床暗格里寻出的。”

  “即是说陛下失忆前,也一直都将主子的东西贴身珍藏着。”

  “北疆那次,更是舍生冲入包围救下主子。”

  “由此可见陛下以前,待主子也并非铁石心肠,主子又何必……”

  “……”

  梦境远去,庄青瞿依旧昏昏沉沉睁不开眼。

  很冷,身边有什么东西却很暖很暖,他抬不起手臂,只能尽力往那温暖上凑。

  随即有人抱紧他,将他圈入滚烫的怀抱。

  拂陵的声音远远的:“陛下。奚大人说江夏叛乱的贼首已在今日中午押入京城,等候陛下发落。”

  抱着他的人“嗯”了一声:“朕知道了,让大理寺先审吧。”

  “朕要陪着青瞿,青瞿更重要。”

  ……

  心口缓缓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庄青瞿再度沉沉昏睡了过去。

  这次梦里的场景终于不再阴郁,一点点变得明朗起来。

  一会儿是笨鹦鹉呱呱叫,一会儿是温暖被衾里看着心爱之人的睡颜,一会儿是风灯下是温泉边的小橘子,一会儿又是花朝节的一身红。

  是心上人上蹿下跳的伸爪试探,是鸳鸯眼明亮腆着脸的心机笑,是心无芥蒂的倚靠和温暖的手。是无数次亲吻拥抱和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

  梦的最后一幕,却回到了少年时。

  二皇子在骄阳下笑容灿烂,双手将他的脸颊捏成一只包子。

  “小庄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的,怎么就成天喜欢钻牛角尖?”

  庄青瞿小时候孤高冷淡,最不喜人碰他。旁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只有二皇子手欠,成天不管不顾捏来抱去,气得他吱哇乱叫。

  可后来那人真的松了手,他的眼泪又差点掉出来。

  谁钻牛角尖了,没有。

  明明是你,始乱终弃。

  ……

  岚王胡乱做着梦。宴语凉却正在飞速认真思考。

  一天一夜。

  锦裕帝已经走过了惊吓、心疼、自责、反省等一系列心路历程,重新支棱了起来。

  祸兮福所倚。

  虽说不好受,但出了这档子事倒也有它的好。

  不破不立。

  谁叫岚王一直心口不一又死不承认,弄得他只能“润物细无声”,连想要哄人都无法下手。

  如今终于,可以为所欲为。

  只是眼下又有一个新的两难——不彻底说开岚王郁结无法可解。可真要说开了,只怕敲打掉的又是庄青瞿努力维护的尊严。

  宴语凉认真想了一会儿。

  自问若是换做自己,能不能做到像岚王一样。

  本可权倾天下为所欲为,将任何人随意据为己有,却偏要孤注一掷放他自由。

  天底下是否真有这样的傻子,拿出全部身家性命,只为赌一个真心。

  赌的还是一个帝王的真心。

  人尽皆知,这世上“明君”就不存在实诚人,个个都是顶尖的骗子加戏精。

  所以又怎么会不怕。

  又怎么能不心思烦闷、郁结于心。

  一旦所托非人,就是一败涂地、万劫不复。到时候折掉的不只是铮铮傲骨。

  千秋万代的史书,还都会一遍一遍地嘲笑他天真、嘲笑他蠢。

  宴语凉心里一阵发涩。

  ……

  庄青瞿再度醒来时,终于稍微恢复了些许精神,可以进粥喂药。

  宴语凉扶着他坐起来,想认真伺候,却发现自己果然十分手残,一看就是没照顾过人的养尊处优狗皇帝。

  喂个药勺子都端不平,一直在抖。

  因为一夜没睡,眼里也有点血丝,整个人看着就是又抖又凄惨。

  岚王声音微哑:“阿昭。”

  宴语凉:“快吃,趁热。”

  岚王吃了,宴语凉又塞给他松子糖。

  糖果入口,岚王:“阿昭我没事的,不要担心。”

  “还说没事。你可知你这几日吐了多少血?”

  “累了而已,多休息几日便……”

  “青卿,朕其实记得荀长。”

  “……”

  “虽记不全,但多少是记得一些。之前问起确是在套你的话。你既看穿、生朕的气,不妨跟朕说清楚,何却要憋着不说?”

  岚王沉默片刻。

  “阿昭,我不曾……”

  宴语凉打断他:“过去有很多事,朕只心里记着却没有说。青卿,朕知道你眼下所做一切是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了朕的,朕必不会负你!”

  “但朕也知道,青卿至今并不全信朕的心意,觉得朕是存了私心、曲意逢迎。”

  “阿昭,我……”

  “朕还知道青瞿你病了,中了千机毒。”

  上一刻还很温和的目光,终于瞬间骤冷。

  骤然死寂。岚王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狠狠掐进被子里:“是谁?”

  “是谁说的?是拂陵?”

  “混账东西,是谁许你跟阿昭——”他气到失去理智,险些抓起药碗要丢拂陵。

  宴语凉:“不关拂陵的事,千机蛊之事是奚行检无意间跟朕提起,后朕又在青瞿身上见到了痕迹自己猜出的。”

  “也难为你为了遮掩,随朕去温暖都不肯脱衣。”

  庄青瞿咬牙:“不是……”

  “不是,那青瞿每月十五日吃的药是什么?你究竟还要嘴硬、要口是心非到什么时候,非要朕当场再脱你衣服?”

  他说着,干脆伸手就拽他衣襟。

  岚王挡开他,又羞又恨咬着牙,浅浅薄瞳里如淬了火的利刃冰炽交加。

  他凶,宴语凉更凶,干脆取下指尖红色戒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朕想要以心换心,青瞿如果实在不想,这个不妨拿回去。”

  “宴昭你!”岚王胸口翻腾,又是一阵咳。

  宴语凉伸手按住他刺痛的胸腔:“气,青卿不妨继续气。”

  “能把自己气到郁结于心、吐了那么多血,也算是一项本事。”

  “但朕有一点实在弄不明白,还望岚王赐教。”

  “岚王既然都敢孤注一掷、命都不要送朕还朝,为何却连一句怨怼都不敢跟朕说?”

  “因为前尘往事?”

  “那些朕不记得的前尘往事?”

  “那朕下面要说的,青卿你听好了——昨日已死!你我之间有过再多误会恩怨、身不由己。你负过朕,又或朕负过你,都已是过去!”

  “朕已忘了,朕如今只知道朕乃一国之君,而青卿则是大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由是,一国之君该有一国之君的宽广,摄政王更该有摄政王的度量!你瞧瞧你自己?遮掩心思把自己气到吐血,又哪还有半点国之栋梁的体统?!”

  “……”

  “朕以前有个很喜欢的小话本,青瞿你该知道。”

  “狗皇帝与摄政王的那本。故事有趣,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皇帝脑子太笨。朕读时总在想,这皇帝到底什么时候能聪明强悍一点。”

  “什么时候能与摄政王携手江山、逐鹿天下,而不是一辈子只能在后宫贤惠温婉、摇旗呐喊。”

  “朕其实一直都在找一个人。”

  “也不止朕,历代天子的帝王梦里只怕都多少曾有过这么一人。”

  “未必要长得好看,亦不需家世显赫。但一定得心胸宽广、善良仁慈、深明大义、果敢坚强,能在皇帝昏庸的时候督促清明,在皇帝玩物丧志时候警醒其作为明主的责任。在皇帝愤怒的时候规劝他,在皇帝犹豫不决意志消沉的时候给他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