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新版本的剧情之一,自黑暗航路版本开放以来,由北冕星政府和相关的几个集团组成的临时小组每天都在开会。陈月珩送走最后一位与他有预约的玩家,轻车熟路地登上飞车,从北冕之冠的顶端前往北冕星政府。
“徐总。”陈月珩到达北冕星政府停车坪的时候,徐星岚也正好下车——瀚海科技作为北冕星最出名的科技公司,探险队也有他们的一份。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相互点头致意,高空停车坪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外套猎猎作响。
“徐总请。”陈月珩做了个请的手势,徐星岚没有更多的动作,而是径直走向室内。
因为剧情的重要x_ing,临时小组在政府大楼里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但是平时只有两个NPC驻守,只有在每天例行会议的时候空d_àngd_àng的办公室才会被从各个方向赶来参会的NPC们以及旁听的玩家填满。新版本刚开的时候做任务的玩家太多,他们甚至一天连续开好几场会,开得头晕脑胀。
陈月珩走进兼用作会议室的办公室,完全不需要引导便熟练地在放了自己名牌的位置坐下,现在还在跑剧情的玩家不多,今天甚至连后方的旁听席都没有填满。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开始会议……”主持会议的NPC宣布会议开始,陈月珩放空思绪,开始发呆。
因为版本没有更新,所以剧情毫无进展,尽管临时小组天天开会,每天的会议内容却完全相同,播放的视频也是同一个——也就是这个版本的宣传片当中求救的那一段。
“多好的试验品啊。”尽管一直在走神,杨璧那句透着股变态味道的鬼畜发言还是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
试验品……陈月珩明明对这句话毫无印象,但是这个词却莫名地让他感觉后背发凉,仿佛“试验品”一词像一个开关,可以从里面放出无尽的灾祸……和痛苦。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NPC,在北冕星对玩家开放之后拥有了自主意识,可以说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个和平的星球上工作和生活,业务范围也从来没有和实验扯上任何关系。陈月珩揉了揉眉心,感觉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简直不可思议。
他抬起头,徐星岚坐在他的对面,见他抬起头,眉眼冷淡的青年神色稍微缓了缓,朝着陈月珩挤挤眼睛。
这个小动作效果很好地分散了陈月珩的注意力,他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不再揪着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不放。
枯燥的会议按部就班结束,接下来的工作时间也没有再有什么波澜,下班之后陈月珩照旧去找徐星岚,如今的瀚海科技老总在见到他来的时候已经会主动站起来迎接他。
“喝茶吗?”徐星岚笨手笨脚地摆弄茶壶。托系统的福,即使他把茶水溅到了杯子外面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没能进入茶杯的茶水会直接消失,而更多的热茶则从永不干涸的茶壶里继续倒出,直到茶杯被填满,徐星岚把茶壶归于原位。
“喝。”陈月珩坐在办公桌的对面,把茶杯放在自己手边。
其实也没有很想喝,毕竟游戏里普通茶的建模都是同一个,味道和温度完全相同,他在自己办公室里已经喝够了一成不变的茶水了。
“你喝一口。”徐星岚似乎看穿了他的把戏,固执地要求道。
陈月珩垂下眼睛,举起茶杯呷了一小口:“我……不太喜欢这个茶的味道。”
徐星岚点点头:“说实话是好孩子。”他的语气带着点嘉许,陈月珩忍不住笑起来。
“嗯,我是好孩子。”陈月珩把茶杯又推远一点。
“你今天……心情不好?”徐星岚没有计较陈月珩推开茶杯的行为,他将话题扭向自己计划的方向,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压在手臂下的无法阅读的文件,“开会的时候你按额头。”
“没有,我只是……”陈月珩不知道是否应该将那些突如其来的怪异情绪与徐星岚分享——徐星岚能不能理解也是个大问题,“只是突然有点难过。”
“难过?”徐星岚思索了一阵,紧张起来,“你生病了?”
NPC的r.ì常行为里并没有“生病”这一状态,徐星岚也只是听玩家提起过这个词,但是从他们的上下文来推断,“生病”应该是一个很糟糕的概念。他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能让陈月珩情绪低落,于是只好拿出这个陌生的词汇来进行询问。
“不是生病。”也不知道徐星岚是从哪里学来的词语,陈月珩失笑,“是一些……很莫名的情绪。”
“悲伤,惊恐,仿佛失去了什么的空寂……”那些情绪汇聚成洪流,一旦开了口便收不住,陈月珩将茶杯勾回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企图从茶水中汲取一点温暖。
徐星岚没有打断他。
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陈月珩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时不时喝口茶。
“不要难过了。”当陈月珩结束语无lun次的叙述,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徐星岚趴在桌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要难过。”徐星岚将什么东西递给陈月珩。
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了一个有点丑丑的面包,表皮蓬松鼓胀,面包上有一个因烘烤而变形的丑陋笑脸。
第25章
今天陈月珩和徐星岚没有出去约会,他们只是一起坐在办公室里,徐星岚难得停下了工作,静静地陪他俯瞰了不知多久的夜景。
夜晚的北冕之冠远没有白天热闹,熄了灯的建筑群落当中唯有还在加班的几个办公室还有亮光,散落在深蓝色的建筑群里,如同几颗零落的星辰,更远处来自商业区的灯光五彩斑斓,将天际线附近的天空映成迷蒙的深红色。
陈月珩又喝了口茶,打了个呵欠。
“你……你早点休息?”徐星岚看看他,然后试探着进行关心。
“嗯。”陈月珩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我确实有点累了。”今天他的情绪起伏太大,在向徐星岚倾诉之后又看了一阵夜景,居然难得的感觉到了困倦。
“你也休息一下,不要一天到晚盯着文件看了。”陈月珩又看见了徐星岚头顶的“工作狂”称号,感觉有点头疼——在这样的角色设定下,徐星岚是真的从不回家休息,“看不出名堂来的。”他试着委婉地提醒。
“嗯,我知道。”徐星岚意外的听话,“晚上没有人来的时候,我在沙发里坐一会。”
“天天坐在办公椅里很累。”他的语气有些撒娇意味。
“好,那你在沙发上多坐一会。”徐星岚的撒娇让陈月珩忍不住笑起来,“那我今晚就不在这边挤占你的沙发空间了。”
“走啦。”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发现,徐星岚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朝他眨眨眼。
陈月珩做了一个梦。
梦境模块是游戏公司尚在测试的功能模块,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式向玩家进行过说明,只有昴星团利用无数活跃在游戏当中的NPC们,悄悄地做测试,悄悄地收集数据,并且在每一次版本更新的时候进行调试。
NPC的梦境都很简陋,并且没有个人区别,只有在昴星团开放做梦的权限时,所有的NPC才能随机使用数据库里被开发者填满的诡异梦境。因为还在测试的缘故,这个梦境库里的数据大多数都非常放飞自我,陈月珩就曾经梦见过灭世的火山、极冰的寒潮、奔涌的丧尸群、幽深海底无法言喻的混沌怪物、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但是今晚的梦境与以往的梦大不相同——梦境库里的梦大多数画面清晰色彩鲜明,场面极其宏大广阔,甚至带着些无法用言喻描述的神秘意味,除去某些不可描述之外人类的感情极少;然而今晚的这个梦却色调暗沉,悲伤的情绪贯穿了整个梦境,甚至让陈月珩感觉很不习惯。
梦里是陈月珩从来没见到过的场面,y-in暗潮s-hi的狭窄石质房间用金属栅栏分隔,不知道从哪里落下的水滴在视线不能即的角落积蓄成潭,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s-hi漉漉的腐朽气味伴随着无法散尽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弥漫在房间里。房间和走道都很黑,唯有石头房间上方小小的高窗里有很少的光线渗入,为这一方无光空间提供了少得可怜的一丝照明。
陈月珩发现自己正坐在石头房间的一角,背靠着墙,身下似乎是一些已经开始腐烂的潮s-hi垫物。墙壁又冷又s-hi,寒意刺穿了他身上简陋单薄的衣物,顺着他的后背爬遍陈月珩的全身。
“呼……”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呼了口气,在s-hi冷的房间内凝成一点白色的雾,随后那点雾气又飞快散去。
喉咙里的腥味翻涌上来,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因为坐得太久后背和屁股也在疼。
但是陈月珩不能躺下来,因为他的怀里……还有一个人。
房间很黑,他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是从自己抱着他的感觉分析,自己怀里的人很瘦,也很虚弱,他只是躺在那里,甚至没有力气稍微动一动。
咣当,咣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通道内回d_àng,打破了此间的寂静。隔壁和对面那些悄无声息的房间忽然活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喘息和呻吟,黑暗中隐约有人类的轮廓在爬动。而陈月珩在此时也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传来响动的通道。
惨白的灯光刺穿了通道的黑暗,因那灯光太过耀眼,甚至刺激得陈月珩的视线一度模糊。等到他的视力恢复正常的时候,陈月珩才发现原来刚刚在通道内制造噪音的是一架金属小推车,一个穿着警卫制服的人推着车,打着电筒,正往每个石头房间里扔东西。
吧嗒,刺眼的灯光照进陈月珩所在的房间,在失去视野的同时他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然后金属推车没有任何停顿,咣当咣当离开了。
陈月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梦境里他的身体却本能地动了,他将躺在自己腿上的人小心放好,然后倾身去拿那个东西。
他的身体很虚弱,根本支撑不起正常的行走姿势,于是只能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点爬过去。喉间的血腥味因运动变得更加明显,仅仅是爬行了这一小段距离,也让他耗尽了体力,眼冒金星。
尽管如此,陈月珩依然顽强地抓着刚刚那个警卫扔进来的一小包东西挪回了原位,然后将那东西放在一边,先将刚刚被他放在地上的人抬起来,让他重新躺进自己怀中,然后再腾出手开始撕扯那个小包。
“醒醒。”陈月珩撕开了外包装,里面的东西立刻开始往外涌,他不敢有丝毫浪费,立刻凑上去舔了一口,然后使劲呼唤躺着的人,“你还活着吗?”
他舔舔自己沾了食物的手指,然后将手指往怀里人的口中塞。
良久,陈月珩感觉到自己的指腹被轻轻舔了舔,他松了口气,小心地倾斜已经被撕裂的包装袋,让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落入对方口中。
“太好了,你还活着。”陈月珩手法熟练地给对方喂食,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这里又冷又黑,许多人都疯了,与对方的j_iao谈是让陈月珩保持清醒的重要动力之一,“一定要活着啊,我们的努力还没见到成效呢……”
“我们一定要活着……”他的手指拂过对方的脸颊。那人很瘦,手指能够触到他凸起的颧骨和干裂的嘴唇,他的身体状况比陈月珩更糟糕。陈月珩优先将警卫扔进来的食物供给给他,直到对方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他才将那些撕碎的包装从怀里那人的唇边移开,开始舔舐起黏在包装上的残渣。
警卫分发的食物有限,质量也很差,只能勉强维持他们基础的身体机能,食物寡淡的味道让陈月珩直犯恶心,然而他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靠着墙发出虚弱的呼吸声。
陈月珩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梦中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天色依旧昏暗,通道和房间里都漆黑一片。隔壁房间传来诡异的呓语,再远处的地方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最终随着一声枪响又恢复寂静。
强光照进他所在房间的时候陈月珩已经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的感官仍在运行,但是大脑似乎已经罢工了,被灯光照着的时候一时间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在里面。”通道里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跟着两个警卫,“把他拖出来。”
一个警卫将细长的棍伸入铁栏杆的缝隙之间,棍子前端有一个圈,陈月珩想躲,但是房间面积狭小,他无处可去。
然而对方的目标也并不是他,警卫勾住了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的腿,开始尝试将他往外拖。
“不,不要!”陈月珩用尽力气抱住他,警卫放松了手中的力道,看向白色制服。
“拖出来就行,少一条腿并不是什么问题。”白色制服语气冷酷。
警卫开始用力,破旧的长裤发出布料撕裂的声音,怀中人惊醒,低声痛呼。
他们可以不在意对他造成的伤害,但是陈月珩做不到,对方不断加大力度,陈月珩只得松手。
“不,求你,求求你们……”他趴在地上,一路跟随到铁栏杆前,警卫在开铁栏底部小门的时候,陈月珩绝望地抱着那个人,抚摸他的脸颊,“求求你们……他的j.īng_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不能再参加实验了……别让他去,我来替他,让我去,求你……”
“谁去谁不去可不是能讨价还价的事。”陈月珩抬头,穿白色制服的人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强光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能听见他傲慢的声音,“陛下需要他,那就是他。”
“别着急……迟早会轮到你的。”警卫已经把人从小门拖了出去,他从警卫手中取过长杆,顶着陈月珩的肩胛将他向后推,“让他先替你探探路,或许等着轮到你的时候,我们的技术会变得更成熟一些,也或许那个时候陛下的愿望已经达成了,不用再拿你做实验了也说不定。”